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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戈拉
  • (印)泰戈爾
  • 3834字
  • 2022-07-20 17:08:01

第二章

雨季里的一個黃昏,暮色朦朧,夜幕低垂,天空飽含著水汽。加爾各答在默默飄浮著的、大片烏云的籠罩下,像一只巨大的喪家犬,蜷著身體,把頭枕在尾巴上,一動不動地趴在那里。從昨天晚上起,雨就沒有停過,細雨霏霏,弄得滿街泥濘,但雨勢卻又不足以把泥濘沖掉。那天下午四點,雨終于停了,但天空依然烏云密布。在這種待在家里嫌煩、上街走走怕下雨的令人沮喪的天氣里,在一幢三層樓房潮濕的屋頂平臺上,有兩個青年坐在藤凳上談天。

這兩個朋友,還在童年時代,從學校回來,就在平臺上玩耍;考試之前,在這里發(fā)瘋似的走來走去,高聲背誦功課;天氣熱了,從大學回來,也經(jīng)常在這里吃晚飯,然后爭論到深夜兩點,直到朝陽升起,驚醒過來,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在草席上睡了一夜;大學畢業(yè)之后,屋頂平臺就變成了印度愛國者協(xié)會每月一次的集會地點。這兩個朋友,一個是協(xié)會的主席,一個是秘書。

主席名叫戈爾默罕,他的親戚朋友都叫他戈拉。他比周圍的人長得都魁梧,大學里有個教授經(jīng)常管他叫雪山,因為他白得出奇,皮膚里沒有一點別的色素。他幾乎有六英尺高,骨骼粗大,兩手像虎掌。他的聲音是這般深沉粗獷,要是他突然問一聲“誰在那兒?”,準得把你嚇一跳。他的臉盤長得大了些,而且過于剛強,他的腭骨和下巴像堡壘大門上巨大的U字形插銷。他的眉毛很淡,額頭寬闊,嘴唇很薄,閉得很緊,鼻子懸在嘴巴上面像一把寶劍,眼睛小而銳利,像箭頭那樣瞄準遠方一個看不見的目標,然而卻能以閃電般的速度轉(zhuǎn)過來射向附近的物體。戈爾默罕不能說很漂亮,但卻不容忽視,因為不論和誰在一起,他都顯得與眾不同。

他的朋友畢諾業(yè)和一般受過良好教育的孟加拉紳士一樣,為人謙虛,也很聰明。他那柔和的性格和敏銳的才智結合起來使得他臉上的表情具有一種特殊的光彩。在大學讀書時,他總是得到很高的分數(shù)而且榮獲獎學金。戈拉不像他那樣愛讀書,成績不如他。戈拉既沒有他那樣敏銳的理解力,也沒有他那樣好的記性。因此,作為戈拉的忠實戰(zhàn)馬,畢諾業(yè)就得馱著他闖過大學所有的考試關。

在上面提到的那個潮濕的八月黃昏,兩個朋友做了這樣熱烈的談話:

“你聽我說,”戈拉說道,“那天,阿比納什痛罵梵社[1],這只能說明他有很強的是非觀念。你為什么要對他那樣大發(fā)雷霆?”

“這是什么話!”畢諾業(yè)回答,“關于他的是非觀念,無論什么人都只能有一種看法。”

“你要是這樣想,那么毛病一定出在你自己身上。社會上有些背叛印度教的人,他們一意孤行,一心要推翻社會,你怎能指望社會袖手旁觀、客客氣氣、不聞不問呢!對這種人,社會自然要產(chǎn)生誤解,縱然他們是誠心誠意的,也會覺得他們在騙人。對那些有意侮辱社會的人,如果社會不得不把他們的善舉當作惡行,那也不過是他們應得的懲罰罷了。”

“這也許是很自然的,”畢諾業(yè)說,“但我不能同意一切自然的事都是好事。”

“好不好我才不管呢!”戈拉不禁大聲嚷道,“社會上可能有幾個真正的好人,他們是歡迎這個社會的,其余的人,我看,他們只要合乎自然就可以了!否則工作無法進行,活下去也沒有意思。如果人們愿意像梵教徒那樣裝出一副神圣的樣子,他們就得準備忍受一點小麻煩,受到梵社以外的人誤解和辱罵。你要像孔雀那樣豎起尾巴走來走去,又要對手向你鼓掌喝彩,那你對這個世界也未免過分苛求了——情況果真這樣,這個世界也就不堪設想了。”

“罵教派或黨派我都沒有意見,”畢諾業(yè)解釋說,“但進行人身攻擊……”

“罵教派有什么用呢?不過是批評批評他們的主張罷了。我可是要揭發(fā)個人。至于你,我的圣人,難道你就從來沒有攻擊過個人嗎?”

