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斜斜地淌進堂屋,落在趙秀蘭腳邊的老縫紉機上。機身是“蜜蜂牌”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鑄鐵底色,是王嬸早上剛送來的,說“這機子縫厚布最穩,當年織鋼城花布就靠它”。趙秀蘭踩著踏板,“咔嗒咔嗒”的聲響在屋里繞,像老陳當年在車間里打磨鋼片的節奏,不慌不忙,卻帶著股韌勁。
她手里捏著藏青的高爐布,針腳沿著畫好的老虎輪廓走,每縫幾針就停下來,用指尖捋一捋布面。布上的高爐圖案要對齊,不能歪,老陳當年總說“做事要準頭,像煉鋼時對鋼水的溫度一樣”。機頭上放著塊武鋼廢鋼片,是老陳1992年從廢鋼堆里撿的,邊緣磨得光滑,像塊溫潤的玉,等會兒要縫進老虎肚子里,算給老虎添個“鋼魂”。
“姥姥!姥姥!”
院門外傳來清脆的童聲,像顆剛剝開的橘子糖,甜得能化掉午后的沉悶。趙秀蘭趕緊停下踏板,縫紉機的“咔嗒”聲戛然而止,她擦了擦額角的汗,往門口走時,布角從膝頭滑下來,蹭到了老木箱。箱子里還放著1987年的紡織廠聯名信,和那只沒做完的鋼城老虎骨架。
門簾被“嘩啦”一聲掀開,陳樂樂背著粉色書包沖進來,辮子上的蝴蝶結歪在腦后,手里攥著張畫紙,紙角被風吹得卷起來。“姥姥你看!”她把畫紙舉到趙秀蘭面前,上面用蠟筆畫了只圓滾滾的老虎,老虎背上繡著歪歪扭扭的高爐,爐口還畫了圈金色的鋼花,“我在幼兒園畫的鋼城老虎,老師說我畫得最好,還貼在墻上啦!”
趙秀蘭蹲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畫紙上的高爐,蠟筆的油彩沾在指腹上,像老陳當年煉鋼時蹭在手上的鋼渣,帶著點溫熱的質感。“我們樂樂真能干,”她笑著把孫女摟進懷里,聞到樂樂頭發上的橘子香,是幼兒園下午發的點心味,“這老虎背上的高爐,跟姥姥布上的一模一樣呢。”
“我就是照著姥姥買的布畫的!”樂樂從書包里掏出塊小布片,是趙秀蘭昨天剪剩下的高爐布邊角,被她疊成了小方塊,小心地夾在課本里,“我跟小朋友說,這是姥姥要做真老虎的布,老虎肚子里還要放爺爺的鋼片,可厲害啦!”
提到“爺爺”,樂樂的聲音低了點,她從口袋里摸出塊小小的鋼片,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邊緣有點毛糙:“姥姥,這是我從爺爺的木箱里找的,我覺得它能當老虎的眼睛,你看行不行?”
趙秀蘭接過鋼片,指尖觸到上面的磨痕,是老陳當年用砂紙一點點磨的,他總說“給樂樂做的東西,不能有尖茬”。這塊鋼片是2000年開墾菜園時,老陳從磚縫里摳出來的,后來一直放在木箱里,沒想到被樂樂找見了。“行,”她的聲音有點啞,“這鋼片當眼睛正好,爺爺要是知道,肯定高興。”
樂樂眼睛一亮,拉著趙秀蘭的手往縫紉機旁跑:“那我們現在就縫老虎眼睛吧!我幫姥姥穿針,幼兒園老師說我穿針最準了!”她踮著腳,從針線籃里挑了根紅線,學著趙秀蘭的樣子,把線往針眼里穿,小手抖了抖,線沒穿進去,卻纏在了針尾的頂針上。那是趙秀蘭1987年得的“技術能手”獎品,頂針上的花紋已經磨平,卻還亮閃閃的。
