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日本古代的氏族政治及其歷史影響
氏族政治是日本自古代國家形成至645年大化改新,表現在國家統治方面的突出特征。它不僅對日本古代,而且對后來歷史的發展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一、血緣的、集團的氏族政治
公元5世紀,日本列島由發源于本州中部的大和國家完成了統一。大和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大王最初只是大和地區的一個部落國家的首領,憑借武力及宗教權威逐漸征服了周圍的小部落國家,最后將統治擴展到全國。大和國家在完成統一后依靠“氏”進行統治。
氏是大和國家的社會基本單位。氏,古訓為宇遲(うじ),“上世所謂宇遲者,概其職名、家世相承為號”(24),它是隨著大和國家的發展,通過官職、祭祀、居住地及奴役關系結合而成的政治團體。當然,此時期的氏與原始社會自然發生的氏有著本質的不同,它是貫穿了奴隸制,體現了父家長制,又保留了血緣關系的混合體。氏的內部宛如一個父家長制大家族,以有權勢家族之首長立于氏族首長之位,稱氏上(うじのかみ),統治著血緣親屬(氏人)和無血緣關系的成員(部民、部曲、奴婢)。氏上在氏內主持祭祀,裁斷訴訟,管理生產、生活,并負責與外交涉,代表一氏承擔社會義務。有些氏的氏上還要代表氏族參加朝政,率領氏人仕奉朝廷,或擔任一種固定的、世襲的職業,定期貢納產品。氏由一家以上數個家庭組成,有數十戶乃至數百戶的大氏,也有不過幾戶的小氏。“在氏族制度下,家族從來不是、也不可能是一個組織單位”(25),盡管戶是構成氏的分子,社會卻不承認其存在。氏的組織是依據氏族血緣關系的原理建立的,同時,也體現出明顯的模擬氏族血緣關系的原理。它不僅表現在各個氏都領有通過征服得來的部民和其他奴隸,還表現在一些大豪族常常將表示臣服或尋求庇護的氏族整體納入本氏族的統治之下,如中央大豪族物部氏號稱“物部八十氏”,物部氏是否能有八十氏姑且不論,八十氏中并非都是物部氏的血緣親屬,而許多是模擬同族關系這一點則是可以肯定的,如肩野物部、播磨物部、登美物部這一類以地名命名的復姓物部都是物部氏的部民,在史書中可以找出數十個,這就是模擬同族關系的例證。他們與物部氏本宗實際上毫無血緣關系可言,只有統治與臣屬關系。因此說來,氏雖然具有同族組織的外形,其內部卻有著非常復雜的階級和身份差別。
與共同體關系的天然聯系,使大和國家的階級統治實行了集團式統治——部民制,它是氏族制度賴以存在的經濟基礎。在大和國家剛剛統一時,大部分地區尚處于未開化狀態,人們尤習于集團性生活和順從氏族首長的統治,難于使他們脫離共同體而單個加以奴役,唯利用舊的氏族組織集體奴役被征服民符合當時的社會狀況。另一方面,軍事征服往往遇到地方上擁有一定勢力的氏族的強烈抵抗,在臣服者中也不乏與朝廷貌合神離、甚至擁兵自重者,只有得到地方氏族組織和中小豪族的通力合作,才能保持統治的穩定。部民制在這種條件下應運而生,即把多數被征服的部落分別編成部民,將他們的共同體關系原封保存下來,使其在原來的土地上從事農業和手工業勞動,由朝廷或貴族通過伴造(多由原有的氏族首領擔任)對他們進行集體奴役。除保留原有的共同體關系之外,統治者還習于模仿這種關系進行統治,即把無血緣關系的被奴役者與奴役者視為一個血緣集團,假定他們有共同的祖先和共同的信仰,如東北地區的蝦夷人在被征服后被編為佐伯部(26),臣屬于大豪族佐伯氏,顯然,蝦夷人與佐伯氏不僅毫無血緣關系可談,而且在階級身份上有著天壤之別,只不過人為地造成一種血緣關系的表象,因此,部民制被稱為“模擬氏族集團的隸制”(27)。部民制既使大和朝廷獲得了大批部民(部民的數量約占生產人口的30%)及其創造的物質財富,又使各級豪族能分享一定的利益,從而擴大了統治基礎。
