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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煩悶

Non so più cosa son, Cosa facio.

——莫扎特莫扎特(1756-1791),奧地利作曲家,代表作為《費加羅的婚禮》(1786)和《堂璜》(1787),引文是意大利文,意為:我不知道我是誰,我在做什么了。

德·雷納爾夫人遠離男人目光的時候,她的活潑和優雅就顯得自然而然;她正是這樣從客廳開向花園的落地長窗走出來。她瞥見大門旁邊有一個幾乎還是孩子的年輕農民,他臉色煞白,剛剛哭過,穿著潔白的襯衫,腋下夾著一件非常干凈的、紫色平紋花呢上衣。

這個小農民皮膚雪白,眼睛這么溫柔,以致頭腦有點浪漫的德·雷納爾夫人首先想到,說不定這是個喬裝打扮的少女,來求市長先生開恩。這個可憐的人兒停留在大門口,顯然不敢抬起手來拉門鈴,引起了她的同情。德·雷納爾夫人走了過去,暫時丟下家庭教師要來而產生的憂心忡忡。于連背向大門,沒有看見她走過來。當一個溫柔的嗓音在他耳畔響起時,他打了個寒噤。

“您上這里來有什么事,我的孩子?”

于連趕緊回過身來,德·雷納爾夫人柔情似水的目光打動了他,他忘卻了一點膽怯。隨即,驚異于她的俏麗,他忘了一切,甚至忘掉他是來干什么的。德·雷納爾夫人又問了一遍。

“我是來當家庭教師的,夫人。”他終于說,對自己的眼淚好不羞愧,盡量擦掉。

德·雷納爾夫人呆若木雞,他們離得非常近,在互相打量。于連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穿著這么講究的人,特別是一個這樣光彩煥發的女人,和顏悅色地對他講話。德·雷納爾夫人望著掛在年輕農民臉頰上的大顆淚珠;他的臉頰開初那樣刷白,如今變得緋紅。旋即,她帶著少女的狂喜笑了起來;她嘲笑自己,無法想象福星高照。什么,就是這個家庭教師,而她設想成是個邋里邋遢、衣冠不整的教士,要來訓斥和鞭打她的孩子們呢!

“什么,先生,”她終于說,“您會拉丁文?”

先生這個稱呼使于連大吃一驚,他不由得思索了一下。

“是的,夫人。”他期期艾艾地說。

德·雷納爾夫人興高采烈,大膽地問于連:

“這些可憐的孩子,您不會訓斥得太兇吧?”

“我,訓斥他們,”于連驚愕地說,“為什么?”

她沉默片刻,嗓音變得越來越激動,又說:“先生,您會好好對待他們,是不是,您答應我嗎?”

重新聽到別人鄭重其事地稱呼自己先生,并且出自一位穿著講究的貴婦之口,這完全出乎于連的意料之外:他在青少年時代設想的空中樓閣里,曾經這樣想象:只有在他穿上一套漂亮軍裝時,體面的貴婦才肯跟他說話。至于德·雷納爾夫人,剛剛被于連悅目的臉色、大而黑的眼睛和俊美的頭發完全蒙騙了;他的頭發比平時更卷曲,因為他要圖涼快,剛才把頭浸在公共噴水池里。她萬分欣喜的是,本來她擔心這個要帶來不幸的家庭教師,對孩子們嚴厲無情、粗聲大氣,沒想到他有少女的羞怯神態。對于德·雷納爾夫人沉靜溫和的心靈,她的擔心和眼前情景之間的鮮明對比,效果十分強烈。她終于恢復常態。看到自己跟一個沒穿外衣的年輕人這樣待在家門口,而且挨得那么近,她不由得吃了一驚。

“我們進去吧,先生。”她相當困窘地對他說。

德·雷納爾夫人平生還沒有被一種純潔的快感這樣深深地打動過;她從來不曾有過這樣令人喜悅的來客出現,從而取代了焦慮不安。因此,這三個受到她精心照料的漂亮孩子,不會落到一個骯臟的、脾氣暴躁的教士手里了。她一走進前廳,便朝畏怯地跟隨在后的于連回過身去。看到一幢這樣富麗堂皇的住宅,他的驚訝神態在德·雷納爾夫人眼里,又是一個可愛之處。她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特別感到家庭教師應該穿一套黑色服裝。

“先生,”她又停住腳步說,信以為真使她萬分喜悅,同時又怕得要命會搞錯,“您當真會拉丁文嗎?”

這句話傷害了于連的自尊心,一刻鐘以來他處在著迷狀態中,這種心境一下子煙消云散了。

“是的,夫人。”他說,竭力擺出冷淡的神態:“我會拉丁文,同本堂神父先生一樣好,有時他甚至出于好意,說我比他好。”

德·雷納爾夫人感到于連的神情像兇神惡煞一般;他站在離她兩步路的地方。她走過去,低聲對他說:

“開頭幾天,即使我的孩子們沒有做好功課,您也不會讓他們挨鞭子,是嗎?”

