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海棠花開(6)
- 戲臺
- 阿木
- 3639字
- 2025-06-17 10:13:23
第二天上午,阮懷川又要去收茶葉,三姐娘不留他,她怕三姐爹回來撞見不好辦。三姐舍不得阮懷川走,知道今日一別自己就要成為別人的新娘,要想再見阮懷川難上加難。她拉著阮懷川的手不放,眼淚汪汪的。阮懷川以為樂三姐還想床笫之歡,就說:阿姐放心,我懷川講情講義之人,絕不負了你,過幾日定按你說的日子過來。
樂三姐曉得阮懷川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又不能跟他明說,心內(nèi)更加難受。昨天晚上,她幾次想跟阮懷川說內(nèi)情,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她不敢跟他說,怕說阮懷川罵她。她想好了,把兩個人一輩子的事提前做完,懷上阮懷川的種。
站在門口,看見阮懷川走了,她還是忍不住眼淚如雨水般往下直流。
阮懷川走在鄉(xiāng)村小路上,他的大黃狗跑前跑后的顯得格外興奮。
阮懷川對樂三姐沒有一點疑想,梅山茶園主動獻身,這幾天沒日沒夜地近似瘋狂的要,一點都不懷疑樂三姐的貞潔,更沒有樂三姐是蕩婦的想法。他只知道這是樂三姐對自己的愛。他和樂三姐這些時日的情況,讓他更曉得了那些情歌里唱的是真的。青春少女就是花,花一旦開放,總是要怒放的。
阮懷川白天走了幾個村莊,多多少少定了一些茶葉,晚上才回到栗樹地。吃飯的時候,他跟哥嫂說要請媒人去樂三姐家上門提親的事。他的哥嫂一聽大吃一驚,他嫂子說:“阿弟,是真的嗎?”
阮懷川嘿嘿直笑,說:“嫂子放心,只要媒人上門一說準(zhǔn)成。就是不請媒人也無所謂,隨便請一個人說下也行。”
阮懷川的哥嫂還是不信,他們用疑惑的眼睛在阮懷川的臉上掃來掃去,半晌他哥問:“那……那聘禮呢?”
阮懷川說:“無所謂,多少不論,就是那個意思。”
“阿弟有本事我曉得,但是……”他嫂子說,“但是,講門親不可能這簡單吧?老話說得好,媒不媒,請三回。還有,要想老婆回,跪破腳跎皮。那個叫樂三姐的女子,不會是狐貍精吧?阿弟哎,過點細哦,如今這世道,什么女子都有呢。”
阮懷川的哥被老婆如此一說,更加不信有這好的事。他知道,自己家雖說是書香門第,可自打父母早逝,家道就敗落了,幾間破瓦房,幾畝薄田地,在栗樹地過得是比較差的家庭。懷川雖然聰明勤勞,做茶葉生意只幾年,也沒有什么積蓄,哪家的女看得上這個家,看得上老弟呢。
懷川的嫂子又問:“阿弟哎,那女子不會是寡婦吧?或者是別人不要的?”
阮懷川說:“嫂子,放心,百分之百的黃花大閨女,正經(jīng)女子。”
阮懷川想到了梅山茶園樂三姐給他看的白布上的血。
他的哥嫂還是不信。當(dāng)然,打死別人也沒有人敢信。阮懷川見哥嫂如此,就說:“算了,不費力你們了,我自家找人上門去提親,你們只準(zhǔn)備喝喜酒。”
阮懷川不和哥嫂說了,回屋去睡,這些時日太累了。
阮懷川的哥嫂在床上還在說這件事。他哥說:“要是真的就好了,懷川也不小了,結(jié)了婚能跟我們?nèi)罴疑鷤€一男半女傳宗接代,阿爹阿娘也瞑目了。不像你,進門幾年了,肚子還是搞不大。”
他嫂子說:“怪我啊?是你自家沒得用。哎——我聽大嬸們說,說用什么藥泡酒喝有效,你幾時去訪下,喝著試試?”