氏族制與部民制是日本歷史上獨特的政治制度之一,其存在是自身社會條件決定的。日本是階級社會的遲到者,直到公元前3世紀,日本社會一直處于新石器時代——繩紋文化時代,就人類社會發展階段而言,處于母系社會。公元前3世紀,正值中國的戰國時代,印度的孔雀王朝時期,希臘城邦奴隸制國家已正走向衰落,也就是說,當時的世界幾大文明古國社會已經相當發達,日本還只是一個孤立的島國,長期徘徊于人類文明圈之外。然而,僅僅幾百年的時間,到公元二三世紀,日本列島就已出現了奴隸制政權,再過一二百年,大和國家就完成了對列島的統一。在如此短的時期內能夠完成由原始社會向階級社會的過渡,顯然不是日本社會內部生產力自然演進的結果。事實上,日本原始社會的解體正是在大陸先進文化的影響下實現的。再者,在外來文化傳入過程中,既無因征服和被征服引起的種族變化,也沒有大規模的同化,在生產關系方面像希臘、羅馬那樣的由家內奴隸制轉為勞動奴隸制而導致氏族血緣關系解體的過程并未在日本出現,牢固的氏族觀念與氏族組織從未受到劇烈沖擊,得以在較長時間里保持頑強的生命力。日本人是帶著原始社會自然的血緣關系的臍帶進入階級社會的,這一特點在統治實踐中處處體現出來。即使在階級分化加劇、血緣關系松弛并逐漸被取代之后,仍然保持著這種傳統。比如,從公元四五世紀之交到7世紀,不斷有大陸移民(包括漢人和朝鮮人)經由朝鮮半島移居日本,移民所處社會發展水平遠遠高于當時的日本無疑,而日本人在移民到來后,仍然按照傳統習慣將本不存在血緣關系或血緣關系淡薄的移民編成部民,通過移民首領對其進行集體奴役,在名稱上也根據移民的祖先而稱其為“漢氏”、“秦氏”、“韓氏”等等,這一事實表現出日本人對血緣關系和集團統治的崇尚與認同。
二、等級分明的氏族政治
正因為氏是大和國家的社會組織和政治組織,面對勢力強大的畿內諸豪族和表面上表示臣服的地方豪族,樹立和提高大王的權威,維護新的社會秩序,讓“人民氏骨,各得其宜”(28)便成了大和國家的核心政治,由此產生日本獨特的等級制度——氏姓制度。在中國古代,姓的作用在于區分血統和作為婚姻關系依據。而在日本古代,“其姓氏者為人之根本”(29),姓是貴族身份尊卑的標志,即由天皇根據氏的血統、身份、實力及與皇室的親疏關系分別賜予各個氏以不同的稱呼。姓主要有以下幾類,以歷代天皇為祖先的所謂“皇別”的氏中,有臣、君等姓;以所謂神代史上的神為祖先的“神別”諸氏,則以連為姓;祖先為歸化人(大陸移民)的“蕃別”諸氏,多姓史、村主;地方官國造多以直為姓。而姓的頒賜者天皇作為從高天原降臨大地的神的后代,被置于超越一切的地位,因此提高了天皇的權威。姓是榮譽、地位的象征,在諸多姓中,臣和連是最高級別的姓,居氏姓貴族之首位,以其高貴的血統成為中央的高官顯宦,人們稱他們為大臣、大連,直、造、首等姓也在地方稱雄一隅。姓代表著地位與榮耀,與之俱來的是莫大的榮譽和經濟實利,一人得姓,則恩及全族,且世代相傳,因而,往往某人蒙天皇賜姓,則一族歡呼雀躍,全部“悅賜姓而拜朝”(30)。通過氏姓制度的實施,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豪族都按照一定的秩序置于大和國家的統治之下,構成大和政權的統治基礎。尤其是在氏姓制度的實施過程中,將大多數氏族都作為“神別”和“皇別”,即把大多數氏族都說成是神的后代和天皇的后代,這樣,大家即可按照氏姓追溯到某一個天皇為自己的祖先。例如,“神武天皇”的兒子神八井耳命被說成是意富臣、小子部連、坂合部連、火君、大分君、阿蘇君、筑紫三家連、雀部臣、小長谷部造、都祁直等眾多氏族的祖先,這種做法的用意在于力圖讓人們相信,即使是出自不同的氏,也能由一個共同的祖先——天照大神將大家統一起來,因此所有日本人都要精誠團結,服從皇室這個總本家的統治。