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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0 —1862:“容克瘋少爺”崛起

誕生于風云際會的1815年的奧托·馮·俾斯麥,其人生經歷常常與歷史大事有著異常密切的聯系。他的父親卡爾出身容克貴族,即普魯士王國的地主貴族階層,其家族有著悠久的歷史,幾個世紀以來都是申豪森莊園的主人;俾斯麥的母親威廉明妮則是一位內閣大臣的女兒。從父母那里,俾斯麥繼承了一種獨特的人格,集極端保守的政治直覺與無比精明的權術謀略于一身。作為這個算是體面,卻并非特別顯赫的家庭的次子,早年的奧托曾長期對自己的前途與立身之所感到迷茫。從19世紀30年代到40年代初,他曾過著一種放浪形骸的生活。年輕的俾斯麥大量飲酒,四處留情,還熱愛賭博,在讀大學期間欠下巨債,但他似乎也從中享受到了不少快樂。俾斯麥后來曾吹噓自己在大學的前3個學期里就進行過28場劍術決斗。在短暫地從事過法律行業、政府文官職務與軍隊工作之后,他在1839年回到父親名下的領地,但在波美拉尼亞鄉間管理田產的生活無法讓他感到滿足。從1839年到1847年,乏味、失意與孤寂構成了俾斯麥生活的主旋律。為彌補日常的乏味,這一時期的俾斯麥更加肆無忌憚地飲酒、打獵、談情說愛,甚至在當地博得了“容克瘋少爺”(the crazy junker)的名聲。1845年,俾斯麥在寫給一位老同學的信中抱怨道:“我的伴侶只有狗兒、馬匹和鄉下的容克貴族,只因為我在閱讀和寫作上駕輕就熟,穿衣像模像樣,那些鄉下貴族就對我頗為敬重……我抽的都是非常上頭的雪茄,一喝酒很快就能把賓客們灌得倒地不起。”本書采用的(英譯)文本摘自Ullrich, Bismark, p.20。在1847年迎娶善良謙遜的約翰娜·馮·普特卡莫之后,俾斯麥的個人生活才走上正軌,她將作為俾斯麥的終身伴侶,為他提供人生的避風港灣。此時正是1848年革命浪潮的巔峰時期。

1847年弗里德里希·威廉國王下旨召開普魯士議會之后,俾斯麥決定成為議員,但他只是被要求代替另一位因病無法出席的代表履職。不過,俾斯麥被這段從政經歷徹底吸引住了,政壇的種種鉤心斗角、陰謀詭計與唇槍舌劍都令他感到愉悅。在給朋友的一封信里,俾斯麥承認政治在自己心中“激起了不間斷的激情,讓我幾乎無心吃飯睡覺”。本書采用的(英譯)文本摘自Ullrich, Bismark, p.27.俾斯麥擅長在演說中展現他非凡的語言天賦,同時毫不妥協地堅持極端保守主張。作為一個極具才華而又冷峻無情的政治家,他很快就在政壇打響名聲。俾斯麥冷峻的政治形象也在1848年革命期間進一步深化:當年3月,得知柏林爆發街壘戰斗的俾斯麥以為弗里德里希·威廉有難,一度武裝起一群農民,給他們配發了霰彈槍,打算前去支援國王。但在聽說國王改弦易轍,與抗議者一道騎馬游行之后,俾斯麥又迅速站到國王的對立面,試圖說服國王的弟媳奧古斯塔親王妃支持政變,將她的丈夫威廉親王扶上王位。奧古斯塔從未寬恕過俾斯麥的這次背叛,即便成為普魯士王后,乃至德意志帝國皇后,她也始終將俾斯麥視為不忠、狡詐的政壇陰謀家。

在1848年革命之后,俾斯麥致力于恢復國王的權威。在他的游說與協助下,一份頗有影響力的保守派報紙得以在普魯士創建、發行,那就是后來的《十字報》(Kreuzzeitung)。與此同時,他鼓動別人采取行動的游說能力也逐漸為人所知。1849年,俾斯麥再度入選普魯士議會,在國王拒絕接受德意志帝國皇冠時表達了自己對君主的全力支持。為感謝俾斯麥出色的幕后運作,弗里德里希·威廉國王在1851年對他委以要職,派他到法蘭克福的德意志邦聯議會出任普魯士代表。就這樣,俾斯麥成為普魯士在邦聯中的實際代言人。