“慢慢來,別急。”趙秀蘭握著樂樂的手,幫她把線穿進針眼,祖孫倆的手疊在一起,樂樂的小手軟乎乎的,像剛摘的青菜葉,趙秀蘭的手糙得能摸到老繭,是織布、種菜、縫補留下的痕跡。“當年姥姥學穿針的時候,比你還笨呢,”她笑著說,“是你爺爺教我的,他說‘線要對著光,針眼就亮了,心要靜,手就穩了’。”
“爺爺還會穿針呀?”樂樂歪著頭問,手里拿著穿好線的針,小心翼翼地別在布上,“我還以為爺爺只會煉鋼、種菜呢。”
“你爺爺會的可多了。”趙秀蘭拿起那塊要縫進老虎肚子的廢鋼片,放在樂樂面前,“你看這鋼片,是你爺爺1992年從廠里的廢鋼堆里撿的,當時他說‘這鋼片結實,能給樂樂做玩具’,后來就一直留著。2000年咱們開墾菜園,他用這鋼片幫李爺爺搭了菜架,說‘鋼片不怕雨淋,菜架能撐好幾年’。”
樂樂伸手摸了摸鋼片,涼絲絲的,她突然把鋼片貼在臉上,像貼著涼涼的毛巾:“爺爺的鋼片好舒服,我好像能感覺到爺爺的手了。”她抬頭看著趙秀蘭,眼睛亮晶晶的,像裝了星星,“姥姥,等老虎做好了,我們能不能帶它去看爺爺?讓爺爺看看,我們做的老虎有多漂亮。”
趙秀蘭的眼淚沒忍住,滴在鋼片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點了點頭,把鋼片放在老虎布樣的肚子位置:“等聽證會結束,咱們就帶老虎去看爺爺,跟他說咱們守住了菜園,也守住了他的念想。”
“聽證會是什么呀?”樂樂好奇地問,手里拿著彩筆,在老虎布樣的邊緣畫了朵小花,“是要去給老虎開派對嗎?”
“算是吧。”趙秀蘭笑了,把樂樂摟進懷里,“是要去跟叔叔阿姨說,咱們的菜園不能拆,咱們的老虎要留在社區里,讓大家都知道爺爺的故事,知道鋼城的故事。”
樂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突然想起什么,從書包里掏出個小本子,翻開里面的畫:“姥姥你看,這是我畫的菜園,有青菜、有枇杷樹,還有爺爺在澆水,我還畫了老虎蹲在菜畦邊,保護青菜不被壞人拿走。”她指著畫里的老虎,“這老虎的尾巴是用爺爺的鋼片做的,耳朵是用你的高爐布做的,是不是很厲害?”
趙秀蘭看著畫里的場景,突然想起2005年的春天,老陳帶著剛上幼兒園的樂樂在菜園里摘草莓,樂樂蹲在畦邊,把草莓往老陳嘴里塞,說“爺爺吃,爺爺種的草莓最甜”。那時的陽光也是這樣暖,老陳的笑聲在菜畦里飄著,像現在樂樂的童聲一樣,能把心里的冷都化掉。
“姥姥,我們什么時候才能把老虎縫好呀?”樂樂晃了晃趙秀蘭的胳膊,“我想明天就帶去幼兒園,讓小朋友們看看,我姥姥做的鋼城老虎有多棒。”
“快了,”趙秀蘭拿起針,開始縫老虎的耳朵,“姥姥今天把耳朵縫好,明天咱們縫肚子,把爺爺的鋼片放進去,后天就能帶去聽證會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是陳明回來了。樂樂趕緊從趙秀蘭懷里跳下來,拿著畫紙往門口跑:“爸爸!爸爸!你看我畫的鋼城老虎,姥姥說要把爺爺的鋼片縫進去!”
