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12章 公告貼晨墻

  • 青山之約
  • 高振耘
  • 3553字
  • 2025-08-29 09:38:13

晨霧裹著武鋼老廠區的煤塵味,像塊濕漉漉的灰布,把青山社區裹得嚴嚴實實。趙秀蘭拎著菜籃往菜園走時,鞋尖沾了層薄泥。是昨夜下的小雨,把菜畦邊的土路泡得軟乎乎的,踩上去能聽見“噗嗤”的輕響,像老陳當年在車間里踩踏板的聲音。

她剛走到菜園入口,就看見公告欄前圍了群人,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低聲嘆氣,還有人用手指著公告紙上的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秀蘭姐,你快來看看!”李叔的聲音從人群里傳出來,帶著股說不出的急,“改造辦貼公告了,說菜園三天后就拆!”

趙秀蘭的心猛地一沉,菜籃從臂彎滑下來,落在地上,里面的青菜撒了一地。是她今早剛摘的上海青,葉子上還沾著露水,像剛哭過的淚。她撥開人群往前走,腳步有點飄,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公告紙在霧里晃,上面的黑字像一群亂爬的螞蟻,讓她眼睛發花。

“老舊社區改造工程施工公告”——標題用加粗的宋體字,像塊沉甸甸的鐵,壓得人喘不過氣。下面的內容一行行掃過去,“拆除菜園區域”“建設工業記憶主題廣場”“施工時間:三日后啟動”,每個字都像鋼針扎在心上,疼得她指尖發顫。公告右下角蓋著社區和改造辦的紅章,紅得像血,在灰霧里格外扎眼。

“這不是欺負人嗎?”張大爺拄著拐杖,指著公告紙,聲音發啞,“之前說開聽證會商量,現在直接貼公告要拆,把我們老工人當啥了?”他從口袋里掏出塊布,擦了擦拐杖頭,那是老陳當年用的擦機布,上面還留著點鋼屑的痕跡,“當年武鋼擴建,我們主動拆了柴火房;現在要拆菜園,連句正經商量的話都沒有?”

劉嬸蹲在地上,手里攥著張老照片,照片是1980年拍的“廠區托兒所”,畫面里的孩子在菜園邊追蝴蝶,她女兒穿著小花裙,手里舉著根剛拔的胡蘿卜。“我女兒就是在菜園邊長大的,”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照片邊緣被攥得發皺,“當年托兒所沒地方,我們就在菜園邊搭了個小棚子,孩子們吃的青菜都是從這里摘的,現在說拆就拆,連點念想都不給留?”

趙秀蘭伸手摸了摸公告紙,紙面上還留著打印機的溫度,卻冷得像塊冰。她想起2000年,社區主任拿著“菜園使用同意書”來家里,老陳握著筆,手都在抖,說“有了這塊地,咱們老工人就有念想了”。同意書上的紅章和現在公告上的紅章,是同一個社區的章,可怎么就變得這么冷,這么硬,連點當年的溫度都沒有了?

“秀蘭姐,你倒是說句話啊!”李叔拍了拍趙秀蘭的肩膀,“咱們之前說好要去聽證會,現在他們直接貼公告,這不是耍我們嗎?”他從懷里掏出“安全生產標兵”獎章,獎章上的銅銹在霧里泛著暗綠,“當年我為了搶工期,胳膊被鋼水燙了個大疤,現在連塊種菜的地都保不住,這獎還有啥用?”

趙秀蘭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青菜,葉子上的露水沾在手上,涼得刺骨。她把青菜放進菜籃,聲音有點啞,卻很堅定:“別急,公告貼了,咱們也不能認慫。當年紡織廠要裁人,咱們三十個女工聯名請愿,不也挺過來了?現在咱們有‘菜園使用同意書’,有老工友的證詞,還有樂樂畫的老虎,聽證會咱們照樣去,跟他們好好說!”