利用這一新身份,俾斯麥開始在邦聯議會中孤立普魯士的宿敵奧地利。因為時任奧地利代表的弗里德里?!ゑT·圖恩(Friedrich von Thun)伯爵始終認為在決定德意志諸邦事務時,奧地利的地位應高于普魯士。俾斯麥被他的高傲態度激怒,兩人頻繁爆發爭吵。最終,在奧地利要求進入普魯士主導的關稅同盟市場時,矛盾達到了頂峰。圖恩伯爵輕描淡寫地承認此舉將令德意志經濟的重心向南(奧地利)移動,但他補充說這一變化符合正常規律。俾斯麥則斬釘截鐵地表示,普魯士的時代已經到來,自己絕不會將“普魯士這艘精良的護衛艦與奧地利那艘銹跡斑斑的老舊戰列艦綁在一起”。引自Ullrich, p.39。隨后,俾斯麥還故意挑戰了邦聯議會授予圖恩伯爵的主席特權,即只有主席能在大會中抽煙。在與圖恩伯爵就儀式規程的瑣碎細則進行了一長串激烈爭吵后,俾斯麥若無其事地從口袋里取出一根雪茄,大搖大擺地穿過會場,來到邦聯主席的座位前,向圖恩伯爵借火柴。這場外交挑釁在激起憤怒的同時也充滿戲謔意味,令這位好斗的“容克瘋少爺”樂在其中。一些報紙報道稱,就連某些不抽煙的議會代表也養成了在議會抽煙的習慣,以模仿俾斯麥的挑釁姿態。還有一段插曲體現了俾斯麥的好斗作風,當時俾斯麥與老對手格奧爾格·馮·芬克(Georg von Vincke)在普魯士議會中的爭吵不斷升級,逐漸失控。那是在1852年3月23日,芬克在一次議事期間挖苦道:“我知道的(俾斯麥的)外交成就,只有那根點燃的煙?!?img alt="譯自Reichling。" class="qqreader-footnote" src="https://epubservercos.yuewen.com/7D9900/22676810809398406/epubprivate/OEBPS/Images/note.png?sign=1756482171-Wgrv6NidIGcSINPoav8aaRsGDtJh3SAp-0-36ec8b4f034947997e6079e1373d44bf">這番嘩眾取寵的言論也引起了現場的喧嘩與吵鬧,當現場終于安靜下來時,俾斯麥本人甚至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過,他端坐原位,冷靜地回應說芬克的父母似乎沒有好好教他怎么講禮貌。被徹底激怒的芬克向俾斯麥發起挑戰,要與他進行生死決斗。兩人各自寫下了遺囑,但沒有向至親透露消息。芬克甚至指明了自己的埋葬地點,還將寫給妻子的動人信件托付給一位朋友,若是自己身死就把信轉交妻子,還要“溫和地”向她傳達噩耗。俾斯麥的妻子約翰娜此時懷有身孕,因此他找到妹夫阿尼姆—克洛赫倫道夫,若自己不幸喪生,就請妹夫照顧他的遺孀與孩子。3月25日清晨,在一位醫生和幾名證人的陪同下,兩位決斗者來到柏林郊外特格爾(Tegel)的一片草地,由俾斯麥和芬克都信任的路德維希·馮·波德爾施溫格擔任裁判。此人緊張地詢問這場分歧能否以和平方式解決,芬克對此沒有拒絕,但俾斯麥似乎有些太投入了,他只愿在射擊的次數上妥協,從原定的射出四發子彈減少到一發。按照約定,兩位決斗者彼此背對著緩緩走出15步后轉身開槍,但子彈沒有擊中任何人。目睹此景,波德爾施溫格聲淚俱下地請求兩位決斗者握手言和,將此事徹底放下。雖然兩人都沒有在這場決斗中受傷,但這起糾紛還是助長了俾斯麥的兇悍名聲。

