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從香港到上海
- 1898年的夏日:一個德國記者的中國觀察
- (德)保羅·戈德曼
- 10125字
- 2022-02-22 11:36:39
一八九八年六月一日
在“鯉魚門號”船上
告別廣東的隆隆聲—“鯉魚門號”—茶花女[77]的競爭—歐洲強權下的中國—沙龍聚會—憂郁的黃海—對霧的恐懼—揚子江中—吳淞的車站—拆毀的鐵路—英國檢疫醫生—三名犯罪嫌疑人—傷心的夜晚—船上嘩變—上海浦江飯店
慢慢地我們駛出了香港的港口,同一時間,所有港口的軍艦都在鳴放禮炮,這顯然不是為了我們,而是為了維多利亞女王。今天是維多利亞女王的生日。一艘美麗的灰色的日本巡洋艦,也停泊在香港的港灣。它也生怕自己做得不夠好,不斷地用所有的大炮對著天空吐出紅色的火焰。這隆隆雷聲般的炮聲,好像也是在慶祝女王的生日吧?難道矮小的黃色日本人也是歐洲人?此時轟轟聲達到最高點,最后天空中充斥著噼里啪啦的響聲。
“鯉魚門號”駛出港口,很快轉向峽灣一條水路,我們就進入了通往山丘與島嶼間的公海海面。水路的一部分被中國人稱作“鯉魚門”,這也是本艘船名字的由來。船首寫的是英文Lyemoon?!磅庺~門”號是由德國漢堡的禪臣洋行賣給中國的沿岸輪船,禪臣洋行的老板就是有名的西伯老先生。他很早以前就來到了中國,那時候,他用帆船航行了八個月,滿世界旅行;當他回到歐洲時,已經感覺不太習慣歐洲了,他非常想念中國。
“鯉魚門號”是一艘漂亮的、中等大小的船只,在紐卡斯爾[78]建成。美國人在美西戰爭時期,想把它當成香港與馬尼拉之間的調度船,但是,由于禪臣公司并不想賣掉“鯉魚門號”,現在則用麥克—庫洛奇號替代了?!磅庺~門號”船長是海曼(Herr Heuermann)先生,他是一個溫暖的荷爾斯坦[79]人。他駕駛的船平靜又安全地往來于廣東、上海和香港之間,穿越過中國海岸的峽灣和島嶼。他對這個危險水道了如指掌,從來沒有需要過一次領航員。他只有一個忠實的水手,也是第一舵手。他的第一機師來自德國哈瑙[80],機械師很想從我這邊知道家鄉哈瑙和法蘭克福那里現在的消息。
頭等艙的人并不是很多,有一個在中國海關工作的資深官員。他是一個出生在東部德累斯頓[81]的老人,他在中國實在是太久了,以至于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現在他甚至連德文一個字都聽不懂了。他跟一個中國女人結了婚,他的太太也在船上,穿著中國式的服裝:黑色的上衣、黑色的褲子,當然她的手上也戴著玉鐲。她很得體地拒絕下去跟乘客及機組成員一起吃午餐,她總是待在自己的艙內和孩子們一起吃飯。他們有兩個年齡很小的小女孩,她們的臉很黃也很圓,超級害羞。
還有一個美國女子也在船上,要從香港前往上海。她并不是直接來自美國。在東亞待過的人不用解釋都知道,一個舉目無親的單身美國女子,從香港到上海會去做什么——茶花女也沒有缺席中國與列強的交往,她們幾乎全部都來自美國。值得注意的是,這里幾乎沒有看到過一個這樣的歐洲女人!美國女人似乎壟斷了這里的整個生意。這門生意可是相當的辛苦,在巴黎,有許多這樣年輕勤奮的女性。但是,沒有一個人可以像艾米莉安·德·阿朗松[82]或是安莉·德·波吉[83]那樣聞名。這些茶花女的事業相當匆促短暫,美國女人其實很容易被對手擊敗。但因為缺乏強有力的競爭,她們只需要漂漂亮亮地坐著,即使年輕時候的光輝早就過去了,即使有了中國女人加入,她們還是可以持續生存下去。然而,假如有一群巴黎女人坐船來到香港或上海,那美國女子獨占鰲頭的日子就會走到盡頭。巴黎女人到來的這一天或之后的幾天,或許商家都會停下手上的生意,歐洲人在中國的商業活動,極可能要經歷短暫的停擺。