“說?他們根本就不想聽!”旁邊的王嬸突然喊起來,她手里拿著塊高爐布,是昨天跟趙秀蘭一起買的,“我早上路過改造辦,聽見他們說‘老人們就是鬧鬧,等施工隊來了,拆了就老實了’,這是人說的話嗎?咱們守的不是菜,是當年的情分,是老陳他們這些老工人的念想啊!”

王嬸的話像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里,人群頓時炸了鍋。“對,咱們不能讓他們拆!”“把同意書拿出來,跟他們理論!”“去找社區主任,問他們為啥說話不算數!”吵嚷聲在霧里散開,像一群憤怒的蜜蜂,嗡嗡地撞在每個人的心上。

趙秀蘭舉起手,讓大家安靜:“吵解決不了問題。咱們現在就分工,張大爺,你去聯系老工友,把當年的‘菜園使用同意書’都找出來;劉嬸,你把托兒所的老照片復印幾份,再找些孩子們在菜園邊的照片;李叔,你去社區門口等林曉雨,跟她說公告的事,讓她幫忙聯系聽證會的人;王嬸,你跟我去把鋼城老虎的胚子拿過來,咱們放在公告欄前,讓大家看看,咱們守的不是一塊地,是鋼城的記憶,是老手藝的根!”

眾人紛紛點頭,轉身要走,卻看見陳明從巷口走來,手里拿著個公文包,臉色陰沉得像霧。“媽,你們別鬧了。”陳明走到趙秀蘭面前,聲音壓得很低,“改造辦也是按規定辦事,菜園遲早要拆,你們這樣鬧,不僅沒用,還會影響社區的發展,影響我跟社區的文創合作。”

“發展?”趙秀蘭看著陳明,突然覺得陌生,“你說的發展,就是拆了咱們老工人的念想,忘了當年的約定?當年社區答應給咱們菜園,是因為咱們支持武鋼擴建,支持社區建設;現在你們要發展,就要把這些都忘了?你爸要是還在,能同意你說的話嗎?”

陳明的臉漲得通紅,想說什么,卻被李叔打斷:“陳明,你不能這么說。當年你爸為了搶建高爐,三天三夜沒合眼,手上的傷現在還留著疤;你媽當年在紡織廠,為了趕工期,手指被機器軋傷,現在陰雨天還疼。他們那代人,是拿命在支持鋼城的發展,現在你們要拆菜園,就是拆他們的根,拆他們的情分!”

“我沒忘!”陳明喊起來,從公文包里掏出份文件,“我知道他們不容易,所以我一直在跟改造辦商量,想保留一部分菜園,跟文創項目結合,搞‘鋼城記憶體驗區’。可你們現在這樣鬧,改造辦那邊態度更硬了,說要是再鬧,就取消所有協商,直接強拆!”

趙秀蘭看著陳明手里的文件,上面寫著“文創項目調整方案”,里面確實有“保留部分菜園”的字樣,可下面的備注寫著“需居民配合,停止抗議活動”。她的心軟了點,卻還是沒松口:“商量可以,但他們不能先貼公告,不給咱們說話的機會。聽證會還沒開,他們就定了施工時間,這不是欺負人嗎?”

“我去跟改造辦說,讓他們推遲施工時間,等聽證會結束再定。”陳明把文件放進公文包,語氣軟了下來,“媽,你們別再去公告欄鬧了,我會處理好的。樂樂還在幼兒園等你,你先去接她,這邊的事交給我。”

趙秀蘭看著陳明的眼睛,里面有焦急,有愧疚,還有點她看不懂的無奈。她點了點頭,拎起菜籃:“好,我相信你。但你要記住,咱們守的不是菜園,是你爸他們那代人的念想,是鋼城的根。要是改造辦不答應,咱們老工友還是會一起去爭,哪怕拼了老命,也不能讓他們拆了這菜園。”

陳明點頭:“我知道,媽,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趙秀蘭轉身往幼兒園走,霧漸漸散了點,陽光透過云層,落在公告紙上,把“拆除菜園區域”幾個字照得格外刺眼。她想起老陳當年在菜園里種菜的樣子,他總是說“菜要用心種,人要用心活,不能忘了本”。現在,菜園要拆了,本是不是也要丟了?