1853年爆發的克里米亞戰爭嚴重撼動了歐洲協調體系的脆弱平衡。隨著奧斯曼帝國的逐漸崩潰,東歐與中東的大片土地行將成為列強競逐的對象,俄國在這片權力真空地帶上的擴張,就遭到了法國、英國和茍延殘喘的奧斯曼帝國的強烈抵制?,F在,普魯士也要做出抉擇。在1850年所謂“奧爾米茨協定”中,普魯士屈辱地承認奧地利的強勢地位,宣布不再尋求以“小德意志”方案解決德意志問題,而是繼續以德意志邦聯為框架決定泛德意志政策。鑒于邦聯的本質仍是一份共同防御條約,其主席國也始終由奧地利擔任,奧地利政府要求其他38個成員國集結15萬名士兵,以支援英法,脅迫俄國。但普魯士和絕大多數德意志小邦都不能從這場與己無關的戰爭中獲得任何顯而易見的好處。此時,普奧兩國的權力斗爭已經公開化,而俾斯麥作為邦聯議會的普魯士代表,就身處這場風暴的核心位置。他從容地無視了奧地利方面的動員要求,從而讓其他小邦也有了如法炮制的膽量。需要注意的是,俾斯麥的想法并不是挑唆其他邦國對抗奧地利,以建立一個由普魯士主導的統一德意志國家;恰恰相反,俾斯麥的核心主張是,自己作為普魯士在邦聯議會中的代表,只能為普魯士的立場代言,因此不會讓自己的王國卷入對其沒有好處的沖突。大多數小邦對此都有同感,于是也紛紛效仿俾斯麥的做法。最終,奧地利遭到徹底孤立,兩個德意志強國之間的分歧也越來越深。

1857年,弗里德里?!ね氖乐酗L,由威廉親王攝政。在這之前,威廉親王已經向外界展示了自己的鐵腕作風,但他也表現出了更多的政治才能。1848年革命結束后,時代的風氣發生轉變,自由主義開始崛起。這股思潮不再被視為大學生和激進知識分子的極端主義妄想,甚至開始被統治精英階層的沙龍所接納,馬克斯·馮·??县惪耍∕ax von Forckenbeck)就是一位風頭正勁的自由派人物。出身傳統貴族家庭的他在1861年創建了秉持左翼自由主義立場的進步黨,但他即便是在普魯士的精英階層中,也收獲了無數人的敬重與好感,以至于他后來被任命為柏林市市長,在19世紀70年代親自主持、見證了這座德意志帝國首都的崛起。雖然普魯士議會在1848年初設時加入了有利于上層階級的三級投票制度,但在這一時期的選舉中,自由派議員仍然強勢地占據了多數席位。威廉認識到時代已經不同了,1848年革命的幽靈仍然揮之不去,他將不得不設法與自由派合作,以保全普魯士的國體與君主權威。與此同時,另一個問題也在困擾著威廉:他的兒子弗里德里希曾顯露出支持自由派的立場,因此有可能成為未來自由派叛亂者的傀儡。1848年革命爆發時,弗里德里希只有16歲,但柏林風波仍在他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烙印。1858年,弗里德里希迎娶了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的長女,這位公主也叫維多利亞,作為1848年自由主義革命理念的熱忱支持者,公主的父親阿爾伯特親王對這樁婚事感到十分欣慰:在他看來,這對頗有權勢的年輕貴族夫婦將會在時機成熟時,著手實現普魯士的民主化變革,并在自由主義的旗幟下實現德意志的統一。威廉親王則必須采取措施,避免這一自由主義的夢魘成為現實。在兄長于1861年1月2日駕崩后,威廉親王繼承王位,正式成為普魯士國王,他表達了與自由主義者合作的意愿,霍亨索倫王朝統治下的所謂“新政時代”由此開啟。

此時,一貫務實的俾斯麥也意識到,只有追隨國王的新路線,才能進一步實現自己的政治野心,成為普魯士王國的首相。他向新國王遞交了一份長長的備忘錄(事實上這份備忘錄因為篇幅太長而被稱為“一部小書”),提出普魯士應擴張自身影響力,建立全德意志聯盟。然而,這份提案沒有得到回應。此時的威廉急需向自由派人士表明自己的合作意愿,而俾斯麥已經被視為強硬保守派的頭號斗士,所以國王不可能在此時讓人們看到他會倚賴這位容克貴族出身的政治家。因此,從1859年到1862年,俾斯麥先后被派往圣彼得堡和巴黎擔任外交使節。鑒于俄國與法國是當時的強國,這兩項任命都不可謂不重要,但在出使外國期間,俾斯麥遠離了柏林政壇,留下威廉國王在那里與自由派博弈。