在氏姓制度下,血統、世系、出身是一個人立身之根本,貴族的特權是以姓的尊卑上下為標志而確定的,在此基礎上形成了僵化的等級制度,它使貴者益貴,賤者益賤,久而久之,形成一種社會生活的準則,使氏姓貴族的勢力日益膨脹。因此,有革新意識的圣德太子,為了削弱氏姓貴族的勢力,曾力圖革除這種弊政。他制定“冠位十二階”,規定官職的任命要根據官員的能力而不是世系和血統,但不了了之。大化改新之后,日本雖然借用了中國的官僚制度,也曾學習中國的科舉制,通過考試任用官員,但是由于這種制度與貴族決定一切的傳統相距太遠,能力主義與血統主義相背離,因而未能被日本人真正接受下來,官僚機構中的等級和職位很快就變成取決于世襲的家族地位,而不是個人的才能。所有等級、地位都由出身、世系來決定的做法形成了牢固的傳統,姓仍被作為家系、門第的象征。684年,天武天皇根據在壬申之亂中各氏族的表現,對氏姓制度進行重組,實際上得姓者多是舊氏族貴族。后來,隨著皇權的衰落,屬于皇裔的“真人”姓的地位也日趨下降,相反,大貴族獨占的“朝臣”姓反而青云直上,至平安時代,“朝臣”被視為姓之最,變成權力的象征,像藤原氏那樣居高官高位者都以此稱之。
三、氏族政治與古代社會秩序
日本古代以氏族集團為基礎的國家統治是在日本的歷史發展條件下產生的,它給古代國家的政治和社會秩序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就社會組織原理而言,氏族與國家、家族組織與國家組織是根本對立的,家族血緣關系是把人們組織在一起的天然紐帶,具有強烈的自閉性,“氏族一旦成為社會單位,那末差不多以不可克服的必然性(因為這是極其自然的)從這種單位中發展出氏族、胞族及部落的全部組織。這三種集團代表著不同程度的血緣親屬關系,并且它們之中每個都是閉關自守,各管各的事情”(31),一旦氏族關系成為人與人之間的主要組織紐帶時,那就必然對國家的政治產生巨大影響。大和國家在完成統一后基本上采取兩種統治方式,第一種是直接統治,即在以武力消滅了反抗部落的首領之后,將土地與人民歸大王國家所有,然后委任官吏管轄;更多的是第二種,即實行間接統治,一部分是將被征服地和被征服民分給王族和貴族領有,大王間接征收貢納,多數的情況是各國的首領以臣屬于大王的形式服從其統治,并負擔貢納及其他義務,而原有內部體制保持不變。由此可見,日本的國家在剛剛產生時,氏族是唯一的社會組織,國家所能借鑒和模仿的統治模式也是非氏族莫屬。因此,大和國家不僅以氏為社會基本單位,而且,在氏的基礎上建立了自己的統治機構。氏的首領或成為朝廷的官員,或成為各級地方官,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氏也是大和國家的政治組織。大和時代社會組織與政治組織相交錯,顯示出氏族制殘余與國家統治共生的特點。在這種條件下,大和政權的初、中期,實際是由諸豪族組成的松散的聯合統治體制,其脆弱性是可想而知的。
大和朝廷統治基礎的核心是大和盆地原有的諸豪族,這些豪族中,有些由于在征服中與天皇家族合作,其后又與天皇結成婚姻關系,成為外戚,與他們相比,天皇最初只稱“大王”(亦稱“大君”,讀おおきみ),如同“大臣”、“大連”那樣,不過是畿內的一個氏族,其勢力也不過比其他最強的王略強一些而已。至于稱為天皇,是在7世紀初期的事情,形成一尊之局則是在大化改新之后。而各個氏族實際上是一支支獨立傾向很強的政治勢力,在經濟上,他們領有大量私有地和私有民,在政治上,大王不得不依靠他們進行統治,按親疏關系讓他們在朝廷擔任一定的職務,有掌握朝廷軍權以代行征伐的,有總攬朝廷財政的,有主持祭祀的。他們統率諸氏,仕于朝廷,使大和朝廷得到相對穩定和存續。像葛城、平群、三輪、大伴、物部、蘇我等氏族都曾參與掌管朝政,論其實力,與天皇一族不相上下。這些豪族集傳統勢力與朝廷要員的雙重身份于一身,極力擴充自己的力量。