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戈拉
- (印)泰戈爾
- 3022字
- 2022-07-20 17:08:01
第三章
戈拉和畢諾業正要從屋頂平臺上走下來,戈拉的母親就來了。畢諾業恭恭敬敬地給她行了個觸腳禮。
看見安楠達摩依的人沒有一個相信她是戈拉的母親。她身材苗條,但很結實;頭發有些地方已經花白,但并不顯著。乍一看,你會覺得她只有三十多歲。她臉上的線條十分柔和,像是由一位大師精心雕刻出來的。她的清瘦的輪廓十分勻稱,臉上流露出純潔和智慧的光芒。她的皮膚是淺黑的,和戈拉的很不一樣。她有一個使親友覺得十分驚奇的習慣,那就是,除了紗麗之外,她還穿一件緊身胸衣。在我們談到的這個時代,雖然有些時髦的年輕婦女已經開始穿緊身胸衣,但舊派的婦女還是對它斜目而視,認為它大有基督教的味道。安楠達摩依的丈夫克里什納達雅爾先生曾在軍糧部工作,安楠達摩依從小跟著他離開孟加拉,在外省待了很久,因此她再也想不到把身體適當地遮蓋起來,竟是一件可恥或可笑的事。盡管她一天到晚辛勤地操持家務:洗洗刷刷,縫縫補補,管理賬目,照顧家人和鄰居,但她還是顯得從容不迫。
安楠達摩依向畢諾業還禮之后說:“只要我們在樓下能夠聽到戈拉的聲音,便知道畢努來了。孩子,這一陣子我們家總是靜悄悄的,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為什么這么久沒有來呀?病了嗎?”
“沒有,”畢諾業吞吞吐吐地回答,“沒有,媽媽,我沒有生病,不過請您想想,雨下得多大啊!”
“下雨,真是笑話!”戈拉插進來說,“雨季過去之后,畢諾業就會拿太陽做借口了。如果你把責任推給外界因素,它們當然無法替自己辯護,不過真正的原因你自己心里明白。”
“你在胡說些什么,戈拉!”畢諾業抗議說。
“不錯,孩子,”安楠達摩依表示同意地說,“戈拉不該那樣講。一個人的心情經常在變,有時愛交際,有時變得消沉,不可能老是一個樣兒。不應該拿這個來責備別人。來,畢諾業,到我房間去吃點東西,我給你留了些你愛吃的甜食?!?/p>
戈拉用力地搖著頭說:“不,不,媽媽,請您不要這樣,我不能讓畢諾業在您房里吃東西?!?/p>
“別胡鬧啦,戈拉,”安楠達摩依說,“我可沒有這樣要求過你。至于你爹,他信奉正統印度教信得入迷,不是自己親手燒的東西,一口也不肯吃。但畢努是我的好孩子,他不像你那樣頑固,他認為正確的事,你總不會橫加阻攔,不讓他去做吧?”
“我要阻攔,”戈拉回答,“這件事我一定要堅持,只要您讓那個信奉基督教的女仆拉契米侍候您,我就不能讓畢諾業在您的房間里吃飯?!?/p>
“噢,親愛的戈拉,你怎么能說出這樣的話呢?”安楠達摩依十分苦惱地大聲說,“你是她帶大的,從前你不是一直吃她做的飯菜嗎?不久以前,沒有她做的酸辣醬你還吃不下飯呢。除此之外,我怎能忘記她救過你的命呢?那時你出天花,她日日夜夜照顧你?!?/p>
“那么,您就給她一筆錢,讓她去養老吧?!备昀荒蜔┑卣f,“給她買一塊地,蓋一所房子,只是不要把她留在家里,媽媽。”
“戈拉,你以為什么債都可以用錢來還嗎?”安楠達摩依說,“她既不要地,也不要錢,她只要看見你,要不她就活不下去了。”
“好吧,如果您喜歡,您就把她留下吧,”戈拉順從地說,“不過畢諾業不能在您屋里吃飯。古圣梵典是非遵守不可的,媽媽,您是一位那么偉大的梵學家的孫女兒,我不明白您怎么能不遵守我們正統印度教的習慣?這太……”
“噢,戈拉,你這個傻孩子,”安楠達摩依微笑著說,“你媽從前也十分注意遵守一切風俗習慣,而且為這些事流過不少眼淚——那時還不知道你在哪兒呢。每天我都在禮拜濕婆神像,那是我親手畫的,你爹大發雷霆地跑過來把它扔掉。那些日子,我就是吃婆羅門煮的飯,都會覺得不舒服。當時鐵路還很少,每逢乘坐牛車、駱駝或轎子出門,就得整天絕食,經常挨餓。你爹不尊重正統印度教的習慣,不論到哪兒都帶著妻子,因而得到他的英國主子的賞識,升了官,留在總部工作,不必經常出差了。但即使是這樣,你以為他能輕易改變我那些正統印度教的習慣嗎?如今他退休了,攢下一大筆錢,突然信奉起正統印度教來了,而且偏狹固執——可是我不能跟著他變來變去。祖宗七代的傳統已經一一連根拔掉,你以為一聲令下,它們就可以馬上重新樹立起來嗎?”
