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戈拉
- (印)泰戈爾
- 2884字
- 2022-07-20 17:08:01
第一章
那時正是加爾各答的雨季。早晨的云彩已經(jīng)消散,天空灑滿了燦爛的陽光。
畢諾業(yè)-普山一個人站在他家二樓的陽臺上,悠閑地望著川流不息的來往行人。不久以前,他已經(jīng)讀完了大學,但還沒有正式開始工作。不錯,他給報紙寫過一些文章,也組織過一些集會,但他并沒有因此滿足。今天早晨,由于無事可做,心里感到百無聊賴。
對過店鋪門前站著一個游方僧,身上穿了一件江湖賣唱的五顏六色的長袍,正在那里高聲歌唱:
籠中飛進一只無名小鳥,
不知道它來自何方。
我的心拴不住它的雙腳,
它飛走了,飄然不知去向。
畢諾業(yè)想把游方僧請上樓來,記下這首無名小鳥之歌,但正像半夜里天氣突然變冷而又不愿起來加蓋毯子那樣,他沒有下樓去把游方僧請上來,自然也就沒有記下這首歌,只有它的旋律不斷地在他的心中回蕩。
正在這時,他家的門前發(fā)生了一起事故:一輛兩匹馬的大馬車撞上了一輛出租小馬車,幾乎把它撞翻,但大馬車上的人竟然不聞不問,加鞭催馬,揚長而去。
畢諾業(yè)跑到街上,看見一個年輕姑娘正從馬車里出來,一位老先生也想要下車。他急忙跑過去攙扶他們。看見老人面色蒼白,便問道:“先生,您沒受傷吧?”
“沒有,沒事兒。”老先生很想笑笑,把病痛掩飾過去,但沒能笑出來,很顯然,他快要暈倒了。
畢諾業(yè)扶著他的胳膊,轉(zhuǎn)過臉對焦急的姑娘說:“我家就在這兒,請進去歇歇吧。”
他們把老先生扶上了床,姑娘朝四下看了看,想找點水。她拿起一個水罐,灑了點水在老人臉上,然后一邊給他扇扇子,一邊對畢諾業(yè)說:“你能派人去請個大夫嗎?”
附近就有一個醫(yī)生,畢諾業(yè)立刻吩咐用人去把他請來。
屋子里有一面鏡子,畢諾業(yè)站在姑娘后邊,呆呆地看著鏡子里面的姑娘的臉。從童年時代起,他就住在加爾各答,一天到晚在家里埋頭讀書,僅有的一點處世知識都是從書本上得來的。除了家里人,他從來沒有接觸過一個女性;而現(xiàn)在,鏡子里姑娘的形象卻深深地迷住了他。他不擅長評論女人的容貌,但在那個親切、焦急、低垂的少女臉上,他仿佛看到了一個溫柔幸福的新天地。
過了一會兒,老人睜開眼睛,嘆了口氣,姑娘向他彎下身子,用顫抖的聲音輕輕問道:“爹,您受傷了嗎?”
“我這是在哪兒?”老人問,一邊想坐起來。
但畢諾業(yè)趕緊走到他身旁說:“請您暫時不要動,等大夫來了再說吧。”
話音沒落,就聽到醫(yī)生的腳步聲,緊接著醫(yī)生進來了。但給病人做了檢查之后,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嚴重的病情,于是給病人開了一個白蘭地摻熱牛奶的處方,就告辭走了。
醫(yī)生辭別的時候,老人顯得有些局促不安,姑娘明白他的心意,安慰他說:回家之后,她就立刻把診費和藥費送來,說完,她轉(zhuǎn)過身子望著畢諾業(yè)。
多么迷人的眼睛啊!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它們是大是小,黑色還是棕色,只覺得第一眼就給人一個真摯的印象。它們沒有流露出一絲害羞或遲疑的神色,而是十分沉著和堅強。
畢諾業(yè)鼓起勇氣吞吞吐吐地說:“噢!醫(yī)藥費算不了什么……你們請不必費心……我……我會……”
但姑娘的眼神不但止住了他的話,而且明白地表示,他非收下醫(yī)藥費不可。
老人說,不必派人去買白蘭地了,但女兒卻堅持說:“爹,是大夫要您喝的呀!”