除此之外,“鯉魚門號”整艘船的乘客都是中國人,全部船員也都是中國人。在歐洲船長的指揮下,中國船員把他們的辮子纏在頭上,戴上黑色的鴨舌帽。你可以在許多商船上看到,中國船員是一群沉默嚴謹的人。他們相當可靠!他們每天在船上洗洗刷刷,讓船只閃閃發亮。當船需要升帆時,他們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開船帆,每個人都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每個人都站在正確的位置,沒有混亂也沒有噪音,他們有著機械般的精密配合。沒有比他們更好的水手了,他們充滿了熱情,也充滿了對自己技術的熱愛。盡管他們中間有些人早先開過海盜船,但這樣的經歷對一個好水手似乎更是不錯的錘煉。
中國舵手的位子是在艦橋上。他把帽子插在脖子后面,飽經風霜的臉上,那雙精明透著力量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前方。沒有任何一個字比船長決定船艦航行的英語命令來得更大聲。那個中國人就站在那里,像是從船中長出來的一樣,從容不迫地左右旋轉著船舵,像是他自己就是船舵的一部分。德國船長讓中國船員掌舵,中國船員利用手中的舵導航,就像現在的中國,幾乎所有事情都是歐洲人發聲,然后,中國人提供機械的力量加以實現。當這些中國人的力量服從于歐洲上級的觀點時,這些力量才會更加有智慧并發揮出來。中國人的可用性似乎是無限的,如果有人能認真指導、督促他們,中國人可以做任何事情。即使沒有指令,他們也可以通過模仿,試圖不斷學習著。奇怪的是,他們習慣于屈從,中國人似乎很滿意作為輸出的人力,他們完全沒有像日本人那種想要成為指導力量的野心!現在看來,他們似乎除了服從、順應歐洲人以外,沒有別的要求。人民根本沒有完全的獨立自主性,正因為如此,中國現在處于歐洲的主宰之下,這是現今一個難以改變的現象。但是,你無法想象,由歐洲領導的中國的未來,將會是如何……
“鯉魚門號”上有一百二十位中國乘客前往上海,他們坐在頭等艙和經濟艙之間的房間里,整日都在圓桌前面玩牌。當然,也有一些文學愛好者,他們躺在干凈漂亮的紅色地毯上,頭下枕著陶瓷枕頭,埋首于圖書之中。他們對周邊的牌局完全視而不見,我們由此可以知道,這些圖書中的愛情或者強盜故事,肯定是相當引人入勝。然而,那些不把閱讀作為消遣的中國人,不讀這些,而更關注報上的時事。這里有一位韓國人贏得了船上中國人的敬重,他穿著白色絲袍,行走有力威嚴。他沒有中國人的長辮子,用一種假發的方式梳理著頭發,戴著有透明黑紗的寬邊帽,不過黑紗只在頭部的上面邊緣,緊密連接到頭的頂部。
