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理與方法》解讀
- 洪漢鼎編著
- 8225字
- 2022-07-22 15:56:29
三、我與伽達默爾的兩次見面
我與伽達默爾有兩次見面,第一次是在1989年5月,當時我應邀參加在德國波恩舉行的紀念海德格爾百年誕辰國際研討會。這次會相當隆重,亞歷山大·洪堡基金會主持,世界上一些有名的海德格爾研究專家都參加了。伽達默爾在會上作了“海德格爾與希臘思想”的主題報告。他講德語的語調是那樣吸引人,行云流水,抑揚頓挫,對我來說,簡直是一種美的享受。我當時立即聯想起20世紀50年代我在北京大學西語系聽美國教授溫德的英詩朗誦。我利用會議休息的時間找了伽達默爾教授兩次,當時伽達默爾已經90歲了,但身體很好。我一方面告訴他,我正在把《真理與方法》譯成中文;另一方面,就《真理與方法》一些概念的理解,請他加以指點。使我大為驚訝的是,伽達默爾本人對此書的翻譯并不感興趣,而且還提出了“不可翻譯性”(Unübersetzbarkeit),似乎他對西方語言的東譯性有懷疑。如果從完滿性和正確性的翻譯要求出發,我們確實要承認這種不可翻譯性,因為按照詮釋學的觀點,要把作品的作者本人在寫該著作時的意圖和意義內涵全面而客觀地表現出來,這是不可能的,任何翻譯都帶有翻譯者的詮釋學境遇和理解視域,追求所謂唯一的真正的客觀的意義乃是一種不可實現的幻想。但是,按照我個人的看法,如果我們把翻譯同樣也視為一種理解、解釋或再現的話——其實詮釋學一詞最早的解釋就是翻譯——那么我們也不可因為翻譯不能正確復制原書的原本意義而貶低翻譯。事實上,正如一切藝術作品的再現一樣,一本書的翻譯也是一種解釋,因而也是該書繼續存在的方式。伽達默爾在《真理與方法》第三部分中就明確說過:“一切翻譯就已經是解釋,我們甚至可以說,翻譯始終是解釋的過程,是翻譯者對先給予他的語詞所進行的解釋過程。”91995年臺灣時報文化出版公司出版了我譯的《真理與方法》兩大卷,當時我正在德國杜塞爾多夫大學任客座教授,我將此書寄贈伽達默爾,并再次談了我對翻譯的看法。時正95歲高齡的伽達默爾給我回了一封信(1995年11月13日),信中說道:“現在我們確實要學會克服對一種語言或另一種語言的中心主義。你無疑在蓋爾德賽策那里對詮釋學歷史有了深入的認識,因而我非常贊同你的努力。”很顯然,伽達默爾此時對東方語言翻譯問題有了進一步的看法。

1989年德國波恩海德格爾哲學研討會上作者與伽達默爾會晤

伽達默爾1995年11月13日給作者的信
第二次見伽達默爾是在2001年6月10日,是蓋爾德賽策教授陪我去海德堡專門拜訪伽達默爾的。當時伽達默爾已經101歲,并且是在他的海德堡大學辦公室里談的,我們足足談了兩個小時。這次談話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伽達默爾告訴我,對于未來世界,他是悲觀主義者,他說:“對未來盡管現在還不能做最終的思考,但一旦我們考慮到人手中擁有那么大的破壞能力,人類種族(der Rasse Mensch)不自己消滅自己的機會就很小。”他憂慮地指出:“世界的末日是人自己造成的!”如果我們現在回憶該年隨后所發生的“9·11”美國雙子星恐怖事件,我們不能不佩服這101歲高齡的世界哲人的正確預見;二、伽達默爾說,以前中國人和日本人到德國為了學習數學和自然科學,因而必須學習德語,但今天似乎沒有這個必要,因為遠東科學今天的發展已有可能使西方人感到學習中國語言的必要,他特別強調說:“200年后很可能大家都學習中文,有如今天大家都學習英文一樣”;三、伽達默爾說“詮釋學需要一種想象力”,他說,在我們這個充滿科學技術的時代,我們確實需要一種詩的想象力,或者說,一種詩文化。在我看來,當時他似乎預感到,在當前充滿矛盾和仇恨的時代,詩的想象或詩文化可能是一種調和的拯救劑。
