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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祖孫做虎胚

  • 青山之約
  • 高振耘
  • 3466字
  • 2025-08-29 09:31:25

暮色把堂屋染成暖黃色時,趙秀蘭從老木箱里翻出了那把剪刀。是1983年紡織廠給“技術能手”發的獎品,黑鐵柄磨得發亮,刀刃上還留著當年剪花布的細痕。她把剪刀放在縫紉機旁,又攤開那塊藏青高爐布,布面上的高爐圖案在臺燈下泛著淡光,爐口的金紅紋路像剛凝住的鋼水,還帶著股沒散的熱意。

“姥姥,我來啦!”陳樂樂抱著小板凳沖進屋,辮子上的粉色蝴蝶結沾了點飯粒,是剛才吃飯時蹭的。她把板凳放在縫紉機旁,踮著腳夠桌上的針線籃,小手剛碰到頂針,就被趙秀蘭輕輕按住:“先洗手,你爺爺當年做活前,總說‘手要干凈,布才不臟’。”

樂樂吐了吐舌頭,蹦蹦跳跳地去洗手,水龍頭“嘩啦啦”的聲響里,還夾雜著她哼的兒歌。是幼兒園老師教的《兩只老虎》,被她改成了“一只老虎有高爐,一只老虎有鋼片”。趙秀蘭聽著,忍不住笑了,指尖撫過布面上的高爐,想起1987年冬天,老陳蹲在紡織廠車間外等她,手里裹著塊剛買的花布,說“給你做件新棉襖,布上有高爐,像咱們鋼城的樣子”。

等樂樂擦著手跑回來時,趙秀蘭已經把老虎的紙樣描在了布上。紙樣是老陳1990年畫的,邊緣被歲月浸得發脆,上面用鉛筆寫著“老虎尺寸:頭寬六寸,尾長五寸”,字跡力透紙背,像他當年在鋼錠上刻的標記。“姥姥,我來剪耳朵!”樂樂搶過一把小剪刀,是趙秀蘭特意給她準備的圓頭剪,刀刃鈍得不會傷手。

她學著趙秀蘭的樣子,把布按在紙樣上,小嘴抿得緊緊的,剪子尖剛碰到布邊,就歪了方向,剪出的耳朵成了個圓疙瘩,像顆沒長熟的枇杷。“哎呀!”樂樂急得眼圈發紅,把剪刀往桌上一放,“我剪壞了,姥姥你會不會生氣?”

趙秀蘭放下手里的剪刀,把那塊剪壞的布拿過來,笑著說:“沒事,咱們再剪一塊。你爺爺當年學打鐵,第一塊鋼片還被砸得歪歪扭扭呢,他說‘慢慢來,熟了就好’。”她重新鋪好布,握著樂樂的手,一起捏著小剪刀:“剪的時候要跟著紙樣走,像你在幼兒園走直線一樣,別慌。”

樂樂的小手在趙秀蘭的手心里,軟乎乎的像團棉花。剪刀“咔嚓咔嚓”地響,這次剪出的耳朵雖然還是有點歪,卻比剛才規整多了。“姥姥你看!”樂樂舉著布耳朵,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會剪啦!爺爺要是看見,肯定會夸我!”

“會的。”趙秀蘭把布耳朵放在一旁,又拿出塊白布,“咱們再剪老虎的肚子,等會兒要把你爺爺的鋼片縫進去,這樣老虎就有‘鋼魂’了。”她從帆布包里掏出那塊磨好的武鋼廢鋼片,鋼片在臺燈下泛著冷光,邊緣光滑得像鵝卵石,是下午陳明幫著磨的,磨的時候還特意問了“會不會太輕,要不要再找塊重點的”。

樂樂伸手摸了摸鋼片,涼絲絲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突然把鋼片貼在臉頰上,像貼著涼毛巾:“姥姥,鋼片上有爺爺的味道嗎?我好像能聞到爺爺身上的煤煙味。”

