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鐵與血:德意志帝國的興亡(1871—1918)
- (德)卡佳·霍耶
- 4600字
- 2022-03-15 10:23:46
1840 —1848:德意志的革命
“德意志的歷史迎來了轉折點,卻沒能發生轉折。”A.J.P.泰勒的作品《德國歷史的進程》出版已近80年,但他在書中對1848年革命的著名論斷仍歷久彌新。保守派精英竭力壓制法國大革命的思想,而起義與政治動蕩卻席卷了整個歐洲。但在德意志,這場革命的形式多少有些不同。此時,德意志人的民族歸屬感正不斷加深,但對德意志未來統一的具體形式,人們因構想不同而產生的分歧也越來越大。最終,1848年革命未能給德意志帶來立竿見影的實質性變化,卻激發了許多股持續影響著德國歷史的強勢力量,這些潮流有正向的,也有反向的。
隨著1840年萊茵河危機引發的民族主義熱潮逐漸退去,主持德意志邦聯的當權者們逐漸失去了民眾的支持,對社會與政治改革停滯的不滿情緒再次出現。人們對年老的梅特涅主政的奧地利不再抱有任何期望:捍衛舊制度可謂是這位侯爵30年政治生涯的唯一主題。于是,自由派與改革派人士開始把希望寄托在普魯士身上。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不是曾一再承諾立憲,直到1815年維也納和會召開前夕還重申過這一想法嗎?政治活動家們在19世紀30年代發起多次集會,敦促他兌現承諾,但隨著1840年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在持續發熱后去世,被埋葬在他心愛的王后路易絲身旁,許多人逐漸諒解了這位老國王,并對他的兒子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抱有期待。不過,新王打碎了他們對變革的幻想。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曾留下一句名言:“我和我的人民之間不存在任何契約。”他堅信君權神授,認為自己的權柄來自上帝而非國民,和臣民締結契約的想法與他的理念背道而馳。
如果執政的是其他君主,德意志人民或許還會容忍這種觀點,但不幸的是,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在最近幾代普魯士國王中,恰恰是最缺乏領袖魅力的一位。他從小就被朋友和家人稱呼為“比目魚”,這個綽號是在嘲笑他身材臃腫、脖子短且儀態糟糕。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除身體特征以外的缺陷也很快暴露出來:他在政治上缺乏眼光,又拙于口舌,他的政治形象與他的體態一樣不堪。在整個19世紀40年代,無論國王的支持者還是反對者,都把他當成一個笨手笨腳、優柔寡斷的蠢貨。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起初想通過略微放松審查制度、釋放部分政治犯來討好改革派勢力,這些嘗試卻被視為笨拙的政治作秀。與此同時,他的弟弟,即日后成為第一代德意志帝國皇帝的威廉親王卻躍躍欲試,想要在掌管國王騎兵的職位上揚名立萬,這無疑讓國王的處境更加糟糕。每逢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面對暴動或游行示威而躊躇不定時,威廉親王都會出兵介入,以流血與暴力鎮壓騷亂。威廉曾有一個著名的論斷:“只有軍人才能對付民主派。”比目魚國王和暴虐親王的組合在激進派及溫和派人士中都引起了反感,進一步煽動了19世紀40年代的革命之火。
政治上的高壓氛圍逐漸令改革派無法忍受。1819年由德意志邦聯各成員國共同通過的《卡爾斯巴德決議》(Carlsbad Decrees)規定當局可以合法囚禁乃至處決政治改革派人士。這些決議以當時逐漸興起的自由主義和民族主義運動為彈壓對象,取締了愛國者兄弟會及各種左翼報紙,禁止教師在各類院校中傳授自由派思想。這一高壓體制迫使包括卡爾·馬克思在內的許多人士流亡海外,大量思想家和哲學家像馬克思一樣將根據地轉移到巴黎或倫敦,依托那里自由的出版環境繼續發表觀點。
