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朱陸異同
宋代以后,學者多談朱陸異同。有些人出于門戶之見,往往夸大他們之間的差異,似乎二者之間水火不容。而有的人又刻意抹殺他們在“為學之方”上面的區別。這兩種態度都是不可取的。在經學取向方面,朱陸既有共同之處,也有不同之點。
朱熹堅信圣人之道在于“六經”,簡易精約,特別強調通經明道,身體力行。他認為“圣人言語本是明白,不須解說,只為學者看不出,所以做出注解,與學者省一半力”(《朱子語類》卷11)。由于經典本來明白,就不必花費過多的精力去加以解說。他主張:“解經不必做文字,止合解釋得文字通,則理自明,意自足。”批評:“今多去上做文字,少間說來說去,只說得自己一片道理,經意卻蹉過了。”認為解經多作文字,其實只是自己個人的發揮,對正確理解圣人的意思不一定有多大作用。所以朱熹提出:
經之于理,亦猶傳之于經。傳所以解經也,既通其經,則傳亦可無;經所以明理也,若曉得理,則經雖無亦可。(《朱子語類》卷103)
傳注都是通經明理的手段,應當始終把握這一點。他的這一思想,與王弼非常相似。[7]朱熹還舉了一個非常有趣的事例說明解經之弊:
嘗見一僧云,今人解書,如一盞酒,本自好,被這一人來添些水,那一人來又添些水,次第添來添去,都淡了。他禪家盡見得這樣,只是他又忒無注解。(《朱子語類》卷103)
經典被注家說來說去,添加了許多無關緊要的話,反而使“圣人之道”變得模糊不清了。因此解經“牽傍會合,最是學者之病”(《朱子語類》卷118)。朱熹主張解經“且只據所讀本文,逐句字理會教分明,不須旁及外說,枝漫游衍,反為無益”(《朱子語類》卷52)。至于某些注說晦澀難懂,那一定是有問題的,“不是道理有錯會處,便是語言有病;不是語言有病,便是移了這步位”(《朱子語類》卷16)。朱熹反對強作解人,其立足點在于承認“圣人之道”簡易明白,如果有難解之處,就值得懷疑,不必強為之說。如關于《尚書》,朱熹將其分為五種情況:“《尚書》有不必解者,有須著意解者,有須略解,有難解,有不可解者。”(《朱子語類》卷78)關于《周易》,他認為:“《易》解得處少,難解處多”(《朱子語類》卷72);“某近看《易》,見得圣人本無許多勞攘,自是后世一向亂說,妄意增減,硬要作一說以強通其義,所以圣人經旨愈見不明”(《朱子語類》卷67)。關于《詩經》,朱熹認為:“《詩》才說得密,便說他不著”(《朱子語類》卷80),“看《詩》且看他大意”(《朱子語類》卷80)。關于《春秋》,朱熹認為后人多穿鑿之說,“只恐一旦于地中得孔子家奴出來說夫子當時意,不如此爾”(《朱子語類》卷83)。門人問《春秋》《周禮》疑難,朱熹說:“此等皆無佐證,強說不得。若穿鑿說出來,便是侮圣言,不如且研窮義理。義理明,則皆可遍通矣。”他教育門人:“看文字,且先看明白易曉者。此語是某發出來,諸公可記取。”(《朱子語類》卷83)總之,朱熹提倡的是觀其大意的讀經、解經方法,這與他對經典的認識是密切相關的。
朱熹重“道問學”,雖然承認“圣人之道”簡易明白,但并不放棄對經典的注釋。而陸九淵以“尊德性”相標榜,更重視心傳,故對經典及注疏的看法都與朱熹有很大的不同。不過,這種差異也不應被過分夸大,因為他們之間在“為學之方”上的區別,終究是宋學內部的差別,在很多問題上,朱、陸的看法是非常接近的。陸九淵不否認由經求道,但他與朱熹及許多宋儒一樣,認為“圣人之道”簡易明白,并非幽深難知,“古人自得之,故有其實。言理則實理,言事則實事,德則實德,行則實行”(《象山集》卷1《與曾宅之》)。但是,千百余年來,“異端充塞,圣經榛蕪”(《象山集》卷1《與李省干》),“道喪之久,異端邪說充塞天下,自非上知,誰能不惑?”(《象山集》卷1《與鄧文范》)由于“道之不明”,故“天下雖有美材厚德,而不能以自成自達,困于聞見之支離,窮年卒歲而無所至止。其氣質之不美,志念之不正,而假竊傅會,蠹食蛆長于經傳文字之間,何可勝道?方今爛熟敗壞,如齊威、秦皇之尸”(《象山集》卷1《與侄孫濬》)。“聞見支離”“蠹食蛆長”指的是學者滿足于道聽途說之言,皓首于經傳文字之間,不知“圣人之道”為何物。究其原因,都是不知“圣人之道”簡易明白之過。《象山語錄》載:
臨川一學者初見,問曰:“每日如何觀書?”學者曰:“守規矩。”歡然問曰:“如何守規矩?”學者曰:“伊川《易傳》、胡氏《春秋》、上蔡《論語》、范氏《唐鑒》。”忽呵之曰:“陋說!”良久,復問曰:“何者為規?”又頃問曰:“何者為矩?”學者但唯唯。次日復來,方對學者誦“《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一章畢,乃言曰:“《乾文言》云:‘大哉乾元!’圣人贊《易》,卻只是個簡易字。”道了,遍目學者曰:“又卻不是道難知也。”又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顧學者曰:“這方喚作規矩。公昨日道甚規矩!”(《象山語錄》卷1)
這件事非常形象地反映了陸九淵擺落傳注、崇尚“易簡”的治學態度。對于漢唐傳注,陸九淵無須多言。但將程頤《易傳》、胡安國《春秋傳》、謝良佐《論語說》、范祖禹《唐鑒》作為宋學的代表作,陸九淵也不認同。這與他反對注經的態度是一致的。陸氏認為為學、治經應當以“明本心”為目的,“心之體甚大,若能盡我之心,便與天同,為學只是理會此”。所謂“明心”,其實是一種內省的方法,通過直覺去體悟心中先天存在的“理”。他說:“今所學果為何事?人生天地間,為人當盡人道,學者所以為學,學為人而已,非有為也。”(《象山語錄》卷4)學習的目的是為了做人,而非其他。因此,陸氏提倡一種“易簡功夫”,主張“先立乎其大者”“日用處開端”。所謂“易簡功夫”就是“發明本心”,或者說“存心”“養心”“求放心”。如何“發明本心”?陸九淵認為“不過切己自反,改過遷善”,即通過自我反省、自我認識、自我完成,達到對道、對理的體認。他認為這才是為學的根本:“學無二事,無二道,根本者立,保養不替,自然日新,所謂可大可久者,不出簡易而已。”(《象山集》卷5《與高應朝》)
朱陸之爭表面上看是“為學之方”中博與約、支離與“易簡”之爭,實際上反映了他們對經典的態度及其領會上的差異。陸氏不主張窮經,而主張通過“發明本心”去認識道、理。時人遂有“不讀書”之誚。如朱熹說:“子壽兄弟氣象甚好,其病卻在盡廢講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31《答張南軒》之十八)對此,陸九淵辯解說:“某何嘗不讀書來,只是比他人讀得別些子”,“某何嘗不教人讀書,不知此后然有什事”。(《象山語錄》卷3)他自認為讀書與別人不同,讀書的目的是明理、明道。他反對“束書不觀,游談無根”(《象山語錄》卷2),但主張“書亦正不必遽而多讀,讀書最以精熟為貴”(《象山集》卷14《與胥必先》)。他也反復對門人說,對注疏及先儒之說不能忽視,“后生看經書須著重看注疏及先儒解釋,不然,執己見議論,恐入自是之域,便輕視古人。至漢唐間名臣議論,反之吾心,有甚悖道處,亦須自家有證諸庶民而不謬底道理,然后別白言之”。但是,讀書應當有更為高遠的追求,不能僅僅停留在理解文義的層次上,“學者須是有志讀書,只理會文義,便是無志”;“讀書固不可不曉文義,然只以曉文義為是,只是兒童之學。須看意旨所在”。(《象山語錄》卷3)這雖然是泛論讀書,但也反映了他對讀經的態度。他不反對讀書,但認為道、理主要不是從書中獲得的。他不相信通過章句訓詁能解決對義理的領會問題。如一般人認為《論語》為孔子門人所記,最能反映孔子的思想。但陸九淵卻認為:
《論語》中多有無頭柄底說話。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類,不知所及、所守者何事?如“學而時習之”,不知時習者何事?非學有本領,未易讀也。茍學有本領,則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時習之,習此也;說者說此,樂者樂此,如高屋之上建瓴矣。學茍知本,六經皆我注腳。(《象山語錄》卷1)