據中國史書記載,5世紀前半期,倭國“贊死,弟興立,遣使貢獻,自稱使持節、都督倭、百濟、新羅、任那、秦韓、慕韓諸軍事、安東大將軍、倭國王,表求除正”,同時,“求除正倭隨等十三人平西、征虜、冠軍、輔國等將軍號”(32),從這段史料中可以看出,倭王在請求中國皇帝冊封的同時,并未忘記請求承認“倭隨”等十三位將軍的地位,顯而易見,他們之間的關系非同一般,這些人都是大豪族,很有可能是僅次于大王的副王。據日本學者對古墳的研究,公元五六世紀時天皇的墳墓與豪族的墳墓規模相當接近,更說明這個問題。氏是大和國家賴以立國的基礎,而一旦這些豪族與大王的利益發生沖突時,就會使整個政局發生動蕩。事實上,氏族之間、氏族與朝廷之間的爭奪一直是古代社會統治階級內部矛盾的主線,隨著大和國家政治經濟的發展,貴族的勢力也日益膨脹,他們在經濟上,仗勢兼并土地,“民部廣大,充盈于國”(33);在政治上,占據樞要,如蘇我氏自6世紀前半期直到645年的大化改新,連續四代擔任大臣,壟斷朝政,雖不能取皇室而代之,但對立誰為天皇則有絕對的發言權。他們為了擴展自己的勢力,在皇位繼承問題上大做文章,排斥異己,擁立對自己有利的人繼承皇位,并通過嫁女于天皇的形式,在日本歷史上首開外戚專權之先河,甚至隨意廢立、殺害天皇,嚴重損害了王權和皇室的利益。因此,削弱貴族的勢力,提高天皇的權威,就成了朝廷內有識之士發動大化改新的動因。
四、氏族政治對日本歷史的影響
經過645年的大化改新,日本進入封建社會。在改新及其以后的一系列改革過程中,通過廢除皇室、貴族的土地私有權,廢除部民制,實行土地國有制,改革中央及地方的官僚制度,使過去的氏族政治失去了存在的基礎。但是,氏族政治并沒有就此徹底銷聲匿跡,它對后來的日本統治、人們的思想意識及日本文化都產生了極其深刻的影響,形成日本人“重祭祀,貴血統,以族制立國”(34)的傳統。
(一)重祭祀
在日本古代社會,祭祀是人們最重要的精神生活,有血緣關系的、有共同祖先與職業的大大小小的氏族,都有整個氏族共同崇拜的守護神,即氏神,氏神是氏人最高的精神權威。人們按照自己的民族宗教——古神道教的規矩一絲不茍地進行氏族之內的祭祀。在一些規定的日子里,氏族成員集合到供奉守護神的神社里,由氏族首領率領著進行祭祀,感謝神的恩惠,祈求神的祝福。直到今天,在農村中還保留著這種宗教儀式。可見,日本人自古以來就是虔誠的祖先崇拜者。
隨著社會生產力的進步和人們文化水平的提高,尤其是在日本傳統家族制度形成及永久不滅的“家”觀念產生之后,祭祀便被賦予了新的內容,人們對自己直接祖輩的祭祀與崇拜取代了對遠古祖先的祭祀與崇拜。與中國的立宗廟、建祖宗祠堂和一系列繁瑣的祭祖禮儀相比,日本人的祖先崇拜活動簡潔而樸素,以自己家的佛壇為中心舉行的家庭禮拜成為最普遍的祭祀活動,通常“敬祖是在家庭起居室的佛壇前進行的,這與神社完全不同,佛壇里祭奠六七位最近逝世的人。日本不管屬于哪個階級的人,每天都要在佛壇前行禮,為那些至今仍記憶猶新的已故父母、祖父母或近親供奉食物”(35)。顯然,日本人崇拜的并不是遠古的祖先,而是已故的父親、祖父這樣的近親。在日本人的心目中,已故祖父、父親不僅是在血緣、輩分上高出自己的人,是自己的本源,還因為他們是“家”的直接開創者和傳續者,是最為重要的、最該供奉的偶像,也是最好的、最可靠的、最有力的精神寄托者,因而對這些直接的祖先有著十分現實而深厚的感情,有無限的敬仰。即使在經濟高速發展的今天,日本人仍然保留著敬祖、祭祖的傳統,不僅逢年過節要進行祭祖活動,即使平時出門之前、回來之后或發生重大事情時,都要在牌位前默立,虔誠地與祖先之靈交談,以求得保佑和心靈上的安慰,即使生活快節奏的大都市的人們也是如此。這些情況不能簡單地用迷信或什么別的字眼來解釋,它根源于日本人的祖先崇拜傳統。