有位中國老廚師,在大家吃飯時急急忙忙地過來。這些玩牌的人馬上都站了起來,然后,主動讓給他一個位子。接著桌子就擺好了:每個人都有一雙黑色的、帶有銀飾的筷子,他們用瓷器做的湯匙喝湯,沒有自己的盤子,這就意味著食物統一裝在二三個碗中,所有人都可以用自己的筷子和湯匙,在這些共享的碗中夾來夾去、舀來舀去。然后,每個人都有一碗飯,他們把飯碗端在嘴前,用筷子叭啦叭啦地進食,動作如此之快,以至于你只是看著這些操作細節,都會頭暈目眩感到疲倦……
不過,我們卻是在一個小餐廳中吃飯。這是一個很安靜的小沙龍俱樂部。一個中國海關的官員,一個德國記者和一個美麗的美國伴游小姐,整個氣氛看起來不大協調。我們彼此坐得這么近,但彼此的生活卻隔得那么遠!船外是陰陰的黃昏,就像是十一月的天空一樣。談天氣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只是在兩三個話題上打轉,然后沉悶的氣氛就籠罩了整個房間。憂愁從灰色的海上升起,寂寞穿過開敞的大門;憂愁就坐在桌子旁,寂寞主宰了每一個人的對話。每個人都陰郁地相互看著?!坝腥?!”船長打破了寂寞,他要求服務生播放音樂。服務生把放在鏡子前的八音盒拿過來,輕輕地轉了一下,像是在清嗓子,接著響起了《在美麗的萊茵河》。除此之外,還可以演奏《嗨,嗨,萬歲!》。不過,你只需要稍稍單擊它的按鈕,它又重新播放了《在美麗的萊茵河》。稍等了一下,看看沒有人對這歌曲有反應,然后,又開始播放新的曲子。外面夜已經是漆黑了,海面黑暗且安靜,中國的大海有著自然的寧靜,但是,與八音盒播放出來的《在美麗的萊茵河》的曲調卻不怎么合拍……
我們在從香港到上海的三天旅途中,很少看到藍色的天空和藍色的海洋。有時候,你會在左邊看到一連串狹窄的海岸線;有時候,你也會看到一些山峰完全被云霧籠罩著,你無法看清它的真面目。夜幕降臨,只有岸邊的燈塔偶爾閃爍著。香港特有的炎熱只停留在了第一天,第二天開始,空氣就變得涼爽了?,F在,我們最要擔心的就是霧了,霧是溫暖與寒冷的分界線。
這三天,船長和長官們的座右銘是:“只要沒有大霧,就一切順利!”然而,第三天開始就有大霧了。霧會突然在明亮的天空和陽光中出現,在島嶼的右邊開始醞釀且蒸蒸上騰,雨云會在島嶼的山峰頂端出現,很快地,山峰就看不到了,只剩下黑色的線條以及灰色的輪廓。前面及左側則已經有了海上的霧氣,就像是窗簾一樣頂著海浪上上下下。借此,霧保持著半透明,云是白色多過灰色,你可以從遠處看得到。最糟糕的是,所到的區域內視線都被云霧吞沒,你所看到的眼前的白霧可能是霧,也很可能是山丘或是另外一艘船,因此,我們不可能再繼續航行了!短促不斷的鐘聲響起,伴隨著每個機房的信號,這意味著“鯉魚門號”輪船需要拋錨了!輪船下的海水激起了沸騰的白色浪花,然后,就歸于平靜。接著水手們下錨,船上鐘聲當當響起。汽笛的聲音是讓船在云霧中可供辨識,讓別的船可以注意到這里停著一艘龐然大物。
霧通常會持續一整天,也有可能兩天或是三天。這輕盈的霧重重地彌漫在空中,如果沒有風帶走它,它會一直停留在海面上動也不動。我們就這樣停了一個多小時,之后,左邊出現了海岸。船長搓著手說:“如果我能看到陸地的影子,我早就摸索著往上海進發了。”機房的時鐘再一次敲擊著,船兩旁的水開始嘩嘩沸騰,我們再次啟航了!
忽然間,原本處于云霧中的“鯉魚門號”出現在了揚子江[84]的入口,似乎是一瞬間,我們就航行到了內河入口。這里,外觀看起來沒有什么區別,水還是昨天那樣的灰,只是加了那么一點點黃(船長說像豌豆湯),但面積卻是寬廣無垠,恐怕只是制作地圖的人的一個錯誤念頭,才誤把這里的海稱作“江”的吧!