關于這次訪問,蓋爾德賽策作了全程錄像,曾在伽達默爾去世后第一時間在德國電視臺播放過,我也寫了一篇題為“百歲西哲寄望東方”的訪問記發表在當年7月25日《中華讀書報》上,現錄于下:
在德國已整整兩個月了,今天可以說是我這次短期訪德的一個高潮:會見當代德國最著名的哲學家、哲學詮釋學的創始人,現今已101歲的漢斯—格奧爾格·伽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 1900—)教授。杜塞爾多夫大學哲學系蓋爾德賽策在上個月已與伽達默爾教授電話聯系,說我是從北京遠道來專訪他的,我是他的代表作《真理與方法》的中文譯者,近二十年來一直在鉆研他的哲學詮釋學。伽達默爾非常高興,在電話里說他可以在6月11日與我們談兩個小時。啊?!一位百歲的老人能作兩個小時的談話,我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
為了作充分的準備,我和蓋爾德賽策教授于6月10日上午11點鐘起程。從杜塞爾多夫到海德堡大約四百多公里。途經科布倫茨,這是德國中部自然風光最美的地區。為了便于欣賞,我們離開高速公路,沿著萊茵河畔小道行駛,中午在著名的旅游勝地博帕鎮吃飯。下午大約5 點鐘到了海德堡。旅館安頓后,我們就先去海德堡觀光。18年前我曾到過海德堡,他給我的印象是一條老步行街、一座古宮殿、一架古橋、一個古老大學、一條哲學家之路以及始終是陰雨綿綿的天氣。今天這一切似乎又歷歷在目。在微微細雨中我們參觀了古宮殿。這座宮殿在18世紀初被法國入侵者摧毀,只剩下一些殘磚廢瓦。據說后來席勒也主張摧毀這種代表封建專制的建筑,說革命派必須毀滅這座宮殿。德國與法國的關系是這樣微妙,以致今天法國人仍說尼采是偶爾講德語的法國革命派。18年前我初訪這里時,這里是一片陰暗的瓦礫廢墟,可是這次已整刷一新,因而看上去似乎有些地方新砌的。
第二天上午又是陰雨綿綿,為了能順利進行這次會見,我們先去海德堡大學勘查地形。海德堡大學坐落在古老步行街的右側,這是一座保存完好的古大學,在斯賓諾莎時代就很著名,斯賓諾莎曾被德國國王邀請來海德堡大學擔任教授,只是因為他害怕講課是否能有充分自由而謝絕。據蓋爾德賽策教授說,斯賓諾莎這種疑慮是有道理的,因為當時的大學生在德國專制者看來是危險的,因此大學當時都不設在大城市,而是在小城市,例如海德堡、愛爾蘭根等,就是為了防范。說來奇怪,我本以為海德堡大學哲學系是個古老的哲學源地,不僅以前有黑格爾這樣偉大的哲學家,而且今天也有伽達默爾這樣世界聞名的教授坐鎮,一定教授頗多、講座頗多,可是一看課程表只有3個講座,我不得頗有感觸地說,海德堡哲學黃金時代可能已過去了。我們從二樓臺階往下走到一層,終于在一個邊角找到了伽達默爾的辦公室。伽達默爾雖然在1968年已經退休,但大學仍保留這間辦公室給他。他辦公室的隔壁就是現在海德堡哲學系的主任布白勒教授的辦公室。