起源于古代氏神崇拜的祭祀祖先的傳統是日本文化中的重要內容,不僅出于祈禱祖先亡靈賜福保佑的迷信觀念,而且有著十分重要的文化價值,它反映出人們的信仰歸屬和文化、心理定勢,反映出人們的意識趨向、內心追求和精神寄托。近代以后,這種祭祀祖先的傳統被日本統治階級利用,在《大日本帝國憲法》中明確規定“大日本帝國由萬世一系之天皇進行統治”,明治天皇在“憲法發布敕語”中稱:“我臣民即祖宗忠良臣民之子孫。”一些御用學者也極力鼓吹“萬世一系的皇統是國體的基礎,其基礎的基礎就是祖先崇拜”(36),“崇拜敬愛祖先,推而擴之,即崇拜我民族之中心的皇位”(37),祭祀祖先成為維護天皇專制統治的工具。當今,日本經濟高度發達,已很少有人相信祖先有靈之類的說法,但是大多數人仍然在自覺不自覺地參加各種祭祖活動,說明人們頭腦中崇拜祖先的意識仍然存在,并已經沉淀在文化的深層結構中了。
(二)貴血統
日本古代氏族政治的突出特征是以氏區分貴族血統,以姓鑒別等級高下,氏姓是世系、血統的標志,是等級劃分的依據,久而久之,形成人們對血統的尊重。隨著社會結構的變化,人們對血統的尊重越來越表現為對家系的尊重。在氏族時代以世系、血緣為依據的等級劃分在進入封建社會后很快變為按照家族式的主從、親疏來劃分。家系左右著人們的婚姻、仕途、升遷,即使在武士雙方兵戎相見時,也要首先通報各自的家系,炫耀一番,然后一決雌雄,似乎家系高貴是能夠克敵制勝的精神力量。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種僵化的觀念:家系是人們立身的根本,貴族、武士與平民之間永遠有一種不可逾越的鴻溝。
在日本封建社會,基于血統的家系門第觀念自始至終支配著人們的行動。在律令時代只有貴族才能躋于公卿之列,在武將秉政時代的幕府更替之中,仍然是只有顯貴才能染指將軍之位,從來沒有家系卑微之人通過戰爭或者暴力奪得政權、建立幕府的。戰國武將豐臣秀吉雖然足智多謀,威望過人,基本結束了戰國時代的動亂,卻終究未敢染指將軍之職,恐怕與出身卑賤——其父只是一個“足輕”不無關系。在豐臣秀吉的政治生涯中,曾極力對自己的家系進行美化,隨著他的步步得勢,其家名也在不斷變化,最初稱木下,后改姓羽柴(因敬慕武將丹羽長秀、柴田勝家,各取二人姓之一字為姓),不久又稱平秀吉、藤原秀吉,任內政大臣后,便以天皇賜姓的形式稱豐臣朝臣。這一過程暴露了豐臣秀吉對自己出身的自卑,也說明他對高貴家系的崇尚。不斷更名改姓表面是個人行為,實際上是當時的社會風氣使然。日本封建社會的結構自始至終都是建立在權力世襲制度的基礎上,尤其是在德川幕府統治的二百六十多年中,經歷了世界上最嚴格并切實得到加強的世襲制度。
明治維新之后,“四民平等”的實現,為許多沒有家系背景的人通過接受學校教育來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提供了可能。不過,在重家系門第的傳統觀念面前,要使這種可能變為現實是相當困難的,必須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華族制度的制定,使舊貴族、藩主等人又獲得了新的特權與榮譽,而且,不斷有維新功臣、高級官僚、大資本家成為華族新成員,按其功勛可得到爵位,并可世襲,因此,門第觀念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左右著人們的生活,擁有不凡的家系照樣是高人一等的資本,很多人的眼光依然注視著貴族的家系。從過去的世襲制度到由教育來決定等級地位的過渡經歷了很長時間,日本人真正實現不是靠繼承、出身、家庭背景,而是靠個人努力和接受正規教育獲得在社會上完全平等的地位,還是在戰后的事情。
(三)以族制立國
在日本古代,氏族血緣關系以其特有的形式擴展到社會集團和政治統治之中,實行以血緣關系和模擬血緣關系為基礎的集團式統治。隨著社會的發展,氏族制度雖早已解體,但從此日本人就有了實行集團式統治、重集團利益的傳統。
