又坐了一會子,湘云、岫煙、寶琴三人便同寶釵回到屋里來。只見奶子還抱著桂哥兒未睡,大家又引逗著玩了一會子,方才拍著漸漸兒的睡了。史湘云道:“薛二哥自來沒聽見說他讀書,怎么就中了舉了呢?”寶釵道:“我們二哥哥,人本聰明。前年到了這里,家中七事八事的,沒了空兒,就很荒疏了。這會子,我哥哥贖罪回來,家道蕭條,倒沒了什么事了。因此上我二哥哥,他就發憤讀書,誰知不到一年的光景,就混了個舉人出來了。原也是不想的,并沒十年窗下,竟僥幸一舉成名了?!笔废嬖菩Φ溃骸拔抑溃@都是邢姐姐的教育罷了?!睂毲俚溃骸拔覀兌┳油绺缰v講書理,談談文墨,自然少不了的,若說教育可是沒有的事?!笔废嬖菩Φ溃骸澳氵@個小姑子,自然要給嫂子遮飾遮飾才是。”邢岫煙道:“這么說,史大妹妹從前妹夫自然是妹妹教化的了,所謂‘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是不是呢?”大家都笑了。麝月上來回說:“鐘已打了十二下了,請奶奶們都安寢罷?!睂氣O叫拿過表來,看了一看,針已指到子正二刻十四分了,因道:“天不早了,咱們睡罷,明兒還要起早呢?!庇谑牵蠹沂帐皻w寢,一宿晚景不題。
到了次日,乃是黃道嫁娶吉日。官媒婆朱大娘送了個帖子上來說親,見了王夫人磕了頭,賀喜請安,然后問道:“前兒說的兩處,太太都不大合意。現在多少世宦人家的小姐還少么,就是有才的又不能有貌,有貌的又沒了才,要挑選個十全的竟很少。只有今兒我們這位小姐,真是才貌雙全,并且琴棋書畫件件皆精。頭里是原說過寶二爺的,就是歲數要比這里的爺大兩三歲,小姐今年二十一歲了?!蓖醴蛉说溃骸皬那罢f過的,我也不記得是誰家了?!敝齑竽锏溃骸斑@姑娘的哥哥叫傅試,說原是這里老爺的門生,原做通判,如今升了同知了。姑娘的名字是秋芳。上頭老爺是不在多年了,只有太太在堂?!蓖醴蛉说溃骸拔覀兝蠣數拈T生,是有個姓傅的傅二爺,恍惚像是說過我們寶玉似的。但這位姑娘既有這樣的才能,怎么過了二十歲,還沒人家呢?”朱大娘道:“那邊太太因為要揀門戶,又要姑爺配得上才給,所以高不成,低不就的就耽擱下來了?!蓖醴蛉说溃骸罢撃昙o呢,比我們家的爺大三歲,原可以使得。這會子,姑娘雖然說得很好,但我們家的人都沒見過。你且說,他家還和誰有親戚呢?”朱大娘道:“那里太太的娘家是李員外家,梅翰林家又是他那里的姑太太家。太太只消打發人到這兩處問問,就知道了?!蓖醴蛉它c點頭兒道:“等明兒和老爺說了,再商量罷。”因叫小霞說:“你們讓他到那邊坐坐,喝茶去?!敝齑竽镏x了,便同小霞到那邊去了。
這里眾人都到王夫人上房里來,王夫人便問寶琴道:“才剛兒朱大娘來說親,說姑奶奶府上和傅二爺家是親戚么?”寶琴道:“我們那里太太,是傅二爺的姑祖母呢?!蓖醴蛉说溃骸肮媚棠炭傻剿胰ミ^沒有,可知道他家姑娘怎么樣呢?”寶琴道:“我還沒到他們家去過呢,倒是去年我們太太生日的時候,這姑娘到我們家里來過一回,聽見說是會做詩畫畫兒的。那會子我們家里有事,都沒空兒,也沒和他細談,看那樣兒,斷不是那有名無實的。那人品兒在上等是不消說了,就是說話兒一切都比我們強多著了?!蓖醴蛉诵Φ溃骸肮媚棠蹋銊e要學媒人的嘴啊,親事說成了,我是要請姑老爺、姑奶奶做媒人的。娶過來,要不照說的這么樣,我可是要罰你的?!睂毲僖残Φ溃骸耙虌屨埛判?,姑娘的才貌我可以包得起的?!?