下午天空放晴了,太陽徐徐躍射。大約4點鐘,我們按預約到了海德堡大學哲學系伽達默爾辦公室門口,按鈴后, 他的女秘書開了門,這是一間大約20平方的房間,一進門我就看見一位老者正在伏案寫什么,當我們進去后,他抬起頭微笑地與我們打了一下招呼,請我們等一下,他馬上寫完就與我們談話。整個辦公室除了他的書桌和一套沙發放在中間外,四周書架和地上都堆滿了書。沙發已很舊了,顯然已伴隨了主人度過了數十年。兩分鐘后,當女秘書從伽達默爾手里接過他簽了字的文件并走出房間后,伽達默爾從書桌旁徐徐站了起來,有些微顫地拄著雙杖走到沙發前,我想撐扶他一下,他說不要,他自己能坐下。我首先向伽達默爾作了自我介紹,并告知他在十年前我們在波恩一次海德格爾研討會上見過面,他似乎已忘記了,當我拿出我最近出版的《理解的真理》并指出其中印的一張當時我與他拍的照片時,他笑了,說:“對,對,我記起來了,當時我們正在餐桌上吃飯。”我首先按照中國傳統探問他的起居情況,說我們中國知識分子都想知道他的長壽秘訣。他說他每天11點就寢,早晨7點鐘起床,每星期一下午4點必到辦公室工作兩個多小時。唯一的長壽秘訣就是50年來未看過醫生,盡管腿走路已拄拐杖好幾十年。他將他的健康歸功于他的做化學家的父親。他說他父親在他小時候就通過實驗告訴他藥物的作用和副作用的危險,以致他從那時起就未吃過任何化學的藥物,也從未去醫院看過病。我回憶十年前在波恩與他見面時,他當時食欲很好,不僅飲了許多酒,而且也吃了很多肉,當時我盡管比他年輕四十多歲,食量卻比他差多了,我說這可能是他長壽的要方,他立即笑了,他說他酒量確實不小。
因為我是中國人,一回憶起他的父親,他就講到他的父親早先與中國人和日本人的友好關系。當時在他父親的大學實驗室里有一些中國和日本的學者,他父親經常邀請他們到他家做客,尤其是新年。這些亞洲人逢年過節總是送他家一些中國綢緞,這種東西在當時歐洲很貴,伽達默爾笑著說“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與以后,盡管當時德國人衣著困難,可是我們全家卻穿著綢緞衣服”。
首先,伽達默爾告訴我們,他一直在不斷地讀書,并且也不斷在寫,他說他最近正在寫一篇論文,題目是“語言與講話”(Sprache und Sprechen),內容主要是賦予講話和傾聽以優越性,傾聽講話猶如欣賞或享受談話的“語言旋律”(Sprachmelodie)。這一點我是深有體會的,在波恩研討會上伽達默爾作了“海德格爾與希臘思想”的主報告,他的語言就是一種音樂的享受。伽達默爾說語言之美在于聲音,假如我們能理解地傾聽一種語言的聲音,那么這是非常美的。“雖然我們德國語言與你們中國語言相比,我不知道它是否美,但我認為德國語言的音樂性很強,語言的音樂性表現在我們的詩里”。他說他有時忘記一些詞匯,但他能通過婉言表達掩蓋這種忘卻,以致沒有人知道。我們說,忘記屬于生命,有許多累贅被拋棄了,因而可能集中注意本質的東西,這得到他的完全贊同。鑒于伽達默爾重聲音和聽覺,蓋爾德賽策教授建議我用中國語言朗讀一首中國的詩,當我讀一首李太白的“兩岸猿聲蹄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伽達默爾仔細聽后并緩慢地點著頭說,“可惜理解不了。不過,我必須多次與您在一起,以便使自己習慣這種音調”。但當蓋爾德賽策教授介紹中國文字的形象特征時,伽達默爾強調說,以前中國人和日本人到德國為了學習數學和自然科學,因而必須學習德語,但今天似乎沒有必要,因為他感到,遠東科學今天的發展已有可能使西方人感到學習中國語言的必要,他說200年后很可能大家都學習中文,有如今天大家都學習英文一樣。這種預感的根據可能是由于中國語言的形象性。正如今天世界交往最密集的地方,如交通、旅游勝地,經常都使用形象標志,以便不通語言的旅游者都能迅速地理解一樣,相對于西方發音語言,中國的獨立于聲音的形象語言有某種優點,將來可能更容易使人理解,另外,現今的中國人口是十幾億,在互聯網上占了那么多位置,如果不懂中文,網上將近一半的東西對于西方人就猶如一本未開啟的書。當伽達默爾翻閱我們送給他的雷克拉姆出版的《中國哲學的基礎》中有的中文字樣時,他立即說這不是“寫的”,而是“畫的”,這種情況正如在西方書信中由作者手筆的特征而“詮釋學地”得出的超出單純意見的東西。