老人回答說:“大夫都有一個通病,喜歡找個借口叫人喝白蘭地。我這點小病喝點牛奶就夠了。”喝完牛奶,他對畢諾業(yè)說:“現(xiàn)在我們該走了。恐怕已經(jīng)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姑娘想叫輛馬車,但她的父親不同意,他大聲說:“何必再給他添麻煩呢?我們家離這兒那么近,我很容易就走回去了。”
但姑娘不答應,因為父親沒有再堅持,畢諾業(yè)就親自去雇馬車了。
在告別之前,老先生請教了主人的姓名,主人叫“畢諾業(yè)-普山·查特吉”。老先生也通報了自己的姓名“帕瑞什-昌德拉·帕塔查里雅”,并且說他就住在附近,就在這條街七十八號。他還說:“有空的時候,如果愿意到我家玩玩,我們十分歡迎。”對這個邀請,姑娘的眼睛也默默地表示了歡迎的意思。
畢諾業(yè)想送他們回家,但不知這樣做是否合乎禮節(jié),只好猶豫不決地站在那里。馬車就要走動時,姑娘對他欠了欠身,他萬萬想不到她會這樣,一時手足無措,連回禮都忘記了。
畢諾業(yè)回到家里,一再責備自己不該粗心大意。他仔細回憶從遇見他們到分手為止做過的每一件事,覺得從頭到尾,自己的舉動都是很魯莽的。他反復思忖:在各種不同的情況下,他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但總不得要領。突然,他看見姑娘忘在床上的那塊用過的手絹兒,便連忙把它撿起。這時,游方僧唱的重復句忽然又涌上心頭:
籠中飛進一只無名小鳥,
不知道它來自何方。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天氣越來越熱,馬車開始一輛跟著一輛飛快地朝各個辦公樓駛去,但那一天,畢諾業(yè)卻靜不下來做任何工作。他覺得他那小小的家和這丑陋的城市突然全都變了,變成了美麗的仙境。火焰般的七月驕陽在他腦子里燃燒,在他血管里奔流——用耀眼的光幕遮住他的內(nèi)心,把他和生活中的一切瑣事分隔開了。
正在這時,他看見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兒在街上仔細看各家的門牌。不知道為什么,他認準這個孩子是來找他的,因此他對孩子高聲喊道:“你要找的人家就在這兒。”說完,他飛快地跑到街上,幾乎是像拖一樣把小家伙拉到家里。在孩子交給他一封信的時候,他熱切地端詳著孩子的面孔。信封上用英文寫著他的姓名,字跡秀麗,顯然是女人的手筆。男孩兒說:“這信是我姐姐叫我送來的。”信封里沒有信,只有一些錢。
男孩兒說完,轉(zhuǎn)身想走,但畢諾業(yè)一定讓他上樓,到他屋里坐坐。孩子比他姐姐稍黑一些,但兩個人長得十分相像。畢諾業(yè)滿心高興,他很喜歡這個孩子。
小家伙顯然是很沉著的。因為一進門,就指著一幅掛在墻上的相片問:“這是誰?”
“我的一個朋友。”畢諾業(yè)回答。
“一個朋友!”男孩兒大聲說,“他是誰?”
“噢,你不會認識他的,”畢諾業(yè)笑著說,“他名叫戈爾默罕。不過我管他叫戈拉。我們從小就在一起讀書。”
“你現(xiàn)在還在上學嗎?”
“不,我已經(jīng)畢業(yè)了。”
“真的嗎?你已經(jīng)畢……”
畢諾業(yè)忍不住要想贏得這位小信使的欽佩,于是說:“不錯,我什么都學完了。”
男孩兒睜圓了眼睛,驚奇地看著他,接著又嘆了一口氣。無疑,他一定在想:總有一天他也會這樣有學問的。
問到他的姓名時,男孩兒回答:“我叫薩迪什-昌德拉·穆克吉。”
“穆克吉?”畢諾業(yè)茫然地重復這個名字。
很快,他倆就成了好朋友。很快,畢諾業(yè)就弄清楚帕瑞什先生不是他們的生父,而是把他們從小撫養(yǎng)大的。他姐姐正式的名字原叫拉妲臘妮,但帕瑞什太太把它改為不那么帶正統(tǒng)印度教色彩的名字——蘇查麗妲。
薩迪什告別時,畢諾業(yè)問他:“你能一個人回家嗎?”這話傷了男孩兒的自尊心,他說:“我總是一個人上街的!”畢諾業(yè)說:“我送你回家吧。”孩子覺得他的男子漢大丈夫氣概受到輕視,不高興地說:“你何必送我呢?我滿可以照顧自己。”于是他舉出各種各樣的例子來證明他經(jīng)常一個人來來往往。
為什么畢諾業(yè)還要堅持送他回家,其中的道理,就不是男孩兒可以理解的了。
后來,薩迪什請他進去,畢諾業(yè)卻堅決不肯,他說:“不,現(xiàn)在不去了,我改天再去吧。”
回到家里,畢諾業(yè)拿出信封,一遍一遍地仔細看信封上的字跡。不久,他就把每一個字的筆畫和花體字上的花飾都牢記在心頭。然后他把信封連同信封里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進箱子——你可以相信,即使在迫切需要的時候,他也不會動用這筆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