說著,外頭人回說:“周家的轎子快到了,請里頭好生預備著罷?!蹦沁呏芄脿斝轮辛伺e,家里已經改換門庭,請了幾個同年并五城兵馬司裘良,陪了周姑爺到榮府來親迎。這里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環、賈琮、賈蓉、賈蘭迎接進來,到了榮禧堂上,姑爺拜見過了,然后與眾親友相見。擺了五席酒筵,讓同姑爺陪來的人坐了,酒過五巡,獻過燒烤。外面鼓樂喧闐,進來了十六個披紅家人提著八對宮燈,引了彩轎進了大門,一直到榮禧堂上。姑爺席上放了賞賜,便一齊起身謝酒告辭。賈赦等送出大門,便都上馬去了。里邊眾人已忙著給巧姐兒梳洗打扮,穿戴齊備,搭上蓋頭,大家攙送出來。到榮禧堂上,攙送到轎內,閉上了轎門,眾人便都到里頭去了。外頭將彩轎上好,鼓樂喧闐抬出大門,這里又派了四個家人,騎馬跟送過去。這日晚上薛姨媽、劉姥姥等眾人,俱各回家去了。過了一日,賈政在上房內閑坐。王夫人便告訴他道:“朱大娘前兒來說親來了,說的是老爺的門生傅二爺有個妹子叫傅秋芳,今年二十一歲,才貌都很好,上年原說過寶玉的。前兒我因家里有事忙著,都沒告訴你呢?!辟Z政道:“傅試雖是我的門生,邇來也輕易不會,他家里的事情總不能知道。我也記得頭里給寶玉說過親來,那時也為的是不能深悉的緣故。這傅姑娘又有才貌,怎么二十一歲還沒人家呢?大約頭里總是定過人家的,也未可知?!?
正說時,外面人拿了帖子進來回說:“周大人昨日到京,陛見過了,今兒特來拜會?!辟Z政看了帖子上是姻愚弟周瓊,便道:“快請罷。”隨即換了衣服出去。原來海疆總制周瓊來京陛見,昨日到京當即陛見,應對周詳,圣眷頗隆,即降旨補了兵部尚書之缺。賈政會見,稱說:“老親家大人,榮補大司馬。弟輩辱在親末,叨光不淺?!敝墉偟溃骸靶撼跞牖峦荆T承指教,感謝不盡。昨聞令孫少年英發,恰與小兒同部,彼此互相關照。弟今亦補京缺,早晚與親家大人聚首期多,非復外任之停云落月可比矣,何幸如之?!辟Z政道:“明晨趨府請安,登堂叩賀?!庇终f了一會別后的閑話。周瓊便站起來道:“各處俱還未到,此際匆匆,暇日再圖良晤罷?!辟Z政送出大門,看著上轎而去,復到里面上房里來坐下。
王夫人道:“三姑娘的公公進京來了,如今補了京缺好了,連我們都有了照應了?!辟Z政道:“我明兒起了復,要不是隔了部,還是他的屬員呢?!蓖醴蛉说溃骸安艅們豪蠣斦f這傅家的姑娘,必是定過人家的,想來這姑娘的命薄,把姑爺早妨掉了,這么說也不用問了?!辟Z政道:“我方才不過是這么說罷了。自古姻緣分定,各人的壽夭也是分定。什么姑娘的命狠,妨了姑爺,又什么姑爺的命狠,妨了姑娘,這都是胡鬧的話,那里信的。倒是姑娘的人品,須要見見兒才好,依不得媒人嘴混說,這倒是要的。”王夫人道:“薛二姑娘嫁到梅翰林家,梅家和傅家是親戚。薛二姑娘看見過這個姑娘的,說人很去得呢。”賈政道:“薛二姑娘給寶玉的媳婦是姊妹,他說的自然都是真切的,那里還有虛浮的話么。明兒親事成了,就請梅家的姑爺同薛二姑娘做媒人罷?!蓖醴蛉说溃骸拔乙彩沁@么說呢,等明兒朱大娘來了,我再細問問他,就應了他罷?!辟Z政點頭,暫且不表。且說賈蕓復入榮府,打聽得小紅告病在家。小紅是林之孝的女孩兒,賈蕓前在林之孝家托他斡旋自己的事,已瞥見小紅在家。后來訪得緣故,因趁榮府連日有事,林之孝夫婦皆在府中,便偷空兒溜到他家。叩門進去。原來小廝們也跟了林之孝到府里去了,只有個小丫頭出來開門,賈蕓走到里面,故意問:“林大爺在家么?”小丫頭認得賈蕓,說:“二爺,今兒府里喜事,大爺、奶奶都進去了,二爺怎么沒見么?”賈蕓道:“林大爺才剛兒說是有事來家呢么,又往那里去了呢?既沒有來,我且在這里歇歇兒著。”小丫頭說:“二爺請坐,我倒茶去?!靶⊙绢^進去了。原來小紅聽見叩門,便來屏后偷看是誰?一見賈蕓進來,便心里一跳,見小丫頭進去倒茶去了,便探出身子來,說道:“原來是二爺么。”未知賈蕓見了,便怎么樣,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