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希臘哲學(3)
- 胡適的北大哲學課(肆)
- 胡適
- 5744字
- 2015-04-16 10:14:29
這些“智術師”的學說,往往有很成熟的。當時是思想發展的時代,故思想最易進行破壞的方面。其實思想和社會政治相同,都有破壞的需要,若不破除舊有的成見,決沒有新思想可發生,所以我常把這些“賢人”來比中國古代的老子、鄧析、少正卯一派人。中國若沒有老子、鄧析那班人,未必有孔子、孟子一班人。希臘若沒有那班“智術師”,也未必有蘇格拉底,柏拉圖一班人。有了老子、鄧析的破壞,才有孔子的建設。有了那班“智術師”的破壞,才有蘇格拉底的建設。
普羅泰格拉
一、普羅泰格拉的遺作
那些“智術師”中,普羅泰格拉的名譽最大,勢力最廣,學說最重要,故我把他來代表這“智術師”的時代。其余的小“智術師”的學說,合為一章,附在后面。
普羅泰格拉的書,久已遺失,本章所根據,全靠柏拉圖的幾部“對話”。今舉其名如下:
A.普羅泰格拉D.美諾B.泰阿泰德E.斐德羅C.克拉底魯F.歐西德姆
二、生平
普羅泰格拉是北方阿布德拉人。蘇格拉底少年時,普羅泰格拉已死。蘇格拉底生于470年左右,故知普羅泰格拉大概生于公元前500年左右。他曾兩次到雅典。他遍游各國,講學授徒,做了四十年的教師,死時近七十歲,大約在紀元前430年左右。
普羅泰格拉是一個大教育家。他極力反對希臘舊式的學堂教育,他以為舊法單教算術、天文、幾何、音樂,實在不合用。所以他教人注意準確地使用語詞、修辭學,還教人怎樣齊家,怎樣治國,怎樣演說辯論。
他對一個少年說,你今天做了我的學生,今晚回家就勝過你剛來的時候。以后天天都有這樣的進步。他教人是要收學費的,他教得有成效,學費雖重,來學的人更多。據人說他收的學費比雕刻家菲迪亞斯加十個別的雕刻家所得的刻資,還要多呢!
三、論知識
普羅泰格拉的知識論有三種說法。第一式:我們看見的事物是怎樣,就是怎樣。
第二式:我們看見的事物以為是這樣就是這樣,你看見的以為是那樣就是那樣。
第三式:人是萬物的尺度。有就是有,無就是無,事物有無都以人為尺度。
據柏拉圖的《泰阿泰德篇》,這種學說的根據,在于赫拉克利特的“萬物變遷無常”說。普羅泰格拉以為萬物起于“動”。動時萬物有施有受,兩者沖突,產生無數感覺和感覺的對象。
試舉“見”為例。目與物遇,產生白色與白的感覺。為什么呢?看得見白色,是就眼來說;白,是就物來說,兩者結合,乃生白色。此時,談到目所見之物,也就是談到見物之目。此中原理,一施一受,相反相成,缺一不可,無施便無受,無受亦無施。可見萬物時刻成毀,時刻變易,無有常我,此無常我,怎么能說“這個”“那個”;怎么能說“此物”或“屬于此物”。
1.人是萬物的尺度
世人也時刻變易成壞,健康的我與病痛的我不同。故健好時覺得甜的,病中或覺得苦了。所以,“苦”與甜,只是相對特定時間地點的我而言,并非絕對的。“有”與“無”也是如此。我說此物存在,此物只是對我而存在;此物變,也只是對我而變,不管存在還是變化,都只是對我而言。如果與我脫離,就沒有存在可言,也沒有變化可言,所以說“物之有無,惟我知之。”這就是“人為萬物的尺度”的學說。
2.知識沒有真假只有優劣
這種學說,近于唯識一派。普羅泰格拉以為知識沒有真假,只有好與不好。如我無病時以糖為甜,病中以糖為苦,無人可說甜是真的,苦是假的,但旁觀的人可以說無病時的知識比有病時的知識好一點。
一切教育,只是要人去掉不好的知識。要人有好的知識,正如醫生能用藥使病體變健體,哲人能用教育使差的知覺變為好的知覺。平常人說的“真”,并不是“真”,只是“優”一些,“好”一些。