無數的中國漁船在水面上,它們的帆與珠江上的帆不太一樣,是相當簡單的四角形,而且大多數是灰色的,不是跟南方一樣一律是黃色。每艘船的前面有塊紅色,這可能跟某種海神有關,或者是代表著某種運氣,否則,通常都要彩繪得相當華麗。這里的船沒有廣東人認為的,船要有兩只眼睛以便“看路”。有時候,那些眼睛是很大的金魚眼,向大海凝視著,好像不花什么力氣就能夠看到一切。飄在桅桿上的是五顏六色的錦旗,許許多多的戎客船停泊著,遠方看像一個個蓋滿大海的黑點。戎客船漁網撒下去,兩根竹竿固定住。水面上每一艘船的后面都是突起的。
蒸汽船小心翼翼地穿越這些漁船。當一艘戎客船張帆前進時,發現必須要為一艘大的船讓路,他要小心翼翼地穿過水道并要安靜地保持航向,船長則痛快地拉響汽笛。中國的船工相信,經過蒸汽船象征著福氣。船長再一次拉響汽笛,表達出短而有力的信息:愿全中國的航海人都能得到幸福。
狹窄的綠色線條出現在廣大的水域中,他們慢慢地越來越接近。岸上零星的樹木已經變得可見,然后,大海再一次地擴張。右邊可以看到黃色的水面,就在不遠處閃閃發光,水面的光澤與夕陽一起流動。在那只有光線與水的地方,陸地之中出現了揚子江。揚子江是通往大海前最后的支流,我們的左邊黃浦江的支流是個強大的水流,但岸邊看起來卻不大。兩岸有綿延不斷的湖泊,吳淞口是最大的海岸一角。這是塊綠色的土地,綠地之下則是中國人設立的堤防以及護坡。
這些工事顯然已經飽經風雨,就在兩個月以前,吳淞口作為對外貿易的口岸,已經開放給歐洲人做生意。一個紅色的建筑升起,一個小巧溫馨的紅房子在岸邊,當你看著它時,你發現它沒有展示出什么特別的樣子。但是,你應該感到知足的是,這棟紅房子即是吳淞口的火車站,很快,這里將會沿著河岸再一次鋪設鐵軌,吳淞口將會被呼嘯而過的火車震動著。火車會喚醒這沉睡千年的土地,通過火車排出的白色蒸汽,新世紀將會出現在揚子江的河口上。
今天,吳淞口到上海的舊火車已經停運了。七十年代中國政府從英國企業家手上買回了這條鐵路,付完了贖金、合約到期后,清政府拆毀了這條吳淞鐵路。他們動用了數以千計的中國勞工,把鐵軌拆下來裝上貨車。清政府要把這些建設鐵路用的材料運到停靠在吳淞口的船只上,然后,再把這些材料運往臺灣。傳說要在臺灣修建新的鐵路,事實上,這些貨物運到了臺灣以后,就被拋在荒涼的海岸邊。愚蠢的政府就這樣把他們憎恨的鐵路“殺死”拋棄到臺灣荒島上。
如果講起清政府與吳淞鐵路[85]之間的斗爭,可憐的中國人民啊,清政府竟然相信人是可以“殺死”鐵路的!但是,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鐵路一死,二十年后,又以全新的生命蘇醒。鐵路倘若在那座島嶼上(臺灣)復活,是比較安全的,但現在他又回來了,他又怒吼著回來了。清政府在城墻之后感到自己不再安全,他們甚至放棄了海岸的防御工事,然后逃之夭夭。
現在,有一艘大型的郵政船停泊在吳淞口前,一艘蒸汽船把乘客和船上的貨物陸續卸下,以便讓它們更深入內陸。吳淞口未來很可能就是上海的港口,未來二者的關系可能會像是漢堡[86]和庫克斯港[87]之間的關系。“鯉魚門號”吃水較淺,由吳淞口進入黃浦江,前往上海。就好比是由漢堡港通往庫克斯港!看到黃浦江,讓人想起了易北河,岸邊都是綠色的,只是缺少布蘭科內瑟[88]的山丘。稍后,當你看到上海的房子蜿蜒到黃浦江時,你也會想到內阿爾斯特湖[89]。不過正如我所說,我們還沒有到上海,也沒那么容易就能進入——難道只是需要再進入另外一條河嗎?當然,往上游航行是對的,但是如果河流的上游有障礙呢?