當時,政壇上最大的問題是普魯士陸軍。威廉和他的近臣們對普魯士陸軍現有的規模和組成感到憂慮。自1815年以來,普魯士的人口從1100萬增長至1800萬,但普魯士陸軍的總兵力仍維持著15萬人的水平。相比之下,法國陸軍的規模是普魯士的2倍,而俄國陸軍的規模更是普魯士陸軍的7倍,Epkenhans, p.67.這意味著普魯士在歐洲建立外交影響力的嘗試變得更加困難。此外,曾在抗法戰爭中扮演了關鍵角色的“后備軍”此時仍是普魯士陸軍的一部分,毫無疑問,加入這一部隊的年輕人大多懷有理想主義熱忱,希望繼承1813年愛國者們的遺志,團結起來保衛德意志祖國。這意味著后備軍中有很多人都是自由主義的民族主義者,他們的效忠對象不是普魯士王國及其君主,而是他們不懈奮戰,渴望建立起來的德意志國家。面對這樣一支規模有限,而大批士兵對國王的忠誠度又不夠牢固的軍隊力量,威廉及其顧問自然會感到不安。如果1848年那樣的變局再次降臨,這些一心渴望著將普魯士王國鑄造成德意志帝國的士兵,還能不能被動員起來保衛普魯士的霍亨索倫王朝?他們會為了維護舊秩序,而向那些過去一起參加兄弟會和政治社團的同志開槍嗎?威廉想要確保自己的軍隊絕對聽從指揮,因此他與1859年就任陸軍大臣(War Minister)的阿爾布雷希特·馮·羅恩(Albrecht von Roon)伯爵一道制訂了一項改革計劃。普魯士陸軍的規模將逐漸擴張,士兵服役期被延長至3年,更重要的是,“后備軍”部隊將被撤銷。如果計劃得以實行,普魯士王國將擁有一支規??捎^、忠誠可靠的軍事力量,為當局的國內外政策提供堅實后盾。

然而,自由派主導的普魯士議會被這項改革計劃徹底激怒。經過漫長的爭論,羅恩也未能成功脅迫或誘使議員們接受自己的改革提議。有了1848年流血沖突的前車之鑒,議員們擔心政府改革陸軍只是為了制造政治壓迫的工具。在“新政時代”的掩護下擴張軍力的威廉,似乎也只是在重施1848年3月其兄長弗里德里希·威廉一邊假意披著三色旗上街,一邊籌劃反革命陰謀的故技。此時的自由派在政治上更有自信,他們堅定地與羅恩對抗,在1862年投票否決了軍事預算。精神崩潰的威廉一度考慮讓位給兒子弗里德里希,讓這位立場偏向自由派的王儲收拾政局,這又令羅恩大為恐慌。1862年9月18日,羅恩向此刻正在巴黎的俾斯麥發出那份著名的急電:“再拖下去就危險了??旎貋?!”(Periculum in mora. Dépêchez-vous!)

接下來發生的事預示了威廉和俾斯麥二人今后的關系。接到羅恩的電報后,俾斯麥急忙趕回柏林——他既懷抱著控制局勢的責任感,同時也意識到自己的天賜良機已經到來。在與國王的長談中,俾斯麥巧妙地利用了威廉的焦慮不安、驕傲自我等種種情緒。俾斯麥擁有與生俱來的語言天賦,在出使法蘭克福、圣彼得堡和巴黎之后,他的天賦能力更加精進了。對于這種談話,俾斯麥游刃有余:他噙著淚水向國王表示,王位歸屬是個原則問題。威廉若讓位給他的兒子,無異于將王位拱手讓給自由主義、代議制政體與德意志民族主義的支持者。此舉不僅背叛了神授王權,也背叛了普魯士。王儲弗里德里希與他那些普魯士國內外的朋友都想要瓦解普魯士的王權,從而打造德意志的王權。這種事情絕不能發生。面對俾斯麥的勸說,威廉自己也潸然淚下,詢問俾斯麥是否愿意協助自己拯救普魯士,俾斯麥隨后向他許下了無條件效忠的誓言。1862年9月23日,奧托·馮·俾斯麥成為普魯士王國的首相。威廉已經完全依賴俾斯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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