3.知識真假取決于實際效力
這種學說并非懷疑主義,并不是說知識沒有客觀尺度,他只是說客觀的尺度,不如主觀尺度更能獲得普遍效力。我們的知識只是以主觀的區別為標準,因此,我們不可不注意教育人的心理官能。心理官能不明,感覺自然就不好。
普羅泰格拉既然認為不好的感覺可以變為好的感覺,可見他并不是不認知識有客觀尺度。他說知識沒有真假,只有好不好。這話很有道理,好不好是從知識的作用上著眼,注重知識產生的效果。譬如醉人走進豬欄以為是他的臥室。在他的心里,豬欄“真”是他的臥室,所以他真睡下。我們不能說他不真,只可說他這種知識易于誤事,所以是“不好”的知識。
四、論教育
人既是萬物的尺度,這個尺度不可不正確;若不正確,便不能量度萬物了。因此普羅泰格拉非常注重教育,上文已說過他承認不好的知識可以變好。他說教育的目的在于造就“良好公民”,在于使人分別優劣善惡。他說人的道德不是生成的,是由知識得來的,是可以教育的。
他舉四條證據如下:
(1)人有天生的缺陷,旁人不責怪他。人若沒有道德觀念,旁人便怪他。可見,道德心不是天生的。
(2)人世一切刑罰都含有“善可教,惡可改”的觀念。
(3)人世一切教育,都以“善可教”一個觀念為根據。若善惡由于天生,何必有教育呢?
(4)人或說父為圣人不能使兒子為圣人,可見善不可教,這也不然。平常的道德,都可教育,過此以往,屬于上智的天資,便不是教育所能為,但這事不足以證明道德不可教。
五、政治學說
在政治一方面,普羅泰格拉乃是一個民主論者。“人是萬物的尺度”一句話中含有個人的尊嚴,個人的價值。后世的民主政治的精神都在于此。柏拉圖的《普羅泰格拉篇》里面,有一段神話,可引證普羅泰格拉的政治學說來解釋。
普羅泰格拉說,天神造萬物時,使鳥有羽翼,獸有皮毛爪牙,魚鱉有鱗甲,唯獨人類裸露無毛,又無甲殼爪牙。天神普羅米修斯無法可想,只得去偷“智慧”與火,人類有了智慧與火,始可生存。
后來人類互相殘殺,宙斯怕人類滅絕,于是又使赫爾墨斯下凡,使人類有羞惡之心和是非之心。人類有了這兩種觀念,然后能建立社會國家,有共同的生活,宙斯說,“使人人都有是非心與羞惡心。若單有幾個人有這兩種觀念,國家便不能成立了。這就是天賦人權。普羅泰格拉說,雅典人要做木器,就得找木匠;要做鐵器,就得找鐵匠;但遇著是非善惡的問題,卻不論誰都可以討論。
這都因為人人都有這種觀念。正因為如此,人人才都可以教育成參政的公民。普羅泰格拉把人當做萬物的尺度,有提高個人、張揚個人價值的作用,完全把他的這一觀點解釋成相對主義,未免偏頗。
其他“智術師”
一、智術師備受批評
上章所述的普羅泰格拉,全用柏拉圖書中的材料。柏拉圖是極反對這些“智術師”的,他決沒有“溢美”之辭。然而就我所述看來,普羅泰格拉雖然主張一種很動人的知識論,卻并不曾有十分激烈的極端主張。如果當時的“智術師”都像普羅泰格拉那樣,決不致于惹起當時穩健派的反對。但那時的“智術師”并不是都像他這樣的平和。如今且把那些小“哲人”并為一章如下:
二、高爾吉亞
(1)生平
高爾吉亞生于西西里島的雷歐蒂尼城。他到雅典時,在公元前427年,他年事已高。可見他大概生于紀元前480左右。他活到很高的歲數,死時大約在公元前391年。他死時希臘的政治正當混亂時代,所以他所教授的內容,十分注重辯論修辭,不太注重政治和哲學。
(2)極端的懷疑論
普羅泰格拉的知識論,以人的感覺為主,所以說,人見到的事物是什么樣子,它就是什么樣子,完全不需要理念來支持,更無需分有理念。
高爾吉亞更趨于極端了。他說一切知識都是不存在的。他分三層立說:
(1)本來就沒有物。
(2)即使有,也無法認識。
(3)即使能認識,也不能說出來讓別人知道。這就是虛無主義的知識論,是極端的懷疑主義了。
三、加里克勒斯強權即公理
柏拉圖的《高爾吉亞篇》里面,有一個少年“智術師”,名叫加里克勒斯,主張一種“強權即公理”的政治學說,大可代表那時代的激烈思想。加里克勒斯說,“一切法律都是無能為的大多數人所造作的。他們的目的全是自私自利。他們用禮法去壓制那些強有力的小數人,以免那些小數強有力的人起來侵奪他們的權利。他們說權術欺人是可恥的事,是不公的事。其實他們所說‘不公’不過是人類貪多好勝的人情,他們自己無能,巴不得大家都主張平等。其實‘不公’、‘不平’乃是天道。強者的所得,就應該比弱者多些:這才是天理。無論人類獸類,強的征服弱的,強的享用多于弱的,即是公義。獨有人道的禮法,不但不認這個天理,還要竭力把那些強有力的少年從小就馴伏下來,像獅奴馴伏獅子一般;天天哄他們道,你須要知足,你須要公平。但將來總有一日,有人不肯受這種壓制,不肯受這種馴伏,咆哮跳出去,推翻一切禮制,推翻一切不合天理的法律。到了那時,如今的奴隸也會鬧革命,推倒我們,翻身成為我們的主人,那才是公義大彰的時候了。”
四、色拉敘馬霍斯強權就是現實
當時的激烈派,自然不止加里克勒斯一個人。柏拉圖的《理想國》里面,有一個少年名叫色拉敘馬霍斯,所持主義,恰和加里克勒斯相反,卻又恰相同。有這兩派,更可想見那時思想的極端了。
色拉敘馬霍斯說:“世間公義的人最吃虧。你看政府收所得稅,公正的人定多出些,不公的人定少出些。再看政界中,那正人盡忠無私去辦公事,卻得不著公家的酬報,還被許多親戚朋友罵他不通人情。那不正直的人,卻處處受榮譽,恰與正直的人相反。最不公平的事情,莫過于讓最大罪人享受最大的幸福;讓最公正的人遭受最大的痛苦。就像專制暴君強奪他人的財產,把整個的土地產業占為私產。
這豈不是大惡:這種行為,無論單做一件,若被人知道了,都該受大罪重罰。做的人,人都稱為賊,盜,偷兒等等。——但是君主不但搶奪財產,還把產業的主人變成他的奴婢,世上的人不但不罵他罰他,并且恭維他,說他好福氣呀!……故我說不公義的勢力權利遠比公義更大。公義是為有強力的人謀利益的,不公義是各人為自己謀利益。”
這一段說“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的道理,極可考見當時的社會不平的情形,和那些激烈少年的心理。
五、小結
這些“智術師”,所主張的雖非一致,卻有一個相同之點。這個相同之點在于一種評判的精神。他們不肯跟著人說話,也不肯胡亂承認社會的制度禮俗。
因此,知識、教育、政治、法律,都逃不了他們的評判,有的說知識是不能得到的;有的說知識全是主觀的感覺,以個人而不同;有的說法律是強有力的人的權利;有的說道德是無能的,大多數用來欺騙壓制那強有力的少數人的,諸如此類,大概都只是不肯說現成話,不肯“人云亦云”。這種獨立的思想評判的精神,就是思想發達的表示,就是思想進步的先聲。所以我說,若沒有普羅泰格拉和高爾吉亞的破壞,未必能有蘇格拉底和柏拉圖的豐碩建設。
蘇格拉底略傳
一、建設的思想者
希臘那些“智術師”很像老子、鄧析一班人,當時的蘇格拉底很像中國古代的孔子。孔子因為當時的“邪說暴行”太多了,所以主張一種建設的哲學。蘇格拉底也是因當時的“哲人”太偏于破壞的一方面,所以極力主張一種建設的哲學。
二、生平履歷
蘇格拉底的生年大約在紀元前467年,他的父親是一個雕像師,他的母親是一個收生婆。他少年時也曾做過雕像的生活,據古代相傳的話,他的雕像在當時也頗有名。后來他常常覺得有一種良心上的命令,說他應該去教人。