當我們問起他是否受到他的有名望父親的權威和聲譽的影響時,他直截了當地否認這一點。他說他父親原本想讓他學習自然科學,可是他卻選擇了文學和語言學。不過,他父親并未立即反對他,相反給他提供了他的豐富的藏書館,讓他通過書再次考慮他的意愿。他記得當時他不顧父親的警告,選擇了兩本尼采的書,因為他感到該書的語言太美了,只是他從未把尼采看作哲學家。
我們的談話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哲學上來。伽達默爾首先強調了他的老師保羅·拉托普在馬堡對他的深刻影響,認為他的思想很多得益于他。對于海德格爾,他說是在他以后一些年認識的。他笑著說,這人對他評價并不高。記得開始時,海德格爾認為他的希臘語不好,伽達默爾說他后來就努力學習希臘語,以致海德格爾最后注意到,在他們共同研究古代語言特別是希臘語時,他要比海德格爾強,因而在這方面把他接受為對話伙伴。伽達默爾說,海德格爾看事的方式是很生動形象的(anschaulich),但對詩的解釋卻不好。伽達默爾強調說:“雖然海德格爾非常善于思考,在這方面我也許是不及他的。但是海德格爾太著重于概念,盡管他也幾乎不使用詞,但對于詩或語言的音樂方面他沒有感覺,在這方面我可能超過他。”
由語言的音樂我們講到了尼采,眾所周知,尼采對德國語言的音樂性深有感覺。不過伽達默爾似乎不像海德格爾,對尼采的評價并不高,他不認為他是一位真正的哲學家。當蓋爾德賽策教授講到今天尼采特別受到法國人的青睞,一位法國作家甚至說尼采真正是一位偶然使用德語的法國思想家時,伽達默爾小聲地告訴我們:“你們知道嗎,海德格爾曾說過,尼采把他弄壞了(kaputt gemacht)。”這可能是晚期海德格爾為他自己不光彩行為作辯護。關于海德格爾與納粹的關系,伽達默爾說,沒有人,甚至他自己,在那時代能理解海氏與納粹主義交往的“愚蠢”。伽達默爾說他自己就一直很注意政治的實踐智慧。我們很想知道,海德格爾在哲學上是否帶有一種“帝國主義的”(imperialistische)態度,伽達默爾思考一會后說:“情況可能是這樣。”這是否應歸功于海德格爾的虛榮心,即把自己視為指導當時知識分子運動并也許使他們更改方向的站在頂端的思想家——當海德格爾明白他不可能做到時,他立即放棄了這一抱負,我們很想知道伽達默爾對此的看法。但伽達默爾不想與海德格爾發生矛盾。他只是解釋海德格爾的態度乃出自他的“農民氣質”(Bauerntum),這種氣質使他具有了許多納粹意識形態觀點。但伽達默爾同時還強調說,這種海德格爾式的農民氣質以后并未阻止他發展其對思考(Denken)與指示(Zeigen)的哲學天賦。另外,伽達默爾也滿意海德格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能重新進行思考,他說,海德格爾后來非常擔心“人們會因為他卷入納粹主義而認為他不是一個有價值的人,在這方面我幫助了他,以致他最后對我很感激”。
伽達默爾這樣向我們解釋海德格爾,他首先而且從早期就開始被宗教問題折磨著。在這方面他從未能擺脫天主教教養的烙印。盡管他在馬堡與布爾特曼——這是一位著名的新教神學家和解神話家——進行過爭論(蓋爾德賽策教授說這是宗教派別之爭),但這并未使他成功。所以,我們可以理解海德格爾以后轉向詩乃出自于這種宗教光環。海德格爾最喜歡的詩人是荷爾德林,而這位詩人就預感一種神性的度向。一提起荷爾德林,伽達默爾就說:“歌德和席勒,所有人都知道,而荷爾德林在當時就無人認識,可是今天由于海德格爾的推薦,荷爾德林成了紅人。”