趙秀蘭的鼻子一酸,把鋼片拿過來,放在老虎紙樣的肚子位置:“有呢,你爺爺當年天天跟鋼片打交道,身上總帶著股鋼花的味道。這鋼片是他1992年從廢鋼堆里撿的,說‘以后給樂樂做玩具’,現在縫進老虎肚子里,就像爺爺陪著咱們一樣。”

樂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拿起小剪刀繼續剪老虎肚子。這次她沒再出錯,剪得又慢又穩,剪子尖沿著紙樣走,偶爾抬頭看看趙秀蘭,像在確認自己做得對不對。趙秀蘭看著她認真的樣子,突然想起2002年的春天,老陳帶著剛會走路的樂樂在菜園里玩,樂樂拿著小鏟子,學著老陳的樣子挖坑,說“要種青菜,給爺爺吃”,那時的陽光也是這樣暖,老陳的笑聲在菜畦里飄著,像現在樂樂的呼吸聲一樣,輕得卻能撞進心里。

“姥姥,肚子剪好啦!”樂樂舉著白布肚子,興奮地喊。趙秀蘭接過來看,邊緣剪得整整齊齊,比她第一次剪布時強多了。“咱們樂樂真能干,”她把白布肚子放在高爐布上,“現在咱們要把布片拼起來,做老虎的胚子,等會兒再縫鋼片。”

她拿出針線,穿好藏青的線,是當年紡織廠用的寶塔線,顏色跟高爐布一樣,是老陳特意托人買的,說“做活要配色,像煉鋼要配火候一樣”。樂樂湊過來,學著趙秀蘭的樣子,把頂針套在食指上,卻怎么也套不進去,頂針在她的小手上轉來轉去,像個不聽話的小輪子。

“姥姥幫你。”趙秀蘭握著樂樂的手,把頂針輕輕推到她的食指根,“這樣就好,頂針是幫咱們頂針用的,不然手會疼。”她拿起一塊布耳朵,放在老虎頭的位置,讓樂樂拿著針,自己握著她的手,一針一線地縫:“縫的時候要針腳密一點,像你爺爺種的菜畦,行距要勻,菜才長得好。”

樂樂的小手跟著趙秀蘭的手動,針在布上穿來穿去,留下一串藏青的針腳。她的呼吸有點急,額角滲出了細汗,卻沒停下:“姥姥,我縫的針腳像不像爺爺菜畦里的青菜?一棵挨著一棵。”

“像,太像了。”趙秀蘭的聲音有點啞,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想起老陳當年在菜園里,教她怎么種菜,說“青菜要密點種,才不會長草”,現在樂樂的針腳,就像那些青菜,一棵挨著一棵,把念想都縫在了里面。

兩人縫了快一個小時,老虎的胚子漸漸成型:藏青的身子,白肚子,圓耳朵,還有條沒縫完的尾巴。樂樂揉了揉酸困的胳膊,卻沒喊累,反而拿起那塊鋼片,放在老虎肚子上比劃:“姥姥,鋼片放在這里好不好?這樣老虎走路的時候,鋼片就能跟著晃,像在唱歌。”

趙秀蘭把鋼片放在樂樂說的位置,用手按了按:“好,就放這里。你爺爺當年說‘鋼片是有聲音的,能聽見鋼城的故事’,現在縫進去,老虎就能幫咱們記住這些故事了。”她拿起針線,開始縫鋼片,針穿過布和鋼片的孔時,發出輕微的“噠噠”聲,像老陳當年在車間里敲鋼片的聲音。

樂樂趴在縫紉機旁,看著趙秀蘭縫鋼片,突然想起什么,從書包里掏出張畫紙:“姥姥你看,這是我今天在幼兒園畫的老虎,肚子里畫了爺爺的鋼片,還有菜園里的青菜,老師說我畫的是‘有故事的老虎’。”

趙秀蘭接過畫紙,上面的老虎圓滾滾的,肚子里畫著塊亮晶晶的鋼片,周圍還畫著幾棵歪歪扭扭的青菜,菜畦邊寫著“爺爺的菜園”。她的眼淚沒忍住,滴在畫紙上,暈開了青菜的綠色,卻沒弄臟鋼片的顏色,樂樂用的是防水彩筆,說“爺爺的鋼片不能臟,要一直亮著”。

“姥姥,你怎么哭了?”樂樂伸手幫趙秀蘭擦眼淚,小手軟軟的,像剛摘的棉花,“是不是我畫得不好?”