他從此便拋了他的美術生涯,專做教育事業。他的教育事業,并不是聚徒講學,也不是像那些“智術師”受人錢財,替人家教子弟。他到處和人問答,一步一步逼人答復,叫人不得不自己承認錯了。
后來他的名聲越大,同他討論的人更多,他最恨人沒有知識,卻偏要裝作有知識的樣子。所以他最愛和那些假知的人辯論,揭破他們的假面具,叫人家知道這些人原沒有一點知識。當時的人說他是雅典的第一個智者。
他自己說這句話卻也有一分道理;因為別人沒有知識,卻偏要自以為有;他卻自己知道自己沒有知識,這就是他和眾人不同之處。他的智慧,即在于此。
三、喜劇家阿里斯托芬眼中的蘇格拉底
但是,他這種揭破別人假面具的手段,雖然使人痛快,卻得罪了許多人,所以當時有許多人痛恨他。當時的喜劇大家阿里斯托芬編了一本戲叫《靈》,把蘇格拉底寫成一個極無賴的詭辯家。后來蘇格拉底到了老年的時候,有許多恨他的人聯名控告他,說他:
(1)不信國家所承認的神,崇拜別種不正的神;
(2)敗壞青年子弟,誘使他們反對父母,反對習俗。他在法庭上自己辯護的口供,由他的兩個弟子,色諾芬和柏拉圖詳細記下來。他那時不但不認他被控的罪名,并且把他的原告駁得一句話都回不出。但是當時裁判他的公民都不喜歡他的口辯。所以500個裁判員之中有280人宣告他有罪。他的原告要求法庭直接定他的死罪。
按當時的規定被告可以自請減輕,但是蘇格拉底不肯仰面求人。他不但不肯求情,竟自己在法庭上說像他這種人終身教人向善,論起功來,應該在“表功廳”占一個位子。他這種倔強的神氣格外得罪了那些裁判員,所以定了一個服毒自盡的罪。
四、《斐多篇》中的蘇格拉底
他關在獄里等死的時候,仍舊天天和他的朋友弟子議論學問,毫不改變常度。他的弟子克里托用錢買通獄卒,備了船只,要想把蘇格拉底救出去。蘇格拉底執意不肯逃出去。柏拉圖的《斐多篇》里面,記蘇格拉底臨死的情形最可感動人。我抄譯一段,以展示他的人品精神:
那管監的進來,拿著一杯毒藥,蘇格拉底問道,“我的朋友,你是有經驗的人,可以告訴我怎么個吃法。”那人答道,“你服藥之后,只管走來走去,等到兩腿有點走不動時,再睡下來,毒藥自然會發作。”他說時把杯遞給蘇格拉底。蘇格拉底面不改容,接了杯子又問道:“我可以滴兩滴敬神嗎?”那人道:“這藥分量正夠用,沒得多余。”蘇格拉底說:“我懂了。”……他把杯拿到嘴邊,高高興興的一氣喝干。
……那時我們(弟子們)再忍不住了,淚珠直滾下來,我(斐多)蒙著眼睛,竟哭起來。……克里托也忍不住了,走開去哭。阿波羅德魯斯竟哭出聲來了。只有蘇格拉底一個人還是鎮靜如常。
他聽見哭聲,問道:“這是什么聲音?我打發婦人們走開,正因為怕她們要哭。我聽人說,人死時應該安靜才好,不要哭了。”
他這么一說,我們都慚愧得很,勉強忍住了眼淚。他走來走去,后來他說兩腿走不動了,便仰面睡下。那管監的時時把手捏他的腳上腿上,問他可覺得痛。他說腳上不覺得了,那人又捏他腿上,漸漸上去,都變冷了。
蘇格拉底自己用手去摸,一面說道:“等這藥行到了心頭時,便完了。”
那時他已把頭蓋住,到了腰部變硬時,他忽然把被揭開,說道:“克里托,我還欠阿斯克勒庇俄斯(希臘醫藥神)一只雞的錢,你不要忘記把這筆債還了。”
克里托說,“我決不忘記,你還有什么吩咐?”蘇格拉底不答。過了一會,我們聽見響聲,伺候的人把被揭開,他的眼睛凹陷下去。
克里托把他的嘴和眼睛合上。這就是一個哲學家的死法!
五、蘇格拉底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