陳明剛換好鞋,就被女兒撲了個滿懷。他接過畫紙,看著上面圓滾滾的老虎和歪歪扭扭的高爐,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老陳也是這樣,拿著他畫的鋼爐,笑得合不攏嘴,說“我兒子以后能當設計師,給武鋼畫新高爐”。那時他嫌父親老土,把畫紙揉了扔在地上,現在看著女兒的畫,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軟。
“畫得真好看,”陳明蹲下來,摸了摸樂樂的頭,“咱們樂樂比爸爸小時候厲害多了。”他抬頭看向趙秀蘭,見母親正拿著老虎布樣,手里的針停在半空,眼神里帶著點試探,像怕他又反對。陳明心里一暖,走過去,拿起那塊要縫進老虎肚子的廢鋼片:“媽,這鋼片要不要打磨一下?邊緣有點毛糙,別扎到樂樂。”
趙秀蘭愣了一下,沒想到陳明會主動提幫忙。她點了點頭,把鋼片遞給他:“你爸當年就是用砂紙磨的,說要磨得像鵝卵石一樣光滑。”
陳明拿著鋼片,走到陽臺的工具箱旁,里面還放著老陳當年用的砂紙,是2000年搭菜架時剩下的,砂紙邊緣已經磨軟,卻還能用。他蹲下來,開始打磨鋼片,砂紙蹭過鋼片的聲音“沙沙”響,像老陳當年在車間里打磨零件的聲音。樂樂湊過來,蹲在他旁邊,手里拿著小刷子,幫他掃掉鋼屑:“爸爸,你磨得跟爺爺一樣好嗎?爺爺磨的鋼片可光滑了。”
“會的,”陳明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爸爸會磨得跟爺爺一樣好,讓老虎的肚子又安全又舒服。”他低頭看著鋼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突然想起小時候,老陳教他用砂紙磨小鋼片,說“磨鋼片要順著紋路,不能急,跟做人一樣,要一步一步來”。那時他沒耐心,磨了兩下就扔了,現在握著砂紙,才明白父親的話。磨的不是鋼片,是性子,是對念想的認真。
趙秀蘭站在縫紉機旁,看著父子倆蹲在陽臺打磨鋼片的身影,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像裹了層金粉。樂樂的笑聲、砂紙的“沙沙”聲、縫紉機的“咔嗒”聲混在一起,像首溫暖的歌,把堂屋的每個角落都填得滿滿的。她拿起老虎布樣,繼續縫耳朵,針腳比剛才更穩了。她知道,這場關于菜園、關于老虎、關于約定的守護,不再是她一個人的事,是他們祖孫三代人的事,是老陳在天有靈也會欣慰的事。
“爸爸,你看!”樂樂舉起磨好的鋼片,在陽光下晃了晃,“像鏡子一樣亮!姥姥,我們現在就把它縫進老虎肚子里吧!”
陳明站起來,把鋼片遞給趙秀蘭,鋼片已經磨得光滑,邊緣沒有一點毛糙,像老陳當年磨的那樣。“媽,我幫你扶著布,”他走到縫紉機旁,接過趙秀蘭手里的布樣,“你縫的時候,我幫你對齊鋼片,別歪了。”
趙秀蘭點點頭,踩著踏板,縫紉機“咔嗒”聲再次響起。陳明扶著布樣,看著母親的手捏著針,一針一線地把鋼片縫進老虎肚子里,鋼片在布下泛著淡光,像顆藏在老虎心里的星星。樂樂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彩筆,在老虎的尾巴上畫了個小小的“陳”字,是她跟著爺爺的名字學寫的,歪歪扭扭,卻很認真。
“姥姥,老虎的眼睛還沒縫呢!”樂樂突然想起什么,拿起那塊她找見的小鋼片,“用這個當眼睛,爺爺的鋼片,老虎就能看見爺爺了。”
趙秀蘭接過小鋼片,縫在老虎的眼眶位置,鋼片不大,卻正好能當眼睛,在陽光下閃著光,像老陳在看著他們,眼里滿是笑意。“好了,”她停下踏板,舉起老虎布樣,老虎的耳朵、肚子、眼睛都有了雛形,背上的高爐圖案對齊了,肚子里藏著老陳的鋼片,眼睛里嵌著樂樂找的鋼屑,“咱們的鋼城老虎,快做好了。”
陳明看著老虎布樣,心里突然踏實了。他想起之前跟母親的爭執,想起那份文創合作協議,現在才明白,所謂的“發展”,不是拆了過去,而是帶著過去一起走。就像這老虎,有老陳的鋼片,有母親的手藝,有樂樂的童聲,有他們三代人的念想,這才是真正的鋼城記憶,是比任何文創項目都珍貴的東西。
“媽,明天聽證會,咱們一起去,”陳明看著趙秀蘭,眼神里滿是堅定,“帶著這只老虎,帶著樂樂的畫,帶著爺爺的鋼片,跟改造辦說,咱們的菜園要留,咱們的老虎要留,咱們的約定,更要留。”
樂樂跳起來,抱著老虎布樣:“我也要去!我要跟叔叔阿姨說,這是爺爺的老虎,是姥姥的老虎,是我的老虎,不能把它趕走!”
趙秀蘭笑著把樂樂摟進懷里,又看了看陳明,祖孫三代圍著那只沒做完的鋼城老虎,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老虎布樣上,落在老陳的鋼片上,落在樂樂的笑臉上,像把所有的念想和約定,都裹進了這溫暖的午后里。
晚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菜畦的泥土香,吹得老虎布樣輕輕晃,像老虎在點頭,像老陳在點頭,像所有的鋼城記憶,都在這一刻,輕輕應和著樂樂的童聲,喚著那只藏著三代人情分的老虎,慢慢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