“我的確攻擊過,”畢諾業(yè)承認,“而且恐怕經(jīng)常都在攻擊,我覺得十分慚愧。”

“不,畢諾業(yè),”戈拉突然激動起來大聲說,“這可不行,絕對不行!”

畢諾業(yè)沉默了一會兒。“怎么啦?”他終于問道,“你為什么那樣大驚小怪呢?”

“我看得很清楚,你在沿著軟弱的道路滑下去。”

“軟弱!”畢諾業(yè)生氣地大聲說,“你知道得很清楚,只要我愿意,我現(xiàn)在就可以到他們家去——他們還請過我呢——可是你看,我并沒有去。”

“這我知道。不過你好像總忘不了你是故意躲開他們的。一天到晚,你反反復復地跟自己講:‘我不去。我不去!’最好還是到他們家去算了。”

“那么你真的勸我去嗎?”畢諾業(yè)問道。

戈拉朝大腿砰地捶了一拳說:“不,我才不勸你去呢。我可以白紙黑字地寫下來,哪一天你到他們家,當天你就會倒到他們那邊,第二天你就會和他們一同吃飯,以后就會變成梵社的一個賣力的傳教士了。”

“真的嗎?請問,以后呢?”畢諾業(yè)微笑地問。

“以后?”戈拉諷刺地回答,“以后你就死了,從自己的世界中消失了,還有什么以后!你,一個婆羅門的子孫,到那時就會失掉一切節(jié)制和純潔的觀念,最后被人像一條死狗那樣扔進垃圾堆。你會像一個用失靈的羅盤來導航的領航員那樣迷失方向,而且漸漸會認為順著正確的航線把船引進港口的做法只不過是迷信和偏見——你會認為最好的導航方法是順水漂流。不過我可沒有耐心跟你斗嘴。所以我只說:如果一定要去,你就去吧,只是不要繼續(xù)猶猶豫豫地站在地獄的邊緣,弄得我們心神不安。”

畢諾業(yè)禁不住大笑起來:“大夫宣判死刑的人不一定會死,我看不出我有任何死到臨頭的征兆。”

“你看不出來?”戈拉冷笑地問。

“看不出。”

“你沒有覺察你的脈搏已經(jīng)很微弱了?”

“一點也不。它正跳得挺起勁呢!”

“如果一雙美麗的纖手給你端來一餐賤民的飯菜,你也會覺得它跟神仙的宴席差不多,不是嗎?”

“夠了,戈拉!”畢諾業(yè)滿臉通紅地說,“住嘴!”

“怎么啦?”戈拉抗議說,“我并沒有侮辱你呀。我們涉及的這位美麗的姑娘并不以‘不見陽光’[2]為榮,她那雙花瓣般柔軟的手,任何男人都可以握,要是我提一下,你都認為是褻瀆神圣,你可就真的無可救藥了。”

“你聽著,戈拉,我尊敬婦女,我們的古圣梵典也說……”

“不要引用古圣梵典來為你的那種感情辯護了。那不叫尊敬,它有一個別的叫法,要是我說出來,你會更生氣的。”

“你就是喜歡教條。”畢諾業(yè)聳了聳肩說。

“古圣梵典告訴我們,”戈拉繼續(xù)說,“婦女受到尊敬,因為她給家庭帶來光明——但照英國人的習慣,婦女受到贊美,卻是由于她在男人心里點燃了情火,這種贊美最好不要稱為尊敬。”

