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國名著精選(套裝共6冊)
- (法)司湯達 (英)威廉·薩克雷等
- 4561字
- 2022-01-06 10:45:42
五 談判
Cunctando restituit rem.
——Ennius
“盡量回我的話,不許扯謊,你這個該死的書蟲。你是怎么認識德·雷納爾夫人的?什么時候你跟她說過話?”
“我根本沒有跟她說過話,”于連回答,“我僅僅在教堂見過這位太太。”
“不過你一定死盯著她吧,不要臉的下流胚?”
“根本沒有!您知道,在教堂,我只看見天主。”于連帶著虛偽的卑微神態補上一句,他認為這樣可以避免再挨巴掌。
“可是總有原因。”狡猾的農民停了片刻,說,“我從你嘴里問不出什么,該死的滑頭貨。其實,這樣我倒能甩掉你,我的鋸木廠只會更興旺。你拍上了本堂神父或別的人,給你弄到了一個肥缺。去收拾你的包裹吧,我送你到德·雷納爾先生家里,你要當他的孩子們的家庭教師啦。”
“我能得到什么呢?”
“管吃管穿,還有三百法郎工錢。”
“我不愿意當仆人。”
“畜生,誰跟你說當仆人?我愿意我的兒子當仆人嗎?”
“但是,我跟誰一起吃飯呢?”
這句問話使老索雷爾感到尷尬。他覺得,再說下去,他會言多語失。他對于連發起脾氣來,一頓臭罵,數落兒子貪吃,丟下他去找另外兩個兒子商量。
不一會兒,于連看到他們拄在各人的斧子上,出謀劃策。他注視了他們許久,什么也猜不出,于是來到鋸子的另一邊,不讓人看見自己。這個改變他命運的意外安排,他要深思熟慮一下,但他感到自己無法冷靜思索。他的想象力全部開動起來,設想他會在德·雷納爾先生的華麗住宅里看到什么。
他想,寧可放棄這一切,也不能讓自己等而下之,同仆人一起吃飯。父親會逼我這樣做,我寧愿死掉。我有十五法郎八個蘇的積蓄,今夜我一走了之,抄小路我用不著擔心遇見憲警,兩天之內我就來到貝藏松,在那里我入伍當兵;非如此不可的話,我便跑到瑞士。但是這樣一來就再沒有步步高升,再沒有雄心壯志,再沒有路路通的教士這個肥缺啦。
厭惡跟仆人一起吃飯,不是于連與生俱來的想法。為了飛黃騰達,難堪得多的事他都會去做。他是在盧梭的《懺悔錄》中獲得這種厭惡情緒的。他的想象力在構造世界時,這是唯一能借助的書。大軍公報匯編、《圣赫勒拿島回憶錄》和《可蘭經》互為補充。他會為這三部書而獻身。他從來不相信任何別的書。他根據老外科軍醫的一句話,把世界上其他所有的書都看作欺人之談,認為是一些騙子為了飛黃騰達而撰寫出來的。
于連具有一顆熱情勃發的心靈,他驚人的記憶力往往同干蠢事聯結起來。他看出自己的前途取決于老本堂神父謝朗,為了博得神父的歡心,他背得出拉丁文的《新約全書》。他也熟知德·梅斯特爾先生的《教皇論》,但這兩本書他都一樣很少相信。
仿佛出于默契,索雷爾和他的兒子在這一天都避免交談。傍晚,于連到本堂神父家里上神學課,而他認為,對神父談起別人向他父親提出的古怪建議,那是不謹慎的。他心想,說不準這是個圈套,應該假裝已經忘卻這件事。
第二天一清早,德·雷納爾先生派人來請老索雷爾,老農讓人等了一兩個小時,最后總算來了,一進門便一迭連聲表示道歉,外加同樣多的哈腰鞠躬。索雷爾轉彎抹角地提出各種異議,終于明白他的兒子同男女主人一起吃飯,有客人的日子,則是跟孩子們在另一個房間進餐。隨著他看出市長先生急于求成,他便越發準備節外生枝,而且索雷爾滿腹狐疑,驚詫莫名,他提出要看看兒子的臥室。這是一個布置得十分整潔的大房間,不過仆人正忙著把三個孩子的床搬進去。
此情此景對老農是個啟發,他馬上自信地要求看看給他兒子所穿的衣服。德·雷納爾先生打開書桌,取出一百法郎。
“用這筆錢,您的兒子可以到呢絨商杜朗先生的店里去裁剪一套黑禮服。”
“即使我要他離開您的家,領他回去,”農民說,突然忘了禮節,“這套黑禮服還能歸他嗎?”