走到幼兒園門口時,樂樂正趴在欄桿上,看見趙秀蘭,興奮地揮著手:“姥姥!姥姥!我今天畫了菜園,老師說我畫得最好,還貼在教室里了!”

趙秀蘭蹲下來,把樂樂摟進懷里,眼淚沒忍住,滴在樂樂的頭發上。“姥姥,你怎么哭了?”樂樂伸手幫趙秀蘭擦眼淚,“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我去告訴老師,讓老師批評他!”

“沒有,姥姥是高興。”趙秀蘭擦干眼淚,笑著說,“姥姥帶你去菜園,看看咱們種的青菜,好不好?”

樂樂點頭:“好!我要去摘青菜,給爺爺做青菜湯,爺爺最喜歡喝了!”

趙秀蘭牽著樂樂的手,往菜園走。陽光越來越亮,把菜畦里的青菜照得綠油油的,像一片綠色的海。樂樂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伸手去摸青菜葉子,嘴里哼著那首改了的兒歌:“一只老虎有高爐,一只老虎有鋼片,兩只老虎跑得快,守護菜園不分開……”

趙秀蘭跟著樂樂,心里突然有了底氣。她知道,不管改造辦怎么貼公告,不管施工隊什么時候來,只要還有老工友在,還有樂樂這樣的孩子在,還有這塊菜園在,他們就不會放棄。當年能守住紡織廠的工作,能守住菜園的使用權,現在也一定能守住這鋼城的根,守住當年的約定。

回到菜園時,張大爺他們已經把“菜園使用同意書”和老照片都找來了,林曉雨也來了,正在跟改造辦打電話,語氣很堅定:“聽證會還沒開,你們就貼公告定施工時間,這不符合規定。要是你們不推遲施工時間,我就向上級部門反映,同時聯系媒體,讓大家評評理!”

掛了電話,林曉雨對趙秀蘭說:“阿姨,改造辦同意推遲施工時間,等聽證會結束再定。他們還說,會重新考慮保留菜園的方案,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強硬了。”

趙秀蘭松了口氣,看著圍在身邊的老工友,看著蹦蹦跳跳的樂樂,看著綠油油的菜園,突然覺得,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只要大家心在一起,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當年老陳說“工人抱團,就不怕過不去的坎”,現在,他們還是這樣,抱團守著菜園,守著鋼城的記憶,守著當年的約定。

夕陽西下時,公告欄前的人漸漸散了,只剩下那張公告紙還貼在墻上,在夕陽的照射下,“拆除菜園區域”幾個字顯得沒那么刺眼了。趙秀蘭牽著樂樂的手,往家走,菜籃里裝著剛摘的青菜,樂樂手里拿著朵小野花,插在菜籃邊上,像顆小小的星星。

晚風從武鋼老廠區吹過來,帶著鋼花的味道,吹得菜畦里的青菜輕輕晃,像在點頭,像老陳在點頭,像所有的鋼城記憶,都在這一刻,輕輕告訴他們:只要不放棄,只要心在一起,就一定能守住這青山之約,守住這鋼城的根。

主站蜘蛛池模板: 南安市| 岐山县| 林州市| 纳雍县| 麻阳| 瑞安市| 年辖:市辖区| 保康县| 武鸣县| 巫溪县| 江门市| 濮阳市| 沈丘县| 桂林市| 顺昌县| 右玉县| 长沙县| 渑池县| 铁岭县| 尖扎县| 雅安市| 高州市| 绍兴县| 香格里拉县| 大理市| 汕尾市| 灌云县| 新平| 奉新县| 本溪| 平顺县| 图木舒克市| 山丹县| 松江区| 澎湖县| 金寨县| 河东区| 遂溪县| 比如县| 东乌珠穆沁旗| 台南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