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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格拉斯先生的缺席(2)

這仨人走起路來各有特點:那女孩像個登山者一樣,氣喘吁吁但步伐堅定;犯罪學家步履從容卻不失美洲豹式的敏捷;神父則邁著小碎步,兩條腿飛快地交替倒動,像是踩著風火輪。幾分鐘后,他們便走近了麥克納布家所在街道的街尾。醫生曾暗示荒涼的心境與環境有關,小鎮這邊呈現的一派凋零景象在一定程度上也驗證了他的說法。零星的房屋斷斷續續分布在海岸邊上,相互間隔不斷擴大。黃昏開始降臨,在淡薄的暮色中,但見空中片片云霞通紅而詭異;海面呈現出一片深紫色,大海深處傳來不祥的幽幽轟鳴。麥克納布家花木橫生的后花園向沙灘那邊伸展著;花園中死氣沉沉的兩棵樹影影綽綽,有如受到驚嚇的惡魔舉起的兩只手。麥克納布太太沿街跑來迎接這仨人。她伸出瘦骨嶙峋的雙手,看上去就像那兩棵樹。而她那張隱現在薄暮中的面孔,透著一股兇煞之氣,令人不寒而栗。麥克納布太太尖聲重述她女兒講過的故事,但卻添油加醋,極盡渲染。她賭咒發誓,一方面要報復格拉斯先生,因為他殺人,同時又要報復托德亨特先生,因為他被殺了,或者說因為他膽敢提出娶她女兒,卻又不能活著做到。她那邊自顧自地絮叨,但醫生和神父的心思卻不在她身上,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他們穿過房前狹小的通道,來到了后面房客的屋門前。胡德醫生施展老偵探的技能,用自己的肩膀猛地撞開門板,沖進了屋里。

屋門打開了,眼前出現的是一幅無聲的災難場景。見到這副景象的人,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會毫不遲疑地斷定:有兩個人,或不止兩個人曾在這間屋子里激烈地廝打過。紙牌凌亂地攤在桌上,有些散落到了地上,表明有人曾在這里玩牌,卻被中途打斷。靠墻的桌上擺著兩只空酒杯,第三只酒杯摔在地毯上成了碎片。離摔碎的酒杯幾英尺的地方,躺著一把匕首或是短劍。刀身筆直,刀柄裝飾精美,從昏暗的窗戶那里射進的灰色亮光正好映射在黯淡的刀片上,隱約可見灰蒙蒙的海面映襯出黑色的樹影。一頂絲質高頂禮帽側倒在屋內另一邊靠近角落的地方,像是剛被人從一位紳士的腦袋上打落,這樣說也沒錯,它的樣子的確像是仍在滾動。在禮帽后方的角落里躺著詹姆斯·托德亨特先生,他蜷縮著,像是被人扔到那里的一袋土豆,又像是被捆綁好要托運的旅行箱。一條圍巾勒住了他的嘴,另有六七根繩子捆綁在他的肘部和腳踝處,但他褐色的眼睛卻是生氣活現的,正機警地轉動著。

奧里昂·胡德醫生在門墊上駐足片刻,將無聲的暴力場面完全收入眼中。然后他快步走過地毯,撿起那個絲質禮帽,并認真地把禮帽戴到被捆著的托德亨特的頭上。可是這頂禮帽太大,帽沿幾乎滑到了他的肩膀上。

“這是格拉斯先生的禮帽,”醫生邊說邊取下禮帽,拿出一個手持放大鏡仔細查看禮帽的內部。“格拉斯先生不在,可他的帽子卻在這兒,該作何解釋呢?格拉斯先生顯然很講究他的裝束,不該忘記戴帽子。這頂禮帽雖然不是很新,但樣式時髦,看樣子保養得也不錯。我想他或許是個老花花公子。”

“天哪,”麥克納布小姐大喊道,“你怎么不先把他身上的繩子解開?”

“我有意用了一個‘老’字,但并不是很肯定,”醫生繼續解釋說;“我的理由聽來也許有些牽強。人們每天掉多少頭發,這因人而異,但無一例外都會存在脫發現象。照理說,如果這頂帽子最近剛被戴過,通過放大鏡我應該能看到幾根頭發。但這里面卻一根頭發都沒有,因此我想到格拉斯先生是個光頭。這是一點,再加上麥克納布小姐生動描述的那個憤怒的高嗓門(別著急,親愛的女士,別著急),如果我們將光頭和老人發怒時通常發出的那種聲調結合起來看,那么我可以大致推斷出他是個上了年歲的人。不過,這個人很可能精力充沛,個子也很高。那個戴著禮帽的高個子曾經出現在窗前的傳說,多少可以作為依據,不過我可以找出更確切的證據。屋里滿地是酒杯的碎片,但在壁爐旁的托架上也有塊碎片。假如是個矮個子打碎了酒杯,比如托德亨特先生,碎片就不會落到那個位置。”

“容我插一句,”布朗神父說,“能否請你先給托德亨特先生松綁?”