“當然。”
“那么好吧!”索雷爾用拖腔說:“剩下來只有一件事我們要談妥的,這就是您要付給他多少錢。”
“怎么,”德·雷納爾先生氣惱地大聲說:“昨天我們已經講妥了:我付三百法郎。我想已經不少,也許太多了。”
“您出過這個價錢,我不否認。”老索雷爾說,越發講得慢吞吞,他盯住德·雷納爾先生,靈機一動,唯有那些不了解弗朗什-孔泰的人,才對這種才能感到驚訝。他添上一句:“我們可覺得別的地方更好。”
聽到這句話,市長大驚失色。但他還是恢復了常態,在長達兩小時的巧妙談話里,沒有一句話是隨便脫口而出的,農民的精明勝過了富人的精明。富人謀生不需要精明。許多條款針對如何安排于連的新生活,他們一一商定下來。他的工錢不僅定為一年四百法郎,而且每月一日要提前支付。
“好吧!我會付給他三十五法郎。”德·雷納爾先生說。
“湊個整數吧,像我們市長先生這樣一個既有錢又大方的人,”農民用諂媚的口吻說:“準定肯給到三十六法郎的。”
“好吧,”德·雷納爾先生說:“不過我們到此為止。”
這一次,氣惱使他的口氣變得十分堅決。農民看到應該停止得寸進尺了。于是輪到德·雷納爾先生向前挺進。他決不肯把第一個月的三十六法郎,交給急煎煎要替兒子領錢的老索雷爾。德·雷納爾先生偶然想到,他可得告訴妻子,他在這場談判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把我剛才給您的一百法郎還給我,”他氣鼓鼓地說:“杜朗先生還欠我一筆錢。我會帶您兒子去剪一幅黑呢料子。”
在他做出這個激烈表示以后,索雷爾又狡猾地重復滿口畢恭畢敬的客套話,足足說了一刻鐘。最后,看到明顯地再也撈不到什么便宜,他便抽身走了。最后一句客套話是這樣結束的:
“我這就把我的兒子送到城堡里來。”
市長先生的下屬在討好他的時候,就是這樣稱呼他的住宅。
回到廠里以后,索雷爾尋找他的兒子,可是徒勞。于連對可能發生的事心存疑懼,半夜里就離開了家。他想把他的書和榮譽勛位十字勛章放到安全可靠的地方。他把這一切轉移到一個年輕的木材商人家里,這個商人是他的朋友,名叫富凱,住在雄踞維里耶爾的高山上。
當他重新露面時,他的父親對他說:“該死的懶鬼,我養你那么多年了,天知道你是不是愛惜名譽,將來會還給我!拿上你的破衣爛衫,滾到市長先生家里去。”
于連驚異于沒有挨打,匆匆動身。但一來到他可怕的父親看不到的地方,他便放慢腳步。他認為到教堂里停留一下,或許會對他的偽善大有好處。
這個詞兒令您驚訝嗎?發展到這個可怕的詞兒之前,年輕農民的心靈經歷了漫漫長路。
在孩提時,于連看到第六團的一隊龍騎兵,系著白色的長披風,戴著飄拂黑色長鬃毛的頭盔,從意大利返回,把馬拴在他父親房子的窗欄上,于是他發狂地愛上了軍人職業。后來,他激動地傾聽老外科軍醫給他講洛迪橋戰役
、阿科爾橋戰役
和里沃利戰役
的故事。他注意到老人投向十字勛章那種熠熠閃耀的目光。
但是,待到于連長到十四歲時,在維里耶爾開始建造一座教堂,對于一座如此狹小的城市,滿可以把這座教堂稱為雄偉壯麗了。尤其是那四根大理石柱子,于連看到以后印象深刻。這四根柱子在治安法官和年輕的副本堂神父之間,挑起了不共戴天的仇恨,在當地人所共知。副本堂神父是從貝藏松派來的,被看作圣會的密探。治安法官險些丟掉職務,至少輿論一致這樣認為:他不是膽敢跟一個教士挑起爭端嗎?這個教士幾乎每半個月要去一次貝藏松,據說,他在那里去見主教大人呢。
其間,兒女成群的治安法官,做出幾樁看來很不公正的判決,全都是針對閱讀《立憲報》的市民。強硬派勝利了。說實在的,這只不過是三五法郎的事。但于連的教父,一個制釘工人,也要交出這一小筆罰款。這個人勃然大怒,喊道:“真是世道多變!二十多年來,治安法官被看作公正耿直的人,出了這種事,真想不到!”就在這時,于連的朋友、外科軍醫去世了。
于連突然不再談論拿破侖,他宣稱打算當教士,只見他在父親的鋸木廠里一天到晚全力以赴,背誦本堂神父借給他的一本拉丁文《圣經》。這個慈祥老人對他的進步大為贊賞,常常用整個晚上教他神學。于連在他面前只流露出虔誠的態度。誰能揣測到,他的面孔如此蒼白和溫柔,宛若姑娘,卻隱藏著不可動搖的決心,寧可死上一千次,也要飛黃騰達呢?