不過,如果沒有在19世紀上半葉席卷德意志與歐洲各地,并在19世紀40年代達到頂峰的一系列社會危機,革命或許還無法從知識分子的幻想變為現實。工業化對西歐造成了空前劇烈的社會經濟沖擊,隨著以農業為主的經濟邁入工業時代,大量人口涌入城市,導致城市空間高度擁擠,生活條件嚴重惡化,疾病頻繁暴發,傳統的家庭內部互助機制走向崩潰。在前所未有的人口增長驅動下,一個龐大的半熟練工人階級逐漸發展成形。與之前散居于鄉村的民眾相比,這些成群蝸居在城鎮地區的工人更容易受到政治運動影響。在1841年付梓的著作《奧地利及其未來》(Austria and its Future)中,奧地利自由派政治家維克托·馮·安德里安—維爾堡概括了當時的局勢:“在歷史上,還有哪個時代像今天這樣充斥著物質生活的苦難,又有哪個時代的人類像今人這樣受過如此深重而駭人的創傷?在一個富裕的、不斷發展的文明世界里,卻有成千上萬的人孤苦無依,被人遺忘,只能獨自面對無法名狀的悲慘生活。”
面對工業生產的自動化潮流,無力競爭的技術工人與手工業者也深受打擊。1844年,數千名西里西亞織工發起了一場與30年前英國盧德派暴動類似的大規模騷動,人們大肆毀壞工廠機器,試圖挽回自己的生計與職業。普魯士當局派軍隊前去鎮壓,但局面完全失控,士兵最終向人群開火。雖然國王對織工的苦難不無悲憫之心,但流血的事實無疑被視作其暴政的罪證。卡爾·馬克思、海因里希·海涅等政權批判者迅速提筆控訴這一事態,輿論的憤怒達到危險的頂峰。從1844年到1847年,小麥、黑麥的歉收與馬鈴薯病害的肆虐,令本就因工人工資降低、大規模失業和糧價上漲而慘淡的國內經濟雪上加霜。一份題為《德意志的饑饉與德意志的貴族》的匿名小冊子總結了時人的強烈不滿:“饑荒——它像沙漠中的野獸,瘦骨嶙峋,眼窩深陷,游蕩在德意志大地上,四處襲擊獵物。它掠食的是那些腦滿腸肥的家伙嗎?不,它和其他猛獸可不一樣:這頭怪物只吃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可憐人。”即便當局對這些作品有所管制,也無法平息民眾對社會不公的激憤。1848年3月,革命終于在歐洲全境爆發了。
1848年3月13日,人們在柏林市中心的王宮前舉行了相對和平的游行集會。王宮坐落于施普雷河河心島上,這座宏偉的巴洛克式建筑長久以來都占據著柏林城市景觀的中心地位,而從1845年起動工新建的龐大穹頂,又讓這座宮殿的建筑高度幾乎翻了一番,達到197英尺。這座嶄新的穹頂是根據國王親自設計的方案建造的,它象征著空前崇高的普魯士王權,也成了民眾集會的絕佳背景。這些集會的最初目標主要是解決民眾的饑餓和生活困難問題,但在激進派、改革家、民族主義者和自由主義活動家的煽動下,民眾的訴求逐漸政治化,令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與他的弟弟感到恐慌。國王像往常一樣猶豫不決,威廉親王則決定出動騎兵鎮壓民眾,并對人群開火,導致多位平民身亡。流血事件令民憤徹底沸騰,人群再也不愿屈服于軍隊的淫威,示威者沒有四散奔逃,而是構筑街壘,使抵抗的戰線一步步深入至柏林市中心,令沖突在3月18日趨于白熱化。最終,300名平民與100名士兵喪生,約700人身負重傷。因擔心形勢進一步惡化,手足無措的國王選擇妥協,于是便有了下面這吊詭的一幕:次日,在游行中遇害者的送葬隊伍經過宮殿時,弗里德里希·威廉也來到陽臺上脫帽致哀。兩天后,他甚至加入了游行的隊伍,與示威者一起走上柏林街頭。這位君主過去十分憎惡德意志的三色旗,就像斗牛看到紅布那般惱怒。而現在,他自己也身披三色旗,騎在馬背上沿街游行,仿佛他已體諒了臣民的憤怒。但私下里,國王尖刻地坦承,他的懷柔姿態只是保全政府與自己人身安全的權宜之計。在上街游行后的第二天,他給威廉親王寫信道:“昨天,我為了挽救局面,不得不在眾人注視下,假裝心甘情愿地披上三色旗……等這招一奏效,我立刻就把旗子從身上扯下來!”