黃浦江兩岸是翠綠的田園風光,岸邊的草地與田野交相輝映,黃色的秸稈掛滿了金色的果實。這里的人民辛勤地勞作著,長了角的水牛在草地上吃草,清爽的北風拂過河流,吹起鮮草的氣味。你再看陸地上,有小小的綠草土丘,這些都是中國式的墳墓,亡者往往來自城市,一運出來就埋葬于此。沒有棺材會露在地上,中國人喜歡入土為安,把自己埋葬在農田中,似乎他們想要當農民犁田時,一同跟著種子再次從地上長出來。這難道就是來生嗎?
工廠的煙囪冒出的煙出現在了地平線上,這些都是城市的象征,跟法蘭克福、慕尼黑、維也納如出一轍。煙囪佇立在那里就顯示著可愛的城市一定就在不遠處!你在遙遠的亞洲看到這些,讓你有了一種家鄉的感覺。如果所有的事物都與歐洲一樣,那你在上海更會感覺像是在家。這里有從郵局發出來的信件,從出發以來你就期待已久的。所以,快快來到上海吧!只要天色允許。
岸邊有兩個覆蓋著的船只定錨在那里,上面有一面臟臟的旗幟,這些老舊的船只原來就是疾病檢疫站?!磅庺~門號”升起了黃旗,等待醫生登船檢查。
由于中國南方的瘟疫,每艘由香港前往上海的船只,都必須要經過醫生的檢查。我們這趟船上沒有人生病,因此,現在安靜祥和。哪位醫生會上船來呢?這里有英國醫生,也有法國醫生,法國醫生值班的時間比較少。接著從上海來了一個汽艇,帶著個醫生過來了。船長把手放在眼睛上方看著汽艇:“他有個寬氈帽,是英國人!”
毫無疑問,法國醫生要來的話,我們運氣會更好一些!可惜,今天他沒有時間。英國醫生做每件事都十分仔細,他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搜尋所有船中的房間,努力要尋找出瘟疫和細菌——只有煙囪他是不能進去的,為此,他表現得相當遺憾。所有中國人的行李都需要被帶出房間,有個人帶了好幾筐馬鈴薯。“你從哪里來的?”醫生問。“廣東!”旅客答道?!班藕撸 贬t生說著就把馬鈴薯丟到河里去了。
這位旅客以中國式的泰然處之忍受著。勤勞的中國人民永不休息,他看著他的馬鈴薯在下面游泳,他一聲也不會吭!或者他說了句“maski!”這是個無法翻譯的字?;蛟S,是來自于葡萄牙文(有些人覺得來自印度)。中國人幾乎在所有的事情上,面對每個命令及每個命運都沒有雜音,世界上沒有比中國更溫順的民族了。但是,現在他們慢慢地變強了,那就讓他變強吧!他們經歷過沉重的壓迫與苦難,他們從不會與命運爭執。為什么?好像每個人都能夠承受,他們忍受要忍受的;當不再忍受時,他們會聳聳肩說“maski!”然后,繼續忍受著。東亞的歐洲人現在也像中國人一樣使用“maski!”可能他們一開始是從中國人那里學到的,但是,要確定這個詞是什么意思相當困難。一般而言,它是一個舒緩用詞,是用來幫助當生命遇到困難時,人們可以想到的補償。當有些東西在你的心中滋生時,你就會說“maski!”把它丟掉罷了;當你對某件事情受夠了的時候,你就會說“maski!”就好像可以把它給遮擋過去……“maski!”一個神奇的詞!