如果先不明道,而去窮經,滯于文義,對《論語》中許多“無頭柄底說話”是無法真正理解的。因此在讀經之前,應先有一個知道的“我”,才能讀懂圣人之意。正是基于以上認識,陸九淵對于傳注頗有微詞,說:“傳注益繁,論說益多,無能發揮,而只以為蔽。”(《象山集》卷19《貴溪重修縣學記》)認為傳注不僅不能發揮圣人之意,反而會將圣人之意掩蓋住。所以當有人問“先生何不著書”(即解經)時,陸九淵反問:“六經注我?我注六經?”(《象山語錄》卷1)他的回答,實際上反映了他對傳注的根本態度。這八個字應當包含三層意思:首先,經典簡易明白,不用作注;其次,無論是“六經注我”,還是“我注六經”,都以“我”為主體,突出主體對經典的理解、發揮;最后,“六經注我”與“我注六經”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不能截然分為兩件事。[8]
陸九淵不注經,并不是說他不重視經典。在如何讀經的問題上,朱、陸有許多相似之處。陸九淵說:
某讀書只看古注,圣人之言自明白。且如‘弟子入則孝,出則弟’,是分明說與你入便孝出便弟,何須得傳注?學者疲精神于此,是以擔子越重。到某這里只是與他減擔,只此便是格物。(《象山語錄》卷3)
他不主張多讀傳注,更不主張注經,目的是為了減輕學者的負擔,以便將更多的精力放在窮理、發明本心之上。讀經的過程就是“我注六經”的過程,也是“六經注我”的過程,應當與圣人“同心”。
陸九淵又說:
其引用經語,乃是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則不為侮圣言矣。今終日營營,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有采摘汲引之勞,而盈涸榮枯無常,豈所謂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后進者哉?終日簸弄經語以自傅益,真所謂侮圣言者矣。(《象山集》卷1《與曾宅之》)
他反對摘錄經典中的一些字句加以附會,不去真正理會“圣人之心”的學習態度。要體會“圣人之心”,自然離不開對經典的真切理解。陸九淵主張“讀書須是章分句斷,方可尋其意旨”(《象山集》卷6《與傅圣謨》三)。在《與傅圣謨》的信中,陸九淵以《易》為例,說:
“與天地相似”之語出于《易·系》,自“易與天地準”至“神無方而易無體”是一大段,須明其章句,大約知此段本言何事,方可理會。觀今人之用其語者,皆是斷章取義,難以商榷。(《象山集》卷6《與傅圣謨》三)
只有明白了章句,才能準確掌握圣人之意。陸九淵反復申明,讀經“先須理會文義分明,則讀之其理自明白”(《象山語錄》卷1),由此可見,陸九淵對待經典的態度還是非常嚴謹的。不過,弄清文義,還只是讀書的第一步。他批評“今之學者讀書,先是解字,更不求血脈”(《象山語錄》卷3)。讀書的目的是“涵養此心”,“若能涵養此心,便是圣賢”。讀書最終要落實到正誠格致、修齊治平上來。他以讀《孟子》為例,說:“讀《孟子》須當理會他所以立言之意,血脈不明,沉溺章句何益。”(《象山語錄》卷3)
拋開朱、陸的哲學爭端不談,在經學觀上,他們都崇尚“易簡”,認為圣人之道本來就非常明白,不必過于深求。在這一點上,他們的認識是一致的。其實宋代其他學者也大多鄙薄煩瑣,崇尚易簡。如葉適認為:
每念堯舜三代間文字,須不待訓義解說而自明,方為得之。然自周以來,必設學而教,而孔氏亦以教門人子弟,故有起予興觀群怨之論,則所謂訓義解說殆不可已也。若《左氏》所載,固已蔓延,遠于正道,而公、谷尤甚。及漢初各守一師,因師為門,其說不勝其異,后世乃以為遭秦而然誤矣。蓋訓義解說出于俗儒,勢自當然爾。鄭玄雖曰囊括大典,網羅眾家,刪裁繁誣,刊改漏失,然不過能折衷俗儒之是非爾,何曾望見圣賢藩墻耶?況更數十年無不如此,就有高下,何所損益?其不待訓義解說者固粲如日星,學者不以自明,而輒以自蔽,是真可嘆也。(《習學記言》卷25)