隨著一系列戲劇性的事件在柏林爆發,政治氣氛迅速變得活躍起來。國王似乎也加入了運動的行列,改革仿佛近在眼前。全德制憲國民議會在法蘭克福召開(因此也被稱為法蘭克福議會),同時,普魯士國民議會也在柏林召開。二者分別進行了首次選舉,議會再度為自由主義者所主導。人們立即開始籌劃德意志的統一大業。會議還起草了一部以德意志皇帝為核心的憲法,確立三色旗為國旗,并將《德意志之歌》定為國歌。在那時,霍夫曼·馮·法勒斯雷本創作的歌詞有著極為強大的影響力。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德意志之歌》的曲調原本來自約瑟夫·海頓為奧地利皇帝弗朗茨二世譜寫的贊歌,此時的人們卻唱著同樣的旋律,鼓舞德意志國民將祖國置于“世間最崇高的地位”。這句歌詞的原意是讓德意志人放下多年來阻礙民族統一的(地域、黨派或各類團體中的)排外心理,但在近100年后,由于納粹德國政府對這句話的重新解讀過于偏激,后來的德國政府便無法再沿用了。當今的德國國歌采用的是《德意志之歌》原詞中的第三段,首句就體現了1848年革命中的自由主義價值觀——“統一、正義與自由”(Einigkeit und Recht und Freiheit)。
在濃厚的樂觀主義氣氛鼓動下,剛剛于2月在倫敦發表《共產黨宣言》的卡爾·馬克思一度決定返回祖國,但這一切終將化為泡影:一場反革命的浪潮已經暗流涌動。1848年秋天,國王首先將普魯士國民議會驅逐出柏林,隨后又下令將其徹底取締。與此同時,法蘭克福議會也陷入嚴重分歧,代表們不得不尋求普魯士國王出面領導,勉力維持議會團結。他們提議擁戴弗里德里希·威廉為德意志皇帝,希望能在皇帝領導下實現統一德意志的夢想,但弗里德里希·威廉本人拒絕了這一提議,稱自己絕不會接受一頂“從革命的種子里長出的”皇冠。從1849年到1850年,革命者起草的各種地方及全國性憲法都被削弱或徹底廢除。法蘭克福議會因內訌而解體,哈布斯堡與霍亨索倫兩大王朝也逐漸恢復自信,發起了旨在恢復舊秩序的反革命運動。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局面。
但情況真的是這樣嗎?雖然普魯士軍隊撲滅了德意志各地的革命余燼,但是人們對于德意志民族的認同感已經浮現,普奧兩國的傳統派勢力再也無法壓制住這股力量。如前所述,這股潮流在普魯士早已蔚然成風,但在19世紀40年代,尤其是在1848年革命期間,信奉天主教的德意志南部地區也出現了民族主義興起的勢頭。拿破侖曾與南部的巴伐利亞、巴登和符騰堡等邦國結盟,這些邦國的軍隊與法國人一起攻入柏林,擊敗普魯士,這給德意志人留下了痛苦的記憶。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對法國人離間德意志各邦的險惡手段深感不滿,決心建造一座“瓦爾哈拉”英靈殿(Walhalla),向世人昭示自己對德意志團結的支持。“瓦爾哈拉”于1842年正式開放,以表彰所有取得過杰出成就的德意志人,它除了要求入祀者“必須說德語”之外,不對籍貫、性別、階級或宗教信仰做任何限制。就這樣,即便在對普魯士的新教君主統治最警惕的巴伐利亞,一種對德意志統一的浪漫向往也已生根發芽。
不過,1848年的風波也暴露并激化了許多矛盾,它們將在之后許多年里引發德意志社會中的種種分歧,直到帝國成立后仍揮之不去。從表面上看,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或許只是一本其貌不揚、篇幅短小、工藝簡陋的灰色小冊子,但其中蘊藏的理念將會撼動德國、歐洲,乃至整個世界。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思想將成為工人階級運動的強大驅動力,令當權精英與中產階級在恐慌中做出過度反應。由這些思想催生的階級意識將成為與地域、文化和宗教差異同樣強大的力量,在德國社會中制造新的隔閡與矛盾。俾斯麥和威廉皇帝都擔心令其恐懼的共產主義終將如馬克思預言的那樣席卷德國與歐洲,于是兩人都竭力煽動防御性民族主義以抵制共產主義思潮,這種煽動策略在19世紀上半葉曾屢屢奏效。
即便如此,1848年革命仍鞏固了德意志的民族之夢。這場革命催生了一面共同的旗幟、一首共同的國歌,也為德意志各地已然發展壯大的民族主義運動展示了切實的希望。此外,通過將皇冠獻給普魯士而非奧地利,法蘭克福的全德制憲國民議會實質上為未來的德意志民族國家劃定了邊界,“大德意志”(Gro?deutschland)與“小德意志”(Kleindeutschland,即不含奧地利的德意志)兩派由來已久的分歧至此得到解決。現在,德意志人的腦海中已經有了一個不可動搖的民族概念。德意志的歷史或許沒有在1848年迎來泰勒所說的那種轉折,但自由主義、共產主義和民族主義這三股思潮都已經邁出了各自的發展腳步。現在,那個由維也納和柏林掌控的舊制度,只剩下大約20年壽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