一個俏麗動人的貴婦柔聲細氣,口吻近乎哀求,使于連驟然忘卻要保持拉丁語學者的聲譽。德·雷納爾夫人的臉挨近他的臉,他聞到女人夏裝散發的香味,對一個貧窮的農民來說,這可是非同尋常的事。于連滿臉通紅,嘆了口氣,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

“別擔心,夫人,我樣樣聽您吩咐就是了。”

德·雷納爾夫人為了孩子們而產生的憂慮已完全消除;只有這時,她才被于連不同凡響的俊美所打動。他那幾乎是女性的容貌,還有他困窘的神情,在自身也極為羞澀的女人看來,一點也不可笑。通常認為男性美必備的陽剛氣,反倒會使她畏懼。

“您多少年紀,先生?”她問于連。

“快十九歲了。”

“我的大兒子十一歲。”德·雷納爾夫人說,完全放下心來:“他差不多能做您的朋友了,您可以跟他說理。有一次他父親想打他,這個孩子病了整整一星期,可是僅僅很輕打了一下。”

于連想,跟我真有天淵之別。昨天,爸爸還打了我呢。這些有錢人多么幸福啊!

德·雷納爾夫人已經想力圖抓住家庭教師心靈里發生的細微變化;她把這種愁緒看作膽怯,便想激勵他。

“請問先生尊姓大名?”她問他,于連感覺到她的語氣和體貼的全部魅力,不過卻捉摸不透。

“我叫于連·索雷爾,夫人;我生平第一次踏入一個陌生人家里,身上直打哆嗦,我需要您的保護,開頭幾天,希望您對我多多包涵。我從來沒有上過學,我太窮了;除了我的表親,那個榮譽勛位獲得者、外科軍醫,還有本堂神父謝朗先生以外,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話。我的人品,神父會給您作擔保。我的兩個哥哥經常打我,如果他們對您說我的壞話,請不要相信他們;我有什么過錯,請您原諒,夫人,我決不會有壞心思。”

于連一面長篇大論地說話,一面放下心來,打量德·雷納爾夫人。只要完美無缺的嫵媚是與生俱來的,尤其是嫵媚動人者不自知的時候,就會產生這樣的效果。于連深諳女性美,這當兒他可以發誓說,她只有二十歲。他隨即產生吻她的手的大膽念頭,立刻又對自己的念頭感到害怕;過了一會兒,他思忖:這個漂亮的貴婦可能蔑視一個剛剛擺脫鋸木廠的可憐工人,如果我不采取一個會對我有用的行動,減少這種蔑視,那么豈非怯懦?半年來,每逢星期天,于連都聽到一些姑娘一再說他是帥哥,他或許有點受到這種說法的鼓勵。在他這樣進行內心斗爭時,德·雷納爾夫人叮囑了他兩三句,開始怎樣同孩子們相處。于連思想斗爭激烈,臉色又變得煞白;他笨拙地說:

“夫人,我決不會打您的孩子;我在天主面前發誓。”

在說這句話時,他居然捏住德·雷納爾夫人的手,送到嘴唇上。她對這個舉動大為吃驚,考慮過以后,又感到不快。由于天氣燠熱,她的手臂在披巾下面是完全赤裸的,于連把她的手送到嘴唇上的動作,使她的手臂全部袒露出來。稍后,她責備起自己來;她覺得自己沒有隨即惱怒。

德·雷納爾先生聽見了說話聲,便走出書房;他擺出在市政廳核準婚禮時莊嚴而又慈祥的神態,對于連說:

“在孩子們見到您之前,我必須先跟您談談。”

他讓于連走進一個小房間,他的妻子想走開,他留住了她。房門關上以后,德·雷納爾先生莊重地坐下來:

“本堂神父先生告訴我,您是一個好青年,我這里的人都會尊敬地對待您。如果我感到滿意的話,以后我會幫您謀取一個小小的職位。我希望您不要再跟您的親人和朋友見面,他們的舉止談吐對我的孩子們大概不相宜。這是第一個月的三十六法郎,不過我要求您許諾,這筆錢您一個蘇也不要給您父親。”

德·雷納爾先生對老頭子一肚子氣,在這件交易中,老頭比他更為精明。

“現在,先生,因為按照我的吩咐,這里的人都會稱您為先生,您會感到進入一戶體面人家的好處;現在,先生,孩子們看見您穿便衣不合適。仆人們見到他嗎?”德·雷納爾先生問他妻子。

“沒有,我的朋友。”她帶著深深沉思的神情回答。

“好極了。穿上這一件。”他把一件禮服遞過去,對驚愕的年輕人說:“現在我們到呢絨商杜朗先生的店里去。”

一個多小時以后,德·雷納爾先生同穿著一身黑衣服的新家庭教師一起回來,發現妻子坐在原來的地方。于連的出現使她的心境平靜下來,她端詳著他,忘了擔心他的到來。于連根本沒有惦記著她,縱然他對命運和男人疑慮重重,此刻他的心靈不啻孩子之心;三個小時以前,他在教堂里渾身顫抖,從那時以來,他覺得過了好幾年。他注意到德·雷納爾夫人冷若冰霜的神色,明白她對他竟敢吻她的手而氣惱不已。但是,他身上的服裝跟他平日的穿著迥異,使他洋洋自得,竟至于忘乎所以,他很想掩飾自己的快樂,他的舉止反倒顯出突兀和癲狂。德·雷納爾夫人目光驚異地凝視著他。