葉適認為堯舜三代之文其實道理非常明白,用不著解說。孔門以之教授門人,后世繁衍叢脞,枝說蔓延,反而使“圣人之道”不明。
由以上所舉可見,宋儒一般認為經典之中蘊藏了“圣人之道”,要把握“圣人之道”,自然離不開經典,但僅僅通經,是難以真正理解“圣人之道”的真諦的。王安石《答曾子固書》所謂“讀經而已,則不足以知經”(《臨川先生文集》卷73),是對這一認識的最好概括。在“舍傳求經”和“義理至上”的口號下,宋儒經學崇尚簡易,追求一種“易簡功夫”,往往利用對“六經”的注解闡發自己的政治主張、哲學思想。從某種程度上可說,“六經”只是宋人手中的一個“瓶”,在“瓶”中裝的已經不是漢唐儒學的內容了,甚至與先秦原儒的思想主張也有區別。在經學內容上,宋儒喜談義理,侈言心性,好為新說,對“五經”及傳注大膽質疑,從過去重視“五經”轉而尊崇“四書”,將《孟子》一書由子升為經,又將《中庸》《大學》從《禮記》中析出,與《論語》合為“四書”。他們從“四書”中發掘出儒家的道德形上學,建立起儒家的性理之學,以與佛道二家的形上學相抗衡。
(原載《儒學與當代文明》,九州出版社2005年版)
[1]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史料學初稿》,上海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第140頁。
[2] 錢穆:《兩漢博士家法考》,載《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第238頁。
[3] 有關章句之學的討論,參見林慶彰《兩漢章句之學重探》,載《中國經學史論文選集》上冊,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年版。
[4] 范文瀾:《群經概論》第1章第3節引,樸社1933年版,第4頁。
[5] 《易論》《書論》《詩論》《禮論》《春秋論》既見于《蘇文忠公全集》卷2,又見于《欒城應詔集》卷4。洪邁《容齋五筆》卷10《公谷解經書日》條引“蘇子由《春秋論》”云云,文句正同,則似應為蘇轍之作。
[6] 乾隆《溫州府志》卷28下。據《宋元學案》卷32《周許諸儒學案》,蔣氏服膺洛學,元豐中太學有“永嘉九先生”之目。這篇論可能是他為太學上舍生時所作,“太學諸生盛傳誦之,至刻之石”,可知在當時產生過相當大的影響。后來張九成(橫浦)對此論也非常稱道。
[7] 參見(三國魏)王弼《周易略例·明象》:“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尋言以觀象;象生于意,故可尋象以觀意。意以象著,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這段話是對漢代經學方法的突破,奠定了新易學的基礎,影響極為深遠。雖然朱熹的治學方法與王弼并無直接的關系,但朱熹對王弼之學非常熟悉,受其影響,也在情理之中。
[8] “六經注我”還有一層意思,即學者不必專從書本上去用功,更應注重踐履。王應麟《困學紀聞》卷8:“艾軒云:‘日用是根株,文字是注腳。’此即象山‘六經注我’之意,蓋欲學者于踐履實地用工,不但尋行數墨也。”程、朱都有“六經注我”的思想。程子曰:“嘗觀讀書有令人喜時,有令人手舞足蹈時。”或問:“莫是古人之意與先生之意相合后如此否?”曰:“是也。”(《性理大全書》卷53)“古人之意與先生之意相合”,即“六經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