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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本社會史研究
  • 李卓
  • 8219字
  • 2023-02-08 17:58:50

第一章 日本古代社會的原點

第一節 日本古代的訪妻婚及其存在的原因

訪妻婚是流行于日本歷史上一千多年的招婿婚的最初形式,盛行于大和時代并延續到平安時代。這種婚姻形態對日本歷史產生了深遠影響,日本著名婦女史學家高群逸枝甚至據此提出日本古代社會中只存在母系制家庭、沒有父系制家庭的觀點。日本古代的訪妻婚是何種狀況?它為什么能夠長期存在?這就是本文將要探討的課題。

一、訪妻婚的特征

“訪妻”在日語中稱“妻問”。“問”有訪、訪問之意,即指男女雙方結婚后并不同居,而是各居母家,過婚姻生活則由男到女家造訪來實現,或短期居住,或暮合朝離,因此稱之為“訪妻婚”。我國云南永寧納西族聚居區在新中國成立后也存在類似的婚姻形態,稱作“走訪婚”(1)。訪妻婚作為剛剛從群婚中脫胎出來的婚姻形態,帶有濃厚的母系制族外婚的色彩,而且,時代越早,這一點越明顯。具體說來,日本古代的訪妻婚有以下幾點特征。

(一)女性是婚姻的主體

由于在訪妻婚形式下雙方分居異處,只能通過“訪”才能實現“婚”,故決定了這種婚姻有主體和客體的關系,在這里,女子是婚姻的主體。首先由男子向自己意中的女子求婚,吟詩或唱歌是古代早期求婚的主要方法。女子也以詩、歌作答。每年春、秋兩季,各地都有一種叫作“歌垣”(即男女青年集中到一起唱歌、跳舞)的活動,為男女交往提供了機會。男方向女方求婚,如果女方表示同意,則完成了訪妻婚的第一個程序——“目合”(相親)。可見,這種婚姻的締結頗具自由浪漫色彩,“男女相悅者即為婚”(2),而且女方擇夫有相當的自主性。但是,僅有兩個當事人的“目合”,這樁婚姻還不能成立,還要得到女方家長的認可。《古事記》中就有這樣的故事:大國主神與須勢理賣“目合”之后,須勢理賣之父須佐之男命出了許多難題,對大國主神進行了十分苛刻的考驗后,才許諾了這門婚事。這個故事說明,訪妻婚下婚姻的締結雖是根據男女雙方的意愿,而女方家長的意見也是很重要的。男女雙方結婚以后,妻子便一直居住在娘家,她所住的用來和丈夫過訪妻婚生活的房間被稱作“妻屋”。丈夫則或實行短期的“從妻居”,或只有晚間才到妻家與妻子同居。顯然,在這種婚姻中,女性處于較為有利的主導地位,她們與娘家關系的密切程度要甚于夫妻關系,夫妻之間的支配與隸屬關系還沒有形成。《古事記》中有這樣一段故事:垂仁天皇皇后之兄沙本毗古王欲謀反,他問胞妹:“丈夫和哥哥,你更愛哪一個?”妹妹回答說:“愛哥哥。”沙本毗古王于是指使妹妹在天皇睡覺時將天皇刺死,而皇后三次舉刀欲刺,終因哀憐之情而不忍下手。天皇得知這一陰謀,便發兵攻打沙本毗古王,沙本毗古王建起稻城(3)以迎戰。皇后抑制不住對哥哥的思念之情,偷偷跑進稻城,最后與哥哥同歸于盡(4)。可見,夫婦感情雖深,卻不及兄妹同胞之情,血緣關系重于婚姻關系,這些都是在訪妻婚這種婚姻形態下特有的情況。

(二)一夫多妻與妻妾無別

關于訪妻婚的性質,一般認為是對偶婚(5)。多妻是對偶婚的特征之一。日本古代訪妻婚下一夫多妻制這一特點非常突出。《魏志·倭人傳》記載邪馬臺國的風俗是“大人皆四五婦,下戶或二三婦”,還記載“其風俗不淫”,意思是說一夫多妻并不屬淫亂。此外,在《古事記》、《日本書紀》的記事中,古代大王、王子幾乎無一例外實行多妻制。現存奈良時代的戶籍、計帳亦反映出庶民之多妻家庭不在少數。