“莊重一點,先生,”德·雷納爾先生對他說,“如果您想得到我的孩子們和仆人們尊敬的話。”

“先生,”于連回答,“穿上這身新衣,我很不自在;我是個貧苦農民,從來只穿便衣;如果您允許的話,我要獨自待在我的房間里。”

“對這個新雇傭的人,你覺得怎么樣?”德·雷納爾先生問妻子。

出于近乎本能,而她一準并不覺察的意念,德·雷納爾夫人對丈夫隱瞞了真相。

“對于這個小農民,我決不像您那么著迷,您的關切會使他變成一個傲慢的人,不出一個月,您就不得不辭退他。”

“好吧!到時候我們辭退他就是了,這不過破費我一百來個法郎,而在維里耶爾,大家將會習慣看見德·雷納爾先生的孩子們有一個家庭教師。如果我讓于連保留工人的可笑衣服,這個目的決不能達到。辭退他的時候,我剛才在呢絨店定做的黑禮服,我當然要留下。至于在裁縫店買下、我讓他穿上的現成禮服,就留給他吧。”

于連在他的房間里度過的時間,德·雷納爾夫人覺得只是一會兒。已經向孩子們宣布要來新家庭教師,他們向母親提出了一連串問題。于連終于出現了。他判若兩人。說他莊重是措辭不當,他是莊重的化身。他被介紹給孩子們,他對他們說話時那種神態連德·雷納爾先生也感到吃驚。

他結束講話時對孩子們說:“先生們,我來到這里是為了教你們拉丁文。你們知道背書是怎么回事。這是《圣經》。”他說著讓他們看一本黑封皮精裝的、三十二開本的、小巧的書:“特別是我主耶穌的故事,也就是稱為《新約》的那部分,我要讓你們常常背誦,你們先讓我來背背看。”

最大的孩子阿道夫拿起了書。

“請隨便翻開,”于連接著說,“把一個段落第一行開頭三個字告訴我。這部圣書是我們大家行動的準則;我可以接著背下去,直到你們叫我停下。”

阿道夫翻開書,念了兩個字,于是于連背出一整頁,輕松自如,仿佛他說的是法文。德·雷納爾先生揚揚得意地望著他的妻子。孩子們看到雙親的驚愕,睜大了眼睛。一個仆人走到客廳門口。于連繼續在背拉丁文。仆人起先紋絲不動,隨后消失不見。過了一會兒,女主人的貼身女仆和廚娘來到門口;這時,阿道夫已經翻開書的八個地方,于連依然是那樣輕松自如地背誦。

“啊,我的天!多漂亮的小教士。”廚娘高聲地說,她是個非常虔誠的善良姑娘。

德·雷納爾先生的自尊心處在不安之中;他非但沒有想到要考一考家庭教師,反而一心在搜索枯腸,要找出幾個拉丁字;他終于說出一句賀拉斯賀拉斯(前65-前8),古羅馬詩人,著有《歌集》和《詩藝》。的詩。于連理解的拉丁文只限于《圣經》,他皺眉蹙額地回答:

“我打算從事的圣職,不允許我讀這樣一個世俗詩人的作品。”

德·雷納爾先生引用相當多的、說是賀拉斯的詩句。他向孩子們解釋賀拉斯是何許人;但孩子們對于連佩服之至,不大注意他所說的話。他們盯住于連。

仆人們始終站在門口,于連認為有必要讓考試延長下去。他對最年幼的孩子說:

“該讓斯塔尼斯拉斯-格扎維埃先生也給我指定圣書上的一段。”

小斯塔尼斯拉斯-格扎維埃神氣十足,勉強地念出一段的頭一個字,于連接下去背出一整頁。于連正在背書時,擁有諾曼底駿馬的瓦勒諾先生和專區區長沙爾柯·德·莫吉隆先生進來了,德·雷納爾先生真是大獲全勝。這個場面使于連獲得了先生的尊稱;連仆人們也不敢不這樣稱呼他。

當天晚上,維里耶爾人紛紛擁到德·雷納爾先生家里,想看看奇跡。于連帶著疏遠人的陰郁神態回答所有人的問話。他的名聲在城里不脛而走,沒過幾天,德·雷納爾先生出于擔心有人把于連奪走,向他提議簽訂一份為期兩年的合同。

“不,先生,”于連冷冷地回答,“要是您想辭退我,我就不得不離開。一份合同約束住我,對您卻毫無限制,這絲毫也不平等,我拒絕這樣做。”

于連善于應付,他來到這座公館還不到一個月,連德·雷納爾先生也對他另眼相看。本堂神父跟德·雷納爾先生和瓦勒諾先生已經鬧翻,沒有人會泄露于連往日對拿破侖的熱情;如今他總是深惡痛絕地提起拿破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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