對于海德格爾的詩解釋,伽達默爾并不贊許,他說:“他的那些解釋并不對”,它們太遠地返回到海德格爾現象學思想工作的背后。這主要是由于海德格爾對于德國語言的旋律缺乏感覺,而這種語言曲調則是伽達默爾的旨趣所在。伽達默爾還告訴我們,在海德格爾死前不久他曾經看過海德格爾,當時海德格爾病得很厲害,顯得很蒼白和虛弱。伽達默爾說:“以前我總是不能與海德格爾作一種真正的對話,因為他有這樣一種特點,即他不希望他的對話者預先猜到他的觀點,他要強迫他的對話者一點一點地跟隨他的思想發展。但我總是擔心跑到他的軌跡之外去,而且他也不想作這樣的對話。所以我們總是似乎處于一種敵對的關系之中,盡管我們彼此都非常尊敬對方。”但在這最后一次拜訪里,海德格爾卻想與他對話,因而這次可以說是一次真正的對話,只可惜是最后的一次而且是短暫的一次。
關于語言知識,伽達默爾告知我們,他精通并閱讀西歐所有由拉丁語發展而來的語言。當然他也掌握希臘語。不過,伽達默爾遺憾地說,他從未學習過東歐語言,這種語言是從希臘文推導而來的,因此斯拉夫世界對他始終是封閉的。他沙發旁有一《真理與方法》俄文譯本,他說可惜他不懂俄語。在談到語言的作用時,伽達默爾再次重復語言的生命在于講話,他說他過去有一深刻經驗,即真理的顯示并不在于課本中,而在于與學生的生動活潑的交談中。他過去在研討班之后,常和學生們去到咖啡館或酒吧,他說,這時我們擺脫了一切形式(ohne alle Formen)而自由地談話,其中我們大家都獲益甚多,有學生甚至說,最好的知識是在研討班之后得到的。
我這時提出一個問題:“您怎樣看待詮釋學之未來?”伽達默爾聲音清晰地說:“詮釋學需要一種幻想力或想象力(Phantasie),這是確實的。”他說,在我們這個充滿科學技術的時代,我們確實需要一種詩的想象力,或者說一種詩(Gedicht)或詩文化。他從很遠的地方講起,因為他概括地證明現代世界及其數理自然科學和技術最終歸因于希臘文化以及對其哲學和科學的詮釋學應用。他說:“中國人今天不能沒有數學、物理學和化學這些發端于希臘的科學而存在于世界。但是這個根源的承載力在今天已枯萎了,科學今后將從其他根源找尋養料,特別要從遠東找尋養料。”他不知不覺地又重復他的預測,二百年內人們確實必須學習中國語言,以便全面掌握或共同享受一切。另一方面,詮釋學還必須探討更原始的東西,譬如“埃及的東西”,這種東西曾經如此深遠地對希臘發生影響,柏拉圖在《蒂邁歐篇》里如此懇切地(透徹地)描述了一位希臘人拜訪埃及:“我們知道什么,以及我們怎樣能更好經驗它?”這怎樣與阿拉伯東西聯系呢?阿拉伯文化及其觀念雖然以希臘文化奠基,但卻長時期對西方文化起著促進作用。
伽達默爾雖然沒有明說,但顯然對歐洲和西方的語言——詮釋學視域的地區狹窄性表示不滿,并主張我們應學習他種文化的語言和知識。他遺憾地說,“可惜對于我來說,太遲了!”但他希望新的一代能詮釋學地開放,開啟和準備學習和吸收外來優秀文化。
對于世界的未來,伽達默爾說,“我是悲觀主義者”。盡管未來的可能性可能有多種思考和希望,但人類的未來卻是不堪設想的,對此他表示了極大的擔憂,他說:“對未來的思考盡管現在還不能作最終的思考,但一旦我們考慮到人手中那么大的破壞能力,人類種族(der Rasse Mensch)不自己消滅自己的機會就很小。”他憂慮地指出:“世界的末日是人自己造成的!”如果它不是原子能,以及人們還能夠實際控制未來的原子戰爭,那么它就是化學毒劑,由于這種毒劑,不僅人類而且這個行星上的所有生命都將被消滅。