對于連來說,要飛黃騰達,首先得離開維里耶爾。他憎惡他的故鄉。他在這里看到的一切,使他的心靈冷了半截。
從孩提起,他有過一些精神亢奮的時刻。他心花怒放地夢想過,有朝一日他會被介紹給巴黎的靚麗女人,他會以光輝業績吸引她們的注意。波拿巴當年還可憐巴巴的,卻被光彩奪目的德·博阿奈夫人愛上。為什么他不能像拿破侖一樣,得到她們當中一個的青眼呢?多少年來,也許于連時時刻刻都在想,拿破侖當年是個默默無聞和毫無財產的中尉,卻用佩劍變成世界的主人。他認為自己身世悲慘,這個想法令他聊以自慰,而且快活時更使他喜不自禁。
建造教堂和治安法官的幾次判決,突然給了他啟示;他腦子里掠過的一個想法,使他一連幾個星期變得發了狂似的,最后以雷霆萬鈞之力控制住他;唯有狂熱的心靈以為想出一個新主意,才具有這種力量。
“當波拿巴名滿天下的時候,法國擔心受到入侵;戰功不可或缺,而且成為時尚。今日,只見四十歲的教士拿到十萬年薪,也就是拿破侖麾下那些師團的著名將領的三倍收入。得有人扶持他們。瞧瞧這個治安法官吧,這樣慈眉善目,至今這樣秉公執法,年高德昭,由于怕得罪一個三十歲的年輕副本堂神父,卻玷污了自己的名聲。非當教士不可。”
于連研究神學已有兩年,正當他表示出虔誠的意愿,有一天,燃燒著他心靈的那股欲火突然又冒了出來,泄露了他的真意。當時是在謝朗先生家里:幾位教士來赴晚宴,善良的本堂神父把他作為神童來介紹,而他竟然狂熱地頌揚拿破侖。隨后他把自己的右臂綁在胸前,說是在搬動一段樅樹干時脫臼了,一連兩個月保持這種難受的姿勢。經過這次身體受刑后,他才算自我解脫了。這個十八歲、外表柔弱、別人至多說他十七歲的年輕人,腋下夾著一個小包裹,走進了維里耶爾壯麗的教堂。
他看到教堂幽暗,空無一人。每逢過節,教堂的所有窗子都蒙上了深紅色的帷幔;在陽光照耀下,產生一種極為莊嚴肅穆、極富宗教氣息、令人目眩的光線效果。于連顫抖起來,他獨自一人在教堂最漂亮的長椅上坐下,長椅鑲上了德·雷納爾先生的紋章。
于連注意到跪凳上有一張印著字的碎紙片,攤開在那里,仿佛要讓人看似的。他投去目光,看見:
路易·讓雷爾在貝藏松伏法,執行死刑及臨終時的詳細情形……
這張紙殘缺不全。在反面可以讀到一行字的頭三個字:“第一步”。
“誰會把這張紙放在這里呢?”于連說。“不幸的可憐蟲!”他嘆了口氣,又說,“他的姓的結尾跟我的一樣……”他將紙揉成一團。
出去時,于連似乎看到圣水缸旁邊有一攤血,這是灑出來的圣水,光線透過窗子的紅色窗簾,使它顯得像鮮血一樣。
臨了,于連對自己的內心恐懼感到羞愧。
“難道我是個膽小鬼?”他心想,“拿起武器! ”
這句歌詞在外科醫生的戰爭故事里一再出現,對于連來說是悲壯的。他站起身來,迅速地朝德·雷納爾先生的住宅走去。
縱然他決心堅定,但一看到二十步開外德·雷納爾先生的房子時,一陣抑制不住的膽怯還是襲上身來。鐵柵門敞開著,他覺得十分豪華。必須走進去。
來到這幢房子時,不止于連一個人心慌意亂。德·雷納爾夫人本來膽子就小;這個外來人從他擔當的職責來看,要不斷地待在她和孩子們中間,她想到這一點,便惶恐不安。她已習慣她的三個兒子睡在她的臥房里。早上,當她看到把他們的小床搬到家庭教師占用的套房去時,她淚如泉涌。她懇求丈夫把小兒子斯塔尼斯拉斯-格扎維埃的床搬回她的臥室,可是白搭。
女性的敏感在德·雷納爾夫人身上發展到過分的程度。她設想出一個可惡透頂的人,他粗野不文,頭發蓬亂,只因為懂得拉丁文,就雇請來訓斥她的孩子們;為了學這種野蠻人的語言,她的三個兒子說不定還會挨鞭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