另外一個中國人的香蕉也被醫生拿走了。中國乘客幾乎每個人都隨身攜帶著口糧,像是生怕香港到上海之間的旅程會爆發饑荒一樣。所有的蔬果都被丟掉或是被帶到醫生的汽艇上,等下就要帶到岸上被燒毀。接下來就好似盛大游行一般,全部旅客下船,醫生站在頭等艙跟經濟艙之間的空間,讓中國旅客一個個站成一排,一個一個地經過他。有些人有尊嚴地闊步向前,也有人以扭捏的姿態走過,更多的人卻是速速地通過,以表達完全不想在醫生前面多停留一秒的意愿。有位父親牽著他孩子的手,許多人手提行李不能攜帶煙斗,就會把煙斗插在頭頂。這金屬的頭部形成了一個復雜的裝置,這會被認為是武器嗎?那個韓國人是最后出列的,他冷靜地戴著一頂黑帽子,上面還畫著只鳥,掛著一副眼鏡。
英國醫生眼神銳利地看著每個人。大部分的人手臂都要抬起,因為,醫生覺得腋下是滋生細菌的地方。他抓住三個人的手,翻過來翻過去地看。他把小玻璃溫度計放在他們嘴里,這些人馬上就開始含著,似乎把這當成是香煙一樣。測量顯示這三個人在發燒,在一百二十個中國人中間,有三個人發燒也是很正常的,但是,醫生臉上露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表情,他吐了吐舌頭,有兩個人的舌頭被定住了。很顯然,我們船有兩個中國人被確診了,我們“鯉魚門號”是被感染的船!
醫生完成了這一切措施,在離開前往上海的航程中,他一句話也沒有多說。第二天早上他一定會回來,而且,到那時疑似感染者就會被關在房間里,所有人都不得上岸。急救站也在他的船上,就靠在我們船的旁邊,有十幾個人荷槍實彈守衛著,有權對任何想要游上岸的人士開槍射擊,不過我們也不想下水游泳。
這真是一團糟!船長看著英國醫生的汽艇?,F在,離上海還有一段距離,船有許多的蒸汽向上冒著,這小汽船像是要讓大船“鯉魚門號”服從它一樣。船長默默看了醫生一段時間,內心一定花了不少時間詛咒他,但是,誰也不敢違逆他,只好說“maski!”然后,開始準備船上的雞尾酒。
如果醫生檢查進展順利的話,我們或許在河上待三天后就可以進入上海了,但是,如果這三個中國人中有一個生病了,那我們在河上至少要十天起算。三個發燒的中國人被關入服務生的房間里,然后,為了保險起見又在門上加了門閂。幸運的是瘟疫無法靠肉眼發現,否則,這些醫師的安排肯定不會有誤。有個人坐在行李箱上,似乎是為自己把脈。我們在上層的甲板上來回走,這是一個憂郁的夜晚?,F在,我們必須待在這里等候,這艘船是我們跟瘟疫都想逃出去的牢籠!不過我們也只能來到欄桿前往下看,看著遠處上海工廠煙囪的方向。這真是難以忍受啊,血液在太陽穴中沸騰著。但愿明天不要讓那個英國人再來檢查我們,因為,誰知道明天我們誰還會發燒呢?