最后我們談到伽達默爾全集的中文翻譯工作。當然,他很高興他的著作能譯成中文,不過當他得知中國現在還沒有把康德和黑格爾全集翻完,他感到遺憾。他說他不敢妄想,在康德和黑格爾全集中譯本尚未出版前,一個當代德國哲學家的全集有可能出版。不過他答應馬上為他著作的中譯本寫一序言。最后他友好地送給我這位《真理與方法》的翻譯者一套新版的著作全集以及一本新出版的《詮釋學、美學、實踐哲學——對話中的伽達默爾》,并分別在書上題了詞:“一次來自遠方和老相識的訪問”和“一次富有真誠親密關系的罕見的訪問”。當我提出希望在海德堡他身邊有一研究機會,他立即表示支持,并希望我盡快能來。
時間已是6點1刻。在告別時,蓋爾德賽策教授引用了《論語》“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一句話,伽達默爾教授說:“對!正是這樣。”我說很希望他能到中國,這位老人會心地笑了并幽默地說“您想害我嗎?”不過他并不拒絕,他將考慮此事,如果中國政府能為他提供一專機的話。當我告別與他握手時,他馬上說:“我們不久又會再見!”
2001年6月底于杜塞爾多夫

2001年伽達默爾在其著作全集版上簽名

伽達默爾為其《真理與方法》中譯本寫的前言
這次訪問過后不久,伽達默爾以101歲高齡還為《真理與方法》中譯本寫來了簡潔的前言,其中寫道:“我感到極大的滿意,我能在您訪問海德堡期間與您相識,這對于我來說至今還是一件很罕見的事,一位像您這樣很了解德國哲學的人曾把我自己的一些思考想法對您自己的國人開啟”,并說:“的確,我自己很了解人們彼此進行交往和聯系的活生生的話語的優越性。但是在這樣一個遠方的并具有古老文化的國度,盡管我的先輩康德、黑格爾、尼采和海德格爾的全集尚未完成,我自己的思想卻能介紹給生生不息的中國文化,這確實是一種榮幸”,最后還提到:“我們深刻地感到一種畢生的使命,這一使命我們為了人類文化的共同未來必須完成。”10
我當時拜訪伽達默爾的時候,伽達默爾非常健康,他完全不像我的老師賀麟和馮友蘭先生那樣,他的眼、耳、手都很好,從外表上看,完全不像是位百歲老人,可是就在我們訪問后不到十個月的時間,他就于2002年3月13日與世長辭了。
特別使我感到難受的,是伽達默爾在他去世前還為我申請到海德堡大學進行研究的機會和資金。當然,當我2003年再次訪問德國時,我沒有去海德堡,因為那里會使我悲痛,我只在杜塞爾多夫大學待了三個月。
洪漢鼎
北京怡齋,2015年春
1 伽達默爾:《真理與方法》,第2卷,J. C. B. Mohr (paul Siebeck)出版社1986年版,第439—440頁。
2 伽達默爾:《真理與方法》,第1卷,第3頁。
3 伽達默爾:《真理與方法》,第2卷,第493頁。
4 Lutz Geldsetzer und Handing, Hong: Chinesisch-deutsches Lexikon der chinesischen Philosophie, Scientia Verlag Aalen 1986,1991,1995.
5 Lutz Geldsetzer und Handing, Hong: Grundlagen der chinesischen Philosophie, Reclam Verlag, Stuttgart 1998, 2008.
6 伽達默爾:《真理與方法》,第2卷,第463頁。
7 同上。
8 伽達默爾:《真理與方法》,第2卷,第850頁。
9 伽達默爾:《真理與方法》,第1卷,第388頁。
10 伽達默爾:《真理與方法》,洪漢鼎譯,第1卷,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扉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