“你就這樣輕蔑地否定一個偉大的思想,只因為它偶爾被人玷污了嗎?”畢諾業(yè)問道。

“畢努[3],”戈拉不耐煩地回答,“現(xiàn)在很明顯,你已經(jīng)喪失判斷能力,你得聽從我的指引。我可以這樣說,你在英文書里看到的一切形容英國婦女的夸張言辭,骨子里都只不過是‘情欲’二字。禮拜婦女的圣壇究竟應該設在什么地方?婦女只有作為母親、作為貞潔誠實的主婦才真正值得人們禮拜。有些人讓她們離開那里,他們的贊美就多少隱藏著一點侮辱的成分。你的心像燈蛾圍著蠟燭那樣,在帕瑞什先生家上空翱翔,其原因,說得明白點,就是英國人所說的‘愛情’;不過看在老天爺?shù)姆稚希灰獙W英國人的樣兒,把‘愛情’置于一切之上,作為男人崇拜的對象吧。”

畢諾業(yè)像一匹精力充沛的馬挨了一鞭子那樣跳起來喊道:“夠了,夠了!戈拉,你太過分了!”

“太過分了嗎?”戈拉反駁說,“我還沒有談到正題呢。只是因為我們對男女正當關系的正確認識被熱情模糊了,我們才有必要用詩歌來美化它。”

“就算是熱情模糊了我們對男女正當關系的認識,那么只有外國人才該受到責難嗎?難道在我們的道學家大談女人禍水、應當避開的時候,使他們慷慨激昂的不也正是這種熱情嗎?這只不過是同一種心理,在不同的兩種人身上做出的兩種相反的表現(xiàn)罷了。你譴責了這一個,就不該原諒那一個。”

“我看我誤解你了。”戈拉微笑著說,“你的情況并沒有我所想象的那樣嚴重。只要你腦子里還有哲理,你就不妨放心大膽地去戀愛。不過但愿你在陷得太深之前,設法救出自己——這是希望你幸福的朋友們對你的祝愿。”

“親愛的朋友,你有點發(fā)瘋了!”畢諾業(yè)說,“我談戀愛干什么?你放心,坦白告訴你,在我聽到和見到帕瑞什先生和他一家的情況之后,我對他們產(chǎn)生了極大的敬意。也許由于這個緣故,我覺得有一種力量吸引著我,使我想去見識見識他們的家庭生活。”

“你愿意說它是‘吸引’就算是‘吸引’吧,不過你對這種‘吸引’可得當心。不能完成你的動物學研究,有什么關系呢?有一點至少是可以肯定的:她們屬于食肉獸這一類。要是你的研究工作使你太接近她們,你就會走得太遠,恐怕到頭來連尾巴尖兒都剩不下了。”

“你有一個大毛病,戈拉,”畢諾業(yè)反駁說,“總認為天神把一切力量都賜給了你一個人,我們蕓蕓眾生只不過是一些意志薄弱的廢物。”

這句話好像說出了一個新的想法,它有力地打動了戈拉的心。“對呀!”他大聲喊道,同時在畢諾業(yè)背上熱情地捶了一拳,“對極了,這是我的一個大缺點。”

“老天爺!”畢諾業(yè)呻吟說,“你還有一個更大的缺點,戈拉,那就是連一根普通的脊椎骨能承受多大力量都不知道。”

這時,戈拉同父異母的哥哥、矮胖的摩希姆上樓來了,他氣喘吁吁地喊道:“戈拉!”

戈拉立刻離開座位,恭敬地站起身來說:“什么事,先生?”

“我來看看,”摩希姆說,“咱們家的屋頂是不是給雷劈了。今天又有什么驚人的消息啦?你們大概已經(jīng)把英國人趕出半個印度洋了吧?我看不出英國人有多大損失,倒是你的嫂嫂在樓下鬧頭疼,正在床上躺著,你那獅子般的吼聲,她可真受不了。”

說完,摩希姆就離開他們,回到樓下去了。


[1] 梵社,印度的一個教派,一八二八年由羅姆·摩罕·羅易(1772—1833)創(chuàng)立。它反對種姓制度、偶像崇拜、寡婦殉葬等封建落后的風俗習慣。一八六五年分裂為元始梵社和印度梵社。

[2] 這是一句梵文成語,用以形容那些嚴格遵守深閨制度的上層印度婦女。——英譯本注

[3] 畢努,畢諾業(yè)的簡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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