美國女郎發誓道,她要把那個醫生關在玻璃柜子里!但是,一般而言把東西放在玻璃柜子里是要保護他的,所以,她的這個愿望在船上沒有引起什么共鳴。整個船艙充滿了難聞的氣味,船上所有人已經變得太過緊張,躺在小床上人們甚至會窒息而死。睡覺已經不需要考慮了,絕望的眼瞼因為疲累而下垂,內心深處有個惡魔在哭喊:十天!十天!然后,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不,絕不可能忍受這種狀態十天!嗨,到底這服務生船艙內的三個中國人,有沒有真發燒啊?這個問題決定了明天我們是否可以上岸。其實,這也算是個相當獨特的風險,當你一個人清醒地躺著,關心的是三個中國人的健康。
“鯉魚門號”的船艙窗前經過了幾艘戎客船,有著黑色的帆以及神出鬼沒的船身,它們似乎是要在晚上捕魚。還有一艘蒸汽船嘎嘎作響地駛過,青蛙在水中呱呱叫著,更確切地說它們不是呱呱地叫,而是吱吱嘎嘎地叫,好像是一個沒有調整好的大時鐘。最后,一道早晨的微光終于穿過窗口進來,天亮了!
早晨,英國醫生姍姍來遲,當然,急的是我們而不是他。十一點鐘他來到船上,我們把三個中國人交給他?,F在,由于騷動及監禁,他們當然還是發燒的,這太可怕了!第三個人的舌頭還是被拉著,英國醫生深鎖眉頭說:我們必須要用硫黃熏他,然后,他才能回到上海去。我們只能繼續等待著。
又是幾個小時過去了,一個醫務人員帶著熏香鍋和消毒的硫黃出現了。所有的中國人都必須從客艙內出來,要按照英國醫生的指示,整天待在甲板上。接著鍋子開始加熱,硫黃雖然不會燃燒,但是,它會發出難聞的氣味。硫黃燃燒散發的煙霧,瞬間充斥在整個船上,開始在中間甲板,然后移到飯廳,接著到上層甲板。你可以看著手表,對著整個消毒過程。隔離區的人們相互分散得越遠越好,這一天似乎沒有一個結局。如果時光可以飛逝那還會好一點兒,因為,真是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分分秒秒就這樣悄悄地過著,人們沉重且猶豫不決,毫無歡欣之情,好像不知道該走動還是該待著。即使是習慣順服的中國人,這時也開始顯露出不耐煩的臉色。
下午,事情變得更加糟糕。船長坐在上層的甲板上,獨自一人閱讀著報紙。這船上只有幾份報紙,其中一份是英國的《體育報》。在這三天的航行中,船長早就把訊息讀完了。在檢疫期間沒有什么比閱讀更好打發時間了,所以,他又把報紙拿出來讀了一次。他是我們所有人中最沉著平靜的。
突然,從船的后面傳來了叫喊聲,接著傳來重擊聲。第二大副報告說:“船長船長,中國人打破門了!”“鯉魚門號”的老大把雪茄放好,把帽子對準前額,對他的大丹犬“酒神”吹著口哨,然后,他下到了下層甲板。有寧波人在船上,他們有些人是水手,也曾經是海盜,非常勇猛。他們穿著黑色的衣服,加上黝黑的面孔,真像是小說里的海盜。那三個被醫生隔離的中國人,其中之一就是他們的成員。他們之前頭都是好好的,現在都已經打破了。船長站在后面,隔著憤怒的群眾雙手交叉,大丹犬“酒神”坐在他旁邊,露出齜牙咧嘴的兇相。
“我們要進入客艙!”寧波人喊叫著。中國的買辦翻譯及時傳達著訊息。買辦翻譯穿著綿帛服裝,在人們平時的印象中,他是可以輕易化解這種沖突的,但是在這一刻,他看起來似乎有點垂頭喪氣。他的嘴唇已經發白了。
“我們要吃飯!”鬧事者喊叫著。
“給他們飯吧!”買辦翻譯著船長的命令。
“我們不要飯,我們要吃雞鴨!”許多人這樣回答。
“這段時間只能吃飯。”船長極力安撫著,“雞鴨一小時后就到了?!?