自平安時代起,大化改新之后建立的中央集權體制便步入衰落、瓦解之途。伴隨著莊園的出現,武士階級興起,經過幾個世紀大小武士團之間的蠶食、混戰,終于衍成以幕府成立為標志的武家統治的結局。家與國同構,是幕府政治的突出表現,武士階級自產生之日起,就表現出它的家族關系與政治關系互相滲透的特征。武士團是武士階級產生后最初的組織形態,有一黨、一門、一流、一族之稱,實際上是廣義上的族的結合。當時族的概念相當寬泛,不僅包括具有血緣關系的直系親屬和像甥、侄、堂兄弟這樣的旁系親屬,還包括各種姻親,由收養關系結成的模擬親族關系更是一族的重要組成部分。除上述有血緣關系(包括模擬血緣關系)的成員和姻親之外,還有從族外人中挑選出來的有能力的從者(稱郎等或郎從)。一族之內,族長稱“總領”,由他統制被稱為庶子的其他族內成員(包括血緣家族成員及家臣),對幕府的義務也由總領負責完成。武士團的結合正是大化改新之前以氏上、氏人秩序為中心的氏族結合在新的社會條件下的再現,因而被稱為“古代氏族制度的復活”(38)。這種以血緣、家族關系為紐帶相結合的主從關系是日本武士階級的一個顯著特征,也是構成武士團的基本因素,與缺乏血緣同族色彩、各級附庸之間沒有縱向聯系、“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的西歐封建社會的主從關系相比,最大的作用就在于可以組成一個個強大的軍事集團,并能形成一支獨立的政治力量。這一事實再次印證了氏族傳統在人們政治生活中的作用。武士團的族的結合,雖然是基于家族關系的原理,但實際上,血統關系已相對淡化,現實的利害關系具有重要意義。源賴朝打敗平氏后建立起來的鐮倉幕府,就是這種武士團的聯合體。從鐮倉幕府后期開始到江戶幕府建立的數百年間,日本社會動蕩,內亂頻仍,很難出現長治久安的局面。德川家康建立江戶幕府后集戰國時代以來諸大名統治經驗之大成,建立了一套嚴格的主從關系體制,武家社會所有的人在通過向主君盡忠—“奉公”而領取俸祿之外,別的一無所有,并以家為單位被固定在各個大領主(藩)的統屬之下。家是幕藩體制的基礎,不僅是各級領主、武士賴以生存的場所,也是構成幕藩體制的政治單位和經濟實體。在家集團基礎之上的幕府的統治秩序體現出幕府將軍—藩主大名—普通藩士這種等級序列,它不過是“家”制度中的本家—分家—孫分家的序列在政治結構中的重演。近七百年的幕府統治就是建立在“一種立足于與同族觀念、血緣觀念聯系在一起的深厚的人性關系,從時間上看是一種祖先以來代代相繼的牢固關系”(39)的基礎之上。
作為一個武士,終生要處于兩種束縛之內,一是家族關系的束縛,一是主從關系的束縛,這是以族制立國的另一涵義。家族關系的束縛,是指在武家社會中,超脫出家的個人并不存在,立足于某一家的個人才會被社會所承認。家是人們賴以生存的主體,對于某個人關系重大,而家中的某個人則無足輕重,無數的家組成了國家,國家是家的代表,君臣一體,國家如一。因此,家族關系被政治化,如江戶幕府將軍德川家康將家比作人的身體,稱“心是主君,眼耳鼻口是家老,手足是武士,身軀則是領地內百姓”(40),即把家視為一個社會的有機體,其內部有著嚴格的等級區別和秩序,親子關系直接影響到主從關系,達到家族倫理與政治的統一。正是這種基于家族關系的牢固的主從關系構成了幕府存在的實際基礎,成為封建社會的社會關系和政治關系的主干,也是武家政治得以存在數百年的基礎。
結語
在整個日本歷史發展過程中,氏族政治存在的時間雖不是很長,但是自古以來,氏族、家族血緣關系就左右著人們的政治生活與精神生活,對集團利益的尊重,在日本民族心理當中占有重要地位。家族關系被納入國家統治的系統之中,通過同構效應與國家統治相互依存、強化而成為一種普遍的社會制度,從而達到了家與國家的統一,在生生不息的歷史演變中形成家族主義的基本精神,并在有史以來的歷史發展過程中一以貫之。
(原文刊載于南開大學日本研究中心《日本研究論集》第1輯,南開大學出版社199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