隨著私有制和階級社會的發展,一夫多妻制越來越表現為父權家長的特權。但在訪妻婚盛行的日本古代社會早期,一夫與多妻之間的奴役與被奴役的關系并不十分明顯,具體表現為妻妾地位平等。有一首歌謠中是這樣的:

宇陀高高的山城上,

張起羅網捕鷸,

我們等到的不是鷸鳥,

卻捕著一只老鷹。

前妻來索肴撰,

稍微給她一點,

后妻來索肴撰,

隨她拿多少。(6)

歌謠中所說的前妻,指先前“訪”的妻,后妻則指后來“訪”的妻,只表明婚姻時間的先后,而沒有妻妾之別。古代日語中沒有“妾”這個詞,也反映出妻妾是平等的。即使是在天皇家族中,將眾多妃子中的一人作為“大后”以區別于他人的做法,也是到了7世紀中期以后的事情,此前沒有妻的正副之差和表示這種差別的稱呼。妻妾平等的觀念在后來的律令中也有體現,律令條文中屢屢將妻妾同提并記,“妾與妻同體”、“次妻與妻同”(7)便是古代日本人中通行的觀念。在律令制時代,妾與妻的法律地位除遺產繼承份額稍有差別外,其余完全平等。

妻妾無別的根本原因在于訪妻婚本身。在訪妻婚下,男子很容易與數個女子保持婚姻關系,她們分居異處,互不往來,都是丈夫的妻,地位平等,自然無區別嫡妻、次妻或妻、妾的必要了。

(三)訪妻婚下的通婚范圍

訪妻婚的締結雖很自由,但有一定的范圍,即保留了族外婚制的原則。由于在訪妻婚下所生子女隨母居,與父親的關系淡漠,而生活在一起的母子母女關系、兄弟姐妹關系最受重視,所以在從族內婚發展到族外婚時,首先排除的就是同母兄弟姐妹之間的婚姻關系。如允恭天皇的長子末梨輕皇子,因與同母妹輕大娘皇女私通,而被其弟乘機奪得皇位繼承權并受到嚴厲處罰(8),就是同母兄弟姐妹之間通婚禁忌的反映。除此之外,則較為開放,不僅沒有同姓不婚的禁忌,就是同父異母兄妹結婚也毫不奇怪,如敏達天皇的皇后就是他的異母妹、后來的推古天皇。兩人的生父同是欽明天皇,按父系的觀點,他倆是同父異母兄妹,不能通婚,但是,由于他們各隨生母在異處生長,故雖稱兄妹,實則關系甚遠,與他姓之人無異,彼此通婚也就成為自然。此外,像庶母與庶子結婚、叔叔與侄女結婚、姐妹變成婆媳這類事情在當時的日本也非違反倫常之事,古代史書中多有其例(9)。除了禁止同母兄弟姐妹之間通婚以外,同姓通婚、不同輩近親通婚的習俗無疑是母系制遺風,與訪妻婚這種婚姻形態有直接關系。這是日本古代通婚圈的一大特征,對后代的影響很大,尤其是在日本皇室內,近親通婚的習慣一直延續到近代。

根據上述情況,應該說唐人李延壽所撰《北史》中有關倭國“婚嫁不娶同姓”的記載,就未必與當時的情況相符了,至少是不全面的。

(四)女性受到尊重

由于女子在訪妻婚中處于較為有利的地位,所生子女隨母方家庭生活,這些特點就造成了日本古代女性較高的社會地位。在前面提到的垂仁天皇的皇后與其兄謀刺天皇的故事中,還有這樣的情節:皇后臨死前派人將皇子送回天皇處,天皇堅持讓皇后給孩子起名,因為“凡兒子都由母親命名”,最后終于由皇后給孩子起了名。這一故事中值得注意的是,在日本古代,孩子的命名權屬于母親,它是根據子女由母親養育這一習慣產生的,是母權受到尊重的象征。在日本古語中,稱父母為“母父”(おもちち),母在前;稱夫妻為“妻夫”(めおと),妻在前;稱兄妹為“妹兄”(いもせ),妹在前。這些稱謂都是女先男后。日語中“御祖”一詞,其意主要是對母親的尊稱,反映出母親高于父親。婦女在訪妻婚下對子女的較多付出,是女性贏得社會尊重的重要原因之一。