他哥沒吭聲,爬上嫂子的身上,像是抖狠似的著勁搞,可搞不得兩下就沒有勁了,滑下來歇下,過刻時又上去,上去弄不得兩下又下來了,爬上爬下弄得筋疲力盡,嫂子更是不高興,唉聲嘆氣直捶床板,捶得床板“咚咚”悶響。
在他哥嫂奔死奔活的時候,阮懷川根本沒有睡著。他就是不明白,自己可以,為什么阿哥不行呢?真是一娘生九子,九子九個樣?
阮懷川跟哥嫂的睡覺房只隔一層木板皮,他的性知識都是聽哥嫂聽來的。
阮懷川聽哥嫂搞上搞下的就想起了樂三姐,想到梅山茶園初試云雨,想到三姐屋里三番五次獻情,越想越感到樂三姐對自己真好。他還想到一個重大的事:請哪個去提親呢?
過幾日就是老歷十六,是樂三姐叫他去她家的日子。
第二天,阮懷川吃過早餐直奔中通村。昨天晚上他想起了一個人,是中通村打鼓說書的拐腳文。他想好了,就請他上門去提親。
阮懷川跟拐腳文是好朋友,莫逆之交,無話不談,阮懷川好多山歌都是拐腳文教的。阮懷川知道拐腳文的打頭,方圓幾十里都曉得他的大名。他那張嘴厲害得很,活的能說死,死的能說活,說得吊頸的自家解繩下樹,說得貞節(jié)婦女脫衣上床偷人,天上曉得一半,地下無所不知。阮懷川還知道,拐腳文屁股后頭跟著一大堆女子,走到哪里都有人偎腳。
阮懷川提著斤把重的臘肉和一包茶葉進拐腳文的屋時,拐腳文正坐在堂前敲鼓試音。他一見阮懷川提著臘肉進來,便說:“崽跌?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啊?每次都是撮吃撮喝的,今日發(fā)什么風(fēng),曉得提東西來了。”
阮懷川只笑不說。
拐腳文用鼓槌敲了一下鼓,說:“嗯,我曉得了,懷川老弟肯定是到漢陽揀到一坨金子,發(fā)了財,想請我打鼓說書牛逼牛逼。”
阮懷川說:“嘴作癢,一時刻不說怕別人說你是啞子,不興我來看下你啊?”
拐腳文放下鼓槌,忙叫阮懷川坐,自己瘸著腳進屋倒茶。
拐腳文一聽是請他上門提親,一口答應(yīng)。他說:“紫荊嶺?樂家?是哪個的女?”
阮懷川說是樂三姐。
樂三姐?拐腳文閉著眼睛想,阮懷川曉得他在想紫荊嶺跟自己玩得好的女子。他想了半天說:“紫荊嶺沒有幾家人啊?樂三姐?哦——想起來了,是不是她家門口有棵海棠花啊?”
是啊,她家門口有棵兩人高的海棠花樹。老腳豬,你真好記力,正是那家。
唔——那是個好女崽,其爹娘都是勤儉人,就是她爹有點小氣,脾氣犟。前年冬天我到紫荊嶺打鼓說書,那時三姐還是女崽頭哦。我講《岳飛全傳》,第三日我喉嚨作燒,想換個簡單一點的,她爹硬是不能,說改本就不給錢,硬逼著我講完,我回來整個月喉嚨都沒好,戳其爹的,害得我好慘。
阮懷川聽了大笑。拐腳文說:“笑個卵,到時候有你哭的日子再等著你。”
阮懷川和拐腳文約好了十六日去樂家的時間,阮懷川要走,拐腳文要留他喝酒,阮懷川曉得跟他吹不得,一吹就沒完沒了,做不成事,自己還要去收茶葉,硬走了。阮懷川還沒跨出拐腳文的大門,聽見拐腳文在打鼓說書,講的是《二度梅》。
十六日說到就到了。
這日,天一放亮,阮懷川就起來往中通拐脖文那里跑,他怕拐腳文腳瘸瘸的走路慢,誤了時辰。拐腳文不錯,知道事情重要,早就在屋里候著了。
在去紫荊嶺的路上,阮懷川心急火燎總嫌拐腳文走得慢,恨不得自己背著他走。于是,就說些不好聽的話刺激他,說他不如自家的大黃狗,說大黃狗多乖啊,說跑就跑,說射就射,哪像你這個鐵拐李,半日挪不了一步。拐腳文曉得阮懷川心理,也不罵他,還是瘸著腳一拖一拖慢慢走,說:“急什么啰,跑不了,自然誤不了時辰,耽誤不了你把老婆崽講到屋。”
他們按照預(yù)約的時辰到紫荊嶺的時候,遠遠地就聽見樂三姐那里傳來鑼鼓家什的響聲,“鳴里鳴啊”的奏的是接新人的樂曲。
阮懷川驚呆了,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拐腳文問:“她家有幾個女啊?”