這群人終于滿意了,在翻譯的帶領下解散。
“我很快就給你們雞鴨?!贝L說道,然后對兩名中國水手眨眨眼,并且對他們輕聲說了些話。水手們馬上跑到上層甲板,開始在纜繩前揮舞信號旗。他們露出了精明的臉孔,似乎對他們做的事情樂在其中。船長接著過來,再次點燃剛剛出去時收好的雪茄,然后開始盤算著時間。
“我還可以擋住這些流氓一小時,最多也就這樣了!接著我必須要發出信號?!蔽覇枺骸笆裁葱盘枺俊贝L指向兩名拿著信號旗的水手:
“艦上叛變!”
這一個小時過得很快,沒有人想多說話。船長又一次拿起他的報紙,船上變得異乎尋常的安靜,這是風雨到來前的寧靜。海關官員有個古老的望遠鏡,可以把東西放大好幾倍,他用望遠鏡望向上海,兩名水手準備完畢,利落地完成了信號。
“現在時間要到了?!贝L說。
海關官員放下了他的望遠鏡,用手帕慢慢清潔著鏡片,接著又放回到眼前,向上海方向望去,并且堅定地宣布:“醫生的船來了!”
醫生爬上了舷梯?!搬t生,”船長說,“現在寧波人在船上造反了,如果今天晚上不能上岸的話,我不能保證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情。”“嗯……”醫生進入船的房間嗅了嗅,確定船艙是否已經熏完。他讓自己的鼻子充滿了硫黃,眼睛也被熏得直流眼淚,他看起來相當滿意。接著中國人還是被要求列隊,有些人再一次得到可以含著的玻璃溫度計。接著他讓那三個關起來的中國人到自己的船上,以便到檢疫站做進一步的觀察。他坐在那兒用半小時寫檢疫報告,然后,我們的船可以走了……
“啟動蒸汽機!”第一機師歡欣地對整個船艦宣告。他的妻子正在上海苦苦地等著他。中國人全部都擠到欄桿前面,揮舞著雙手及手帕對三名中國人告別。他們被醫生帶到汽艇上。一個中國女人點燃了兩支香,放在船的邊緣,然后插到水里。船長到了艦橋上,他的機輪開始工作了,但是,船還是沒有動。船長對一個人大發雷霆。你不知道他究竟咒罵了幾次,才讓這艘“叛逆的船”開始轉彎。
接著我們開始慢慢地接近河流,天色已經漸漸地黑暗下來,岸邊工廠的窗戶透露出一點光線。在許多船之間有條狹窄的水道,必須是有經驗的水手才能看出間隙,才能保證船可以毫無閃失地穿過?,F在,許多建筑矗立在水域旁,許多房子以半圓圍著面向河流——上海真是一座大城市啊!燈塔上打出了兩聲時鐘,樹木之間有弧光燈閃亮著。經過一個長長的轉彎,一個艱辛的轉彎后,我們的船終于到了上海的港口。
“再見,船長!”
“別那么快,我先開我的香檳,我們終于可以用上了!”
玻璃杯碰在一起:“船長萬歲!”
然后,我們迅速地上岸了。這里看起來真的很漂亮,涼爽的空氣,寬闊的馬路以及真馬拉的馬車。我再一次聽到了歐洲文化的噪音:馬蹄聲以及輪子聲是多么地美妙!
浦江飯店這時剛好是晚餐時間。在燈火通明的飯廳內,坐著身穿低胸禮服,金發碧眼的英國女人,白色的肩膀上閃耀著鉆石,淡淡的香粉味在房間中飄著。人們進行著熱烈的對話,沒有哪個位子是空的。在桌子后面還有一個魔術師,他今天晚上要在劇院中表演讓一個女人消失,以你從沒見過的方式見證世界的奇跡!魔術師的上衣雪白發亮,桌子旁則是男士的大禮服……
不!這不是幻覺,看這五顏六色的紐扣。毫無懷疑地,我們又“回到”了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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