(五)母方居住父權父系制

訪妻婚是日本古代社會早期(即大和時代)的主要婚姻形態,它反映出一些母系制的特征。但是,若以此論定這一時期日本仍處于母系制社會階段則未必準確。這是因為,盡管訪妻婚是以女方為主體的婚姻,但是,由于日本從原始社會向階級社會過渡的歷史進程比較特殊,故父權制的產生并不是以母權制的消亡為前提的,即使是在訪妻婚最為流行的大和時代,父權制也已經產生并日益成長。史料表明,最能反映出父權制已經產生的事例,便是訪妻婚下子女的世系不隨母親而隨父親。很早以前,至少是在統治者階層,便有了父子關系是親子關系基礎的觀念及基于這種觀念的父系血緣觀。例如,在古代神話中有這樣的故事:天孫邇邇藝命對與自己僅有一夜之交的佐久夜毗賣懷孕頗有疑竇,認為“那不是我的孩子,一定是國神的孩子”。佐久夜毗賣于是發誓:“如果我懷的是國神的孩子,就不能順利地生下來,如果是天神的御子,就將順利無阻地降生。”然后她走進沒有門窗的八尋殿,用泥土封閉入口,分娩時點起火來,火勢正旺時平安產下三個孩子,證實了是天孫的孩子(10)。這雖是個神話故事,但反映了日本古代統治階層對父系血緣的重視。當時,還存在著父祖名連稱的現象,如1968年在埼玉縣稻荷山古墳中發掘出土的大和時代鐵劍的銘文中,還發現了父祖七代連稱的例子。父祖名連稱的現象反映了對父系血緣的宣揚,突出了父子關系。由于資料的限制,我們很難知道直到大化改新前的日本普通民眾中的世系狀況,但是古代天皇、豪族的世系都是按父系計算這一點是十分明顯的,并在古代史書中得到體現。上述情況說明父系制與父權制在日本早已產生。這樣,在日本古代就出現了居住原則與世系不統一的特殊現象,即子女隨母方居住,而世系按父系計算。高群逸枝主張日本父系制家庭是室町時期以后才產生的,但她同時認為,日本自大和時代起已經進入“父系母所”階段。和歌森太郎也認為此時期“是完全的母系制(母方居住母權母系制)向完全的父系制(父方居住父權父系制)的過渡期”,在親族構造上的特征便是“母方居住父權父系制”(11)。大概正是由于“父系母所”、“母方居住父權父系制”的互相矛盾現象,給子女所屬問題帶來很大混亂。所以,大化改新之際,新政府便頒布了確定子女所屬的“男女之法”:良男良女共所生子,配其父;若良男,娶奴所生子,配其母;若良女,嫁奴所生子,配其父;若兩家奴婢所生子,配其母。這個法律明確規定良人子女隨父姓,它的頒布實施非大化改新之際的一日之功,而是在此前的歷史過程中父系父權制已經產生的深厚社會基礎之上得以實現的。根據史書記載,“男女之法”公布后,過去持母姓的人紛紛更改為父姓。因此,“男女之法”被日本學者稱作“父權制確立的宣言”(12)