阮懷川說:“只有三姐一個啊。”
阮懷川說著要往樂三姐家里跑,還是拐腳文冷靜,一把把他拉住,他說:“這內(nèi)面可能有名堂,你在這里等著,我去打聽一下再說,千萬莫沖動,搞清楚再說。”
阮懷川覺得拐腳文說得有道理,就叫拐腳文去問,自己和大黃狗蹲在樹叢中等。
過了好一會兒,拐腳文一瘸一拐地拐來了,阮懷川上前忙問:“怎么回事?”
拐腳文拍了拍阮懷川的肩說:“老弟哎,恐怕你是單相思啊,今日是樂三姐出嫁的日子,婆家是唐坳村的唐財主,等下就出門了。”
阮懷川如五雷轟頂,連連說道:“什么?出嫁?樂三姐出嫁?鬼卵扯,她明明答應(yīng)我今日來提親的,怎么就嫁給別人了呢?”
“老弟莫急,急也沒得用。你把前后經(jīng)過說得我聽下,看看內(nèi)面是什么名堂?”
于是,阮懷川就把認識樂三姐溪邊送蘿卜,海棠花下約會,梅山茶園相愛,以及在三姐家里同床的事,一五一十跟拐腳文說了。拐腳文聽后唏噓不已。他說:“這也巧啊,按理說樂三姐已經(jīng)獻身于你,就是你的人了,怎么又嫁給唐家呢?”
“是啊,難道樂三姐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阮懷川問道。
“不會,我看她不會,只怕是其中有難言之隱。老弟啊,人世間的事情復(fù)雜啊,跟書中說的一色,也跟山歌唱的一色啊。”
阮懷川現(xiàn)在不想跟他說什么書,唱什么歌,只想搞清楚樂三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不過,他現(xiàn)在一點主意和辦法都沒有。
正當(dāng)他們在坡下站著說話的時候,樂三姐穿著新娘妝被伴娘扶出大門,這時鞭炮一陣子猛響,濃煙滾滾。阮懷川的大黃狗看見了樂三姐,它朝著那邊“嗡——嗡——”吼兩聲,樂三姐看見了坡下的阮懷川,樂三姐一下子捂著臉哭起來,身子扭動著,像是要跑走的樣子。送嫁的人趕緊拉著她往花轎送,哭嫁的婦人就跟在后面扯開喉嚨假哭:
“好女哎——人哦,心肝哎——崽哦。十六年好光陰哦,說嫁就嫁,說走就走,不管爹和娘了哦。姊妹哎——人哦,手足哎——情哦。十六年同床瞇哦,說走就走,說嫁就嫁,今后姊妹跟何人哦……”
樂三姐被人披上大紅布,往花轎里塞的時候,她扯掉大紅布,雙手抵著轎門,伸著頭最后看一眼阮懷川,眼光是無奈和留戀。
轎起,人聲鼎沸,阮懷川的心碎了,他站不穩(wěn),一屁股坐在地下,嚶嚶地哭起來,他的大黃狗狂吠不止。
拐腳文觸景傷情,他唱“姐今嫁”勸阮懷川;
……
情姐房中淚珠流,
出得門來淚如梭,
兩手就把胸前打,
兩足又把鞋底搓,
手扳轎門哭情哥。
情姐出嫁郎送行,
背馱雨傘伴轎門,
一看婆家么樣屋,
二看丈夫么樣人,
等我日后好來行。
……
拐腳文越唱阮懷川心里越痛,一句句歌詞像燒紅的烙鐵,烙得心下疼痛難忍,青煙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