“從酒杯能得出的結論還不止這點,”這位專家不管不顧地繼續說。“我還可以推斷出,造成這位格拉斯先生禿頂或者神經質的,可能不是他的年紀,而是放蕩不羈的生活。我們曾提到過,托德亨特先生性情溫和,生活節儉,滴酒不沾。這里的紙牌和酒杯不符合他的日常生活習慣,應該是他用來招待一位特殊朋友的。但是,我們正好可以借此做出進一步的推斷。托德亨特先生也許有酒杯,也許沒有,可我們看不出他這里存放著任何酒。那么這些酒杯是用來盛什么的呢?我敢說一定是格拉斯先生隨身帶著一瓶酒,是白蘭地或者威士忌,或許還是挺昂貴的那種。如此說來,我們大致可以知道格拉斯先生是個什么樣的人了,或者至少知道他屬于哪類人。他身材較高,上了年紀,衣著入時但可能有些磨損,肯定喜歡玩樂和飲酒,甚至還沉湎其中不能自拔。在處于混跡街市的人群中,格拉斯先生應該小有名氣。”

“你給我聽著,”年輕女子大叫,“你要是再不讓我過去給他松綁,我就去外面喊警察了。”

“麥克納布小姐,我給你的建議是,”胡德醫生嚴肅地對她說,“不要急著去找警察。布朗神父,我真希望你能安撫一下你的教民,我倒無所謂,主要是為他們好。好了,我們大致知道了格拉斯先生的形象和性格;但對托德亨特先生的基本事實我們了解哪些呢?主要有三個方面:他很節儉;他多少有些錢;他有個秘密。很顯然,通常被敲詐的人都有這三大特征,他全具備了。同樣顯而易見的是,格拉斯先生講究卻已褪色的衣著、恣意揮霍的生活習慣和動輒大喊大叫的表現,也正是敲詐者具有的幾大特征。在這場花錢封口的悲劇中存在兩個典型人物:一個是受人尊敬的人,但有不可告人的隱情;另一個是來自倫敦西區[6]的禿鷲,貪婪地四處尋找可以榨出油水的隱情。今天這兩個人在這兒相遇,爭吵起來,并大打出手,還動了家伙。”

“你到底去不去把那些繩子解開?”那位姑娘不依不饒地追問。

胡德醫生小心地把禮帽放到墻邊的桌上,走向被捆得嚴嚴實實的托德亨特。醫生仔細打量著他,甚至還扳住他的肩膀將他挪動了一下,隨后又把他轉了半圈,但最終醫生只回答說:

“不,我想在警察沒拿來手銬之前,這些繩子還有用處。”

一直呆呆地看著地毯的布朗神父此時揚起他的圓臉問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醫生撿起地毯上那把形狀特別的匕首或者短劍,一邊專心查看一邊答道:

“因為你們看到托德亨特先生被捆住,”他說,“便想當然地認為,格拉斯先生把他捆起來,然后逃走了。對此我有四點不同的看法:第一,如果格拉斯先生是自愿離開的,為什么如此注重衣著的人會忘記自己的帽子?第二,”醫生走向窗戶,繼續說,“這扇窗是唯一的出口,卻是從里面鎖住的。第三,刀尖上有一小滴血跡,但托德亨特先生身上并沒有傷口。顯然格拉斯先生負傷逃走了,現在生死不明。從種種情況來看,更有可能的是,被敲詐的人試圖殺死令他噩夢連連的敲詐者,而不是敲詐者試圖殺死能給他下金蛋的鵝。我看這差不多是整件事的真相了。”

“可那些繩子?”神父睜大眼睛問道,對這種推論并未表示任何贊賞。

“啊,那些繩子,”專家以一種奇怪的語調說道。“麥克納布小姐很想知道我為什么不解開托德亨特先生身上的繩子。好吧,我這就告訴她。我沒解繩子的原因是,托德亨特先生隨時可以自己脫身。”

“什么?”在場的人都不同程度地發出一聲驚呼。

“我查看了托德亨特先生身上的所有繩結,”胡德從容地進一步解釋說。“幸好我對打結的方法略知一二;這些其實也是犯罪學研究的一個分支。他身上的每個繩結都是自己打的,他也能自己解開;沒有一個結是真心想要捆住他的敵人打的。那些繩子完全是精心設計的假象,為的是讓我們以為他才是這場斗毆的受害者,而不是可憐的格拉斯。或許格拉斯先生的尸體已被藏在花園里,或者塞進了煙囪。”

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死寂;室內愈加昏暗,花園里的樹木飽受海風摧殘,此時更顯得枝疏影暗,因而也變得更加清晰,彷佛離窗更近了。它們就像爬上岸來的恐怖海怪,如挪威傳說中的北海巨妖或墨斗魚,抑或蠕動的水螅般,陰沉地看著這場悲劇的結局。而這個悲劇中的反派和受害者,也就是那個可怕的戴著高頂禮帽的人,也曾經從海里爬上了岸。空氣中彌漫著由敲詐滋生出的病態氣息,它是人類最具病態的行為,因為敲詐是以一種罪行掩飾另一種罪行,如同黑色的藥膏敷在更黑的傷口上。

小個子神父平常的表情總是一副滿足、歡喜的模樣,此刻卻突然眉頭緊鎖,似乎有什么事正牽動著他的好奇心。這已不是最初他全無所知時的那種好奇,而是他經過深思熟慮有了初步想法之后,急于再進一步探究真相的好奇。“請你再說一遍,”神父簡潔而又不無困擾地說,“你的意思是,托德亨特先生能把自己捆起來,也能自個兒松開繩子?”

“就是這個意思,”醫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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