綜上所述,訪妻婚這種婚姻形態保留了母系制族外婚的許多特征。親族成員的婚姻生活采取女方居住的訪妻婚形式,充分反映出母系制殘余對古代日本人社會生活的影響,即只有在血緣紐帶重于婚姻紐帶的前提下,訪妻婚才會存在。當然,日本古代的訪妻婚已距原始形態相去甚遠,且早已處在發展變化之中,父系制與父權觀念在訪妻婚盛行的大和時代業已產生,盡管它受到母系制殘余的束縛而發展遲緩,但一直是向著取代母權制的方向發展著。隨著社會的發展,并經過大化革新的沖擊,到了奈良時代,已經是夫妻分居向夫妻同居過渡的時期。此時仍然過訪妻婚生活、夫妻分居的只是那些尚不具備形成房戶經濟條件的一般家庭成員,而鄉戶主、房戶主(13)即家長則大都實行夫妻夫方同居了,這是父權的體現。由此看來,奈良時代及其以后,訪妻婚雖還存在,但已出現質變,而且,在父權制日益成長的情況下逐漸流于形式,僅作為一種婚俗被保存下來。

二、訪妻婚存在的原因

從人類婚姻史的角度上說,訪妻婚尚屬于母系社會末期的對偶婚。伴隨著氏族社會的解體,一夫一妻這種個體婚姻形態便從對偶婚中脫胎出來,并成為階級社會的主要婚姻形態。一般說來,個體婚姻形態和一夫一妻制家庭是文明社會的產物,它對對偶婚的取代是與私有制的確立平行地完成的。然而,在日本,訪妻婚這種古老的婚姻形態為什么能在階級社會長期存在呢?

馬克思主義認為,婚姻與家庭不能離開社會孤立存在,它同社會的經濟基礎有著密切的、內在的聯系,是一定的社會制度、一定的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產物。只有對日本古代社會的經濟狀況、上層建筑進行綜合分析,才能了解訪妻婚存在的原因。

首先,歷史跳躍性發展的影響是訪妻婚存在的根本原因。日本是一個進入階級社會較晚的國家,當世界幾大文明古國早已渡過了它的奴隸制全盛期,日本仍是一個徘徊于人類文明圈之外的蒙昧、孤立的島國,地理環境的閉塞性造成它在漫長的年代里只能極為緩慢地自然演進,其社會的落后數以千年計,就中日兩國之間的差距而言,大概也有2000—3000年。從日本繩紋時代末期起,以中國為中心的亞洲大陸文化逾越了地理隔絕,打破了日本列島上的沉滯空氣。水稻栽培技術的傳入使日本人跨過原始農業這一艱辛而又漫長的過程快速進入農耕時代,青銅器與鐵器幾乎同時傳入日本,為生產力的發展開辟了廣闊的道路。到公元前3世紀時,日本還處于原始平等、人們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的母系氏族階段。僅僅經過幾百年時間,到公元二三世紀,日本列島上的先進地區已經進入階級社會,并跨入國家的門坎。這種由母系制一躍而進入階級社會的歷史跳躍性,固然縮短了它與先進國家的距離,卻難免將許多舊制度的殘余匆匆帶入新的社會結構之中。再者,在航海甚不發達的古代,島國的地理環境成為日本的天然屏障。大陸先進文明的影響只是生產工具與技術的接力式傳入,很少有人員的交流,既無因異族征服引起的種族變化,更沒有大規模的同化,牢固的氏族觀念及母權制從未受過劇烈沖擊,故得以在很長的歷史時期內保持頑強的生命力,使婚姻、家庭形態這些上層建筑中最不活躍的因素遠遠落后于社會和經濟的發展。因此說,訪妻婚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14)產生的,也是只有在這種條件下才存在的。