“不是,是畫得太好了。”趙秀蘭把樂樂摟進懷里,“姥姥是想你爺爺了,他要是看見你畫的老虎,肯定會很高興。”

樂樂在趙秀蘭懷里蹭了蹭,小聲說:“姥姥,等聽證會的時候,我能不能抱著老虎胚子去?我要跟叔叔阿姨說,這是爺爺的老虎,不能讓菜園拆了,不然老虎就沒有家了。”

趙秀蘭點點頭,把老虎胚子舉起來,臺燈的光落在上面,藏青的布面泛著光,鋼片在肚子里閃著冷光,像顆藏在老虎心里的星星。“好,咱們帶著老虎胚子去,讓所有人都知道,這老虎里裝著你爺爺的念想,裝著咱們鋼城的故事。”

正說著,陳明端著杯熱牛奶走進來,杯子是當年武鋼發的綠釉搪瓷杯,杯沿的“鋼城魂”三個字在燈光下泛著白。“媽,樂樂,喝杯牛奶暖暖身子。”他把牛奶放在桌上,看見縫紉機上的老虎胚子,眼睛亮了亮,“這老虎胚子做得真好看,比我小時候見你做的還精致。”

“是樂樂幫我縫的耳朵和肚子。”趙秀蘭笑著說,把老虎胚子遞給陳明,“你看,肚子里縫了老陳的鋼片,是樂樂選的位置。”

陳明接過老虎胚子,指尖觸到布面的針腳,密得像老陳種的菜畦,鋼片在里面輕輕晃,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在縫紉機旁做布老虎,父親坐在旁邊,幫著剪布片,他趴在桌上,看著老虎一點點成型,心里滿是期待。那時的堂屋,也是這樣暖,縫紉機的“咔嗒”聲,父親的笑聲,母親的叮囑,混在一起,像首永遠聽不完的歌。

“媽,明天聽證會,我跟你們一起去。”陳明把老虎胚子放在桌上,拿起針線,學著趙秀蘭的樣子,想幫著縫尾巴,“我也給老虎縫幾針,算是給老陳的念想,也給樂樂的心意。”

趙秀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把針線遞給陳明:“好,你縫尾巴,當年你爸教你打鐵,現在你跟樂樂一起學做老虎,算是把咱們鋼城的手藝傳下去了。”

陳明接過針線,笨手笨腳地穿線,試了好幾次才穿進去。他拿起老虎的尾巴布片,學著趙秀蘭的樣子,把頂針套在手上,開始縫。針腳雖然有點歪,卻很密,像他小時候在父親的指導下,第一次磨鋼片時那樣,認真得不敢有一點馬虎。

樂樂坐在旁邊,看著陳明縫尾巴,突然唱起了那首改了的兒歌:“一只老虎有高爐,一只老虎有鋼片,兩只老虎跑得快,守護菜園不分開……”

趙秀蘭跟著唱,陳明也跟著哼,縫紉機旁的燈光暖得像春天的陽光,老虎胚子放在中間,藏青的布面,白肚子,亮閃閃的鋼片,還有祖孫三代縫的針腳,把所有的念想和約定,都縫在了里面。

晚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菜畦的泥土香,吹得老虎胚子輕輕晃,像老虎在點頭,像老陳在點頭,像所有的鋼城記憶,都在這一刻,輕輕應和著祖孫三人的歌聲,把“青山之約”,牢牢地縫進了這只沒做完的老虎胚子里,縫進了三代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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