“好啦,好啦,”戈拉回答,“先不要管祖宗七代啦——祖宗并沒有提出抗議。不過您是愛我們的,有些事您一定得答應我們。即使您不尊重古圣梵典,您也得尊重以愛的名義提出的要求呀?!?/p>
“你需要用這樣強烈的措辭來提出要求嗎?”安楠達摩依疲倦地問,“難道我對這些要求的含義還不明白嗎?如果我事事都和丈夫、兒子發生沖突,那還有什么幸??裳??不過你可知道我和舊習慣分手是從抱你的那一天開始的?只要你懷里抱住一個孩子,你就會確信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生來就有種姓的。從那一天起,我領悟到假如我看不起一個基督徒或低種姓的人,老天爺就會把你從我手里奪走。我禱告上天,只要你躺在我懷里,成為我家的光,那么,不管什么人給我水,我都愿意接受!”
聽了安楠達摩依這些話,一絲隱隱約約的憂慮第一次掠過了畢諾業的心,他很快地看了看母子二人的臉。不過他馬上就把一切疑慮的陰影從心里排除了。
戈拉仿佛也覺得有些迷惑不解?!皨寢專彼f,“您的話我聽不大懂。孩子們在遵守古圣梵典的家庭里發育成長并沒有困難——您從誰那里得到啟示,覺得神對您另有特殊的安排呢?”
“把你交給我的那一位給我的啟示,”安楠達摩依回答,“我能怎么樣呢?我做不了主。啊,我的傻孩子,你這么傻,真讓我哭笑不得。不過不要緊,隨它去吧。那么,畢諾業不能在我屋里吃東西啦——決定啦?”
“一有機會,他就會像箭一樣飛去的,”戈拉大笑說,“而且胃口好得出奇。不過,媽媽,我不讓他去。他是婆羅門的子孫。不能讓他為了幾塊甜食忘記了他的責任。他得做許多犧牲,刻苦修行,才能不辜負他的光榮出身。不過,媽媽,請您不要生氣,我給您行觸腳禮啦?!?/p>
“多古怪的念頭呀,”安楠達摩依大聲說,“我為什么要生氣呢?我只想告訴你,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遺憾的是我把你撫養大了。不過,不管怎么樣,要我接受你的所謂信仰是不可能的。你不在我房里吃飯,這有什么,只要早晨和晚上我都看得見你,我就心滿意足了。——畢諾業,親愛的,不要那樣難過。你太敏感了;你以為我傷心了,其實并不然。孩子,不要擔心,過些日子我再請你到我屋里吃一頓由一個地地道道的婆羅門燒的飯。至于我自己,我鄭重通知你們:我打算繼續讓拉契米給我打水。”說完之后,她就下樓去了。
畢諾業默默地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子慢慢地說:“戈拉,你是不是有點兒太過分了?”
“誰太過分了?”
“你!”
“一點也不!”戈拉加重語氣說,“我主張每一個人都要嚴守本分;你只要退后一步,前途如何,就很難說了。”
“可她是你的母親呀!”畢諾業抗議說。
“我知道什么是母親,”戈拉回答,“你用不著提醒我。有我這樣母親的人,世上能有幾個?不過一旦我開始不尊重習慣,說不定有一天我也會不尊重母親的。聽著,畢諾業,我有一句話要跟你說:感情固然可貴,但世界上還有更可貴的東西?!?/p>
過了一會兒,畢諾業猶猶豫豫地說:“很奇怪,戈拉,今天我聽了你母親的一番話之后,心里感到有些不安,我覺得你母親有些事不好和我們講,而這使她很痛苦?!?/p>
“啊,畢諾業!”戈拉不耐煩地說,“不要胡思亂想啦——這沒有好處,只能浪費你的時間。”
“周圍發生了什么事,你從來都不注意,”畢諾業回答,“你看不見的,就認為是胡思亂想。不過我向你保證,我常常發覺你母親心里好像有什么秘密似的——一個和她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使她的家庭生活很不愉快的秘密。戈拉,她說的話,你應該仔細聽聽?!?/p>
“她說的話我夠仔細聽的了?!备昀卮鹫f,“我不去仔細琢磨,是因為我怕琢磨錯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