其次,統治階級的利用政策是訪妻婚存在的重要政治條件。日本古代國家是在部落國家互相征服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史書記載,大和國家“東征毛人五十五國,西服眾夷六十六國,渡平海北九十五國”(15),反映了日本古代國家形成中的戰爭與征服狀況。在征服之后,統治者面臨著一個如何實現在被征服地的長久、穩定的統治問題。除了以武力征服這種手段外,他們大多還要以各種辦法互相結盟。在生產、文化和交通、信息等都不發達的日本古代,利用人們都很熟悉的訪妻婚進行聯姻便成為一個十分重要的手段。日本古代史書中許多男神訪女神、男酋訪女酋及男王訪后妃的故事,實際就是部落國家的兼并及國家形成中的征服與臣屬或聯盟的體現。這些故事往往采取一種模式,即某某男王通過訪妻與某氏族的女性結婚,然后由妻子在妻方氏族內養育子女,并由其父在這些子女中指定自己的繼承人,對該氏族進行統治。如應神天皇在淡海國與當地宇遲族首領之女宮主矢河枝比賣結婚,生了王子宇遲能和紀郎子,被立為太子,在當地建宇遲宮進行統治,死后乃葬于宇遲山的故事便是一例(16)。此外,從《古事記》、《日本書紀》所載古代諸神與大王在各地訪妻后所生兒子多成為后來各地豪族祖先這一點也可以看出,以訪妻婚進行聯姻,的確是日本古代國家形成過程中在武力征服之外的重要補充手段。同樣,這種婚姻的破裂,也就意味著兩個部落國家聯盟的決裂。古代神話中的創造國土之神伊邪那歧命和伊邪那美命離婚的時候,互相發誓:“你這樣對我,我就在你國每天殺死千人”,“你如果這樣做,我呀,就每天建立一千五百個產房。”(17)殺人不過是戰爭的體現,建立產房則有重新征服之意。至于《古事記》、《日本書紀》關于大和時代晚些時候的記事中,那些名義上是大王求婚,實為地方豪族奉獻女兒于大王的事例,更明顯帶有地方勢力向大和朝廷稱臣的色彩。總之,尋求配偶只是古代統治者訪妻婚的次要目的,在它的背后,都有征服和使其臣服的政治目的。高群逸枝將這種以通婚進行征服的方法稱作“模擬同族化”(18),它雖也伴有武力,但并不破壞被征服者的氏族組織,而以征服者所“訪”之妻所生之子為中心進行統治,在此基礎上設立部民制,以各地原有的氏族為社會基本單位,大和國家的社會和經濟基礎就這樣形成了。從這個意義上說,古代上層人物的訪妻婚是日本歷史上最早的“政略婚姻”,理所當然受到統治階級的推崇。

前面已經談到,奈良時代已經是由夫妻分居向夫妻夫方同居過渡的時代,訪妻婚雖存在,但已退居次要地位,但這只是就庶民家庭的情況而言。而在奈良時代及平安時代,貴族家庭中仍然流行著訪妻婚,不過,此時貴族中的訪妻婚已不能說明貴族婦女的地位仍高,恰恰相反,反映出的是她們已淪為一夫多妻制下男性的縱欲對象。當時日本貴族社會中盛行以女兒作為締結政略婚姻的工具,希圖以婚姻關系與天皇或有勢豪族發生聯系,換得榮華富貴。貴族的男子可以到處尋花問柳,置妻納妾,守定一個妻子要受到恥笑,對所生子女可以不負任何責任。而結婚女性則只能居住在娘家,被動地等待男人夜間來相會。她們的命運往往是空閨獨守,并隨時可能被拋棄,還要辛辛苦苦養育子女。平安時代的女性文學作品真實地描繪了這一不合理的婚姻制度下貴族婦女的不幸命運和悲慘遭遇。女作家藤原道綱母(《蜻蛉日記》作者)、紫式部(《源氏物語》作者)、和泉式部(《和泉式部日記》作者)和清少納言(《枕草子》作者)等就是那個時代沒有逃脫男性縱欲對象及男性附屬品命運的女性,所以,她們的作品實際就是“對女性社會地位本質的絕望”(19)的流露。然而,訪妻婚卻可以使男子暢行無阻地行使一夫多妻的“自由”,這是貴族社會的男子對訪妻婚樂此不疲的根本原因。

第三,婦女仍然是生產活動的主力。除了上述兩個原因外,婦女在生產活動中所處的地位是訪妻婚長期存在的不可忽視的經濟原因。在日本原始社會,女性被視為豐產的象征,是人們得以生存的力量之源,因而受到廣泛的崇拜。在日本古代神話中,不僅哺育眾生的食物之神是女性,且有關農業的起源(20)也與女性緊緊連在一起,反映出原始社會的日本女性與生產活動關系密切。隨著生產力的發展,男女社會分工在日本出現,《日本書紀》繼體天皇元年條中“士有當年而不耕,則天下或受其饑;女有當年而不織,則天下或受其寒,故帝王躬耕而勸農業,后妃親蠶而勉桑序”的記錄,說的就是男耕女織的場景。從表面上看,男子似乎已經成為生產領域的主要承擔者,婦女退居次要地位,而實際上并非如此,婦女在生產中仍然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先說“男耕”的農業生產部門。古代日本以水稻耕作為主,除去水稻耕作初期的翻地、耙地這些重體力勞動之外,從播種、插秧、中耕,到最后的收割、脫谷,都是以女性為主體來完成的。這是因為,男性的生產活動以開墾土地、興修灌溉設施為主。此外,在彌生時代,水稻栽培一直被視為繩紋時代采集勞動的延長,故女性仍是主力,這種習慣持續到古墳時代以至后來。在《萬葉集》中就有不少描寫女子參加生產的和歌。如柿本人麻呂所作:“泥濺紅衣上,耕田亦辛苦,無倉藏割稻,嘆此倉無濱。”坂上大娘與大伴家持的贈答歌:“我把秋田穗,編成插發冠,見之吾念汝,莫作等閑看”(坂上大娘);“妹把秋田穗,編成插發冠,看之看不足,愈看愈辛酸”(大伴家持)。從這些和歌中可以看出,即使貴族女性有時也要下田勞動,或從事屬下田莊農業生產的監督、管理,更何況在需要集中勞動力插秧及收割時節的庶民女性勞動力呢。此外,日本古代人口比例呈女多男少的趨勢,據對現存的古代戶籍、計帳的考察,奈良時代男女人口的比例為100:119.7(21)。本已比例失調,還有許多男子要脫離農業生產,如在律令制時代,兵役是班田農民的沉重負擔,幾乎每戶都有一兩人脫離家庭,名義上服役一年,三年輪換,實際常常是“壯年赴役,白首歸鄉”(22)。除兵役之外,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還要經常征調農民服各種勞役。可見,男子參加社會生產的人數遠遠少于婦女,婦女是當時農業生產的經常和主要的承擔者。在農業生產之外,男耕女織所反映的養蠶織布這一類家庭手工業完全是女性的一統天下,作為“田調”、“戶調”的絹、絲、棉、布等紡織品都是通過女性之手來完成的。管理家務、養育子女更是婦女的重要活動。上述種種因素決定了女性在生產與生活中的地位,因此,一般家庭都不愿輕易失去女性這一寶貴勞動力,訪妻婚就在這種情況下得以存在下來。另外,女多男少的現象也有助于訪妻婚的延續,因為只有這種婚姻方式才能彌補兩性比例的失調。所有這些都說明,“無論哪一個社會形態,在它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揮出來以前,是決不會滅亡的”(23)。女性居于較為自由地位的訪妻婚的存在,歸根到底,是由她們在生產活動中的地位所決定的。

結語

綜上所述,日本古代的訪妻婚是保留了濃厚的母系制殘余的婚姻形態。它是由日本從母系制社會直接進入階級社會這一特殊的歷史發展進程決定的,且受到當時的生產力狀況所左右,與統治者的政策有關。當然,在私有制條件下,母系制殘余只能是越來越淡薄,訪妻婚雖然在日本古代存在很長時間,卻不得不服從父權制的發展,“母方居住父系父權制”就說明了這個問題。

訪妻婚的存在,對日本古代的歷史產生了深遠影響。由于訪妻婚下夫妻雙方缺乏共同的經濟生活,故日本歷史上一夫一妻制個體家庭產生和發展甚遲;父權家長制雖早已產生,但由于訪妻婚所反映出的母系制殘余的束縛與制約,徹底推翻母權制經歷了很長時間,直到室町時代才最后完成。從另一個意義上說,訪妻婚的存在,也賦予日本婦女以較高的社會地位。訪妻婚盛行的時期是日本婦女在歷史上最輝煌燦爛的時期,日本古代女性秉政的傳統,“女帝的世紀”的出現及女性對文化的特殊貢獻等現象,究其原因,都離不開訪妻婚。

(原文刊載于《日本學刊》1994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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