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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先:古希臘人以及中世紀羅馬人

沒有人知道我們最遙遠的祖先是誰。如果說所有的現代人都是由5萬多年前走出非洲的部落繁衍而來的,那么希臘人一定也不例外。遺傳學的進展可能會揭示,現在講希臘語的人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與古代“經典”文化的創造者們有著相同的基因。不過,對于我們了解希臘的現代史,這真的不重要。人類的現代史只有幾千年,從這樣的尺度上看,影響歷史的因素是環境、行為、事件、思想等,而不是進化生物學。在這個意義上,重要的不是構成國家人口的個體的生物學祖先,而是某種比喻意義上的一個國家、民族、政權或者我們稱之為文化的復雜現象的祖先,盡管“祖先”這個詞最常見的意思是生物學祖先。對于古希臘文明是否可以被恰如其分地稱為“國家”,人們還是存有疑問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古希臘文明時期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一個主權國家。不過,希臘人與那些他們稱之為“我們的遠祖”的人,有一種類似親屬關系的感覺。最近幾十年,“我們的遠祖”這個術語已經變成了老生常談,得到了廣泛的認可。如此說來,此術語對于我們在現代社會中界定希臘這個國家的構成要素,是一個很好的總結。

對于這種親屬關系,喬治·塞菲里斯給出了最為精妙的描述。他在1963年接受諾貝爾文學獎的演講中說:“我不是說我們(與古希臘人)有著同樣的血統,因為我對種族理論有種恐懼感,但是我們依然生活在同一個國家,我們看到同樣的山巒隱沒在遙遠的海平線上。”Giorgos Seferis, Δοxιμ.. [Essays], vol. 3, ed. D. Daskalopoulos (Athens: Ikaros, 1992), 167 (original in French).塞菲里斯還強調了語言的連續性。他指出,描述“太陽光線”的詞匯,從3 000年前的荷馬時代至今幾乎沒有什么變化。與大多數同時代的人一樣,塞菲里斯在20世紀30—40年代經歷了納粹種族主義者給世界帶來的恐懼。他強調的是一種親近關系,這種關系建立在自然風貌和語言的基礎上,是在時間的推移中發展起來的,是從心靈深處感知到的東西,而不是一種武斷的教條主義,不是建立在基因推測基礎上的。

持有這種觀點的不只是希臘人。希臘于2010年發生金融危機后,全世界有很多漫畫家在媒體上發表他們依據希臘經典模式和形象創作的漫畫,直觀地表達他們對這個曾經創造偉大文明、而今處于糟糕狀況的國度的看法。有的漫畫描繪了希臘古代神廟,熠熠發光的大理石上布滿了裂紋;有的漫畫把歐元硬幣上的鐵餅描繪成歪斜的形狀,寓示著希臘給歐元帶來的混亂。這些漫畫形象在遠離希臘的國家引發了大眾的想象,總的來說,即便人們的態度不是完全充滿敵意,也是批評性的。就希臘人而言,這種類似親屬關系的感覺讓他們呼喚埃爾金大理石雕塑的回歸。這些雕塑原本是帕特農神廟的石雕,在19世紀初被埃爾金勛爵拆下來運走。自1817年以來,這些精美絕倫的雕塑就一直在倫敦的大英博物館展出,其創作者在2 500年前就已經作古,但是后人一直對其進行稱頌、揣摩。這其中就有瑪麗娜·墨蔻莉。她曾是電影明星、流行歌手,后來擔任希臘文化部部長。她的贊嘆感人至深:“那是我們的驕傲……我們的理想、我們的名牌……是希臘文化的精髓。”

這一點是不容否認的,至少是不能輕易抹掉的。有人認為,經過數百年持續不斷的人口遷徙和戰爭入侵,古代希臘人的基因庫不可能保存下來。有人擯棄對希臘先祖的迷戀,以此作為回避歷史事實的一種方式。但是,這樣說都沒有抓住要點。我們討論的是親近關系的感覺,是一種感知,不是一系列可以得到客觀證明的現實。與先祖的親近感本身就是一種需要進一步理解和解釋的歷史事實。這種親近感是如何存在的,爾后又怎樣產生了如此持久的影響?諸如此類的問題都是希臘如何變成現代國家這個故事的必要組成部分,而這正是本書要講述的故事。

今天,我們習以為常地把“現代希臘”作為古代希臘的延續,因此很難想象,在距離我們十分久遠的古希臘時代,講希臘語的人相互間是不存在這種親近感的。我們稱之為“古希臘人”的那些人,在當時可能不是這樣稱呼自己。“希臘人”和“希臘”這兩個詞源于拉丁語“Graecus”(神)和“Graecia”(希臘)。公元前2世紀,羅馬人征服了希臘的大部分地區。羅馬人讓“希臘人”和“希臘”這些稱謂變得盡人皆知。古希臘人自稱“Hellenes”(希臘人),這個詞在英語和希臘語中的拼寫幾乎是一樣的。古希臘人生活的地方統稱為“Hellas”(希臘)。到了現代,希臘人的拼寫形式變成了“Ellines”(重音在第一個音節),希臘的拼寫形式變成了“Ellas”(舊式的拼寫)或“Ellada”,這些名字的現代拼寫在今天被視為標準的拼寫。那么,其究竟發生了哪些變化呢?

說來話長。4世紀的時候,那些說希臘語、寫希臘語、居住在東部地中海沿岸內陸的人,已經在古羅馬的統治下生活了好幾百年。當基督教被羅馬帝國奉為國教的時候,希臘語中的“Hellenes”這個詞被保留下來,意指那些已經死去的、沒有得到新宗教恩典的希臘人。由于沒能皈依基督教,那些希臘人就不可避免地成為異教徒。過了不長時間,“Hellene”這個詞的含義進一步得到擴展——用來指“異教徒”。也就是說,它可以指任何一個非基督教徒。在基督教占統治地位的中世紀,“Hellene”在希臘語中的主要含義就是“異教徒”。隨著世俗理念在18世紀的傳播,“Hellene”變成了一個代表古風古義的詞匯;“Hellenes”表示的是古希臘人,而此時說希臘語的人在幾個世紀以前就給自己起了一個不同的名字。后來,希臘人又進行了一個有意識的選擇,那是在1822年1月,希臘臨時政府第一次全國國民議會做出決定——恢復一些古代名字的用法,即用“Hellenes”指那個時候新的、正在爭取民族獨立的國家的公民,用“Hellas”指新的國家政權。Loukia Droulia,‘Towards modern Greek consciousness’, The Historical Review / La Revue Historique (Institute for Neohellenic Research, Athens) 1 (2004), 51–67 (see p. 51). For the original Greek text see the website of the Hellenic Parliament.

同樣的道理,有人建議,如果希臘退出歐元區,就應該重新使用德拉克馬這一“世界上最古老的貨幣”。從這種貨幣的名字可見,你想象它有多古老,就有多古老,但是截至1833年,在約1 700年的時間里,這種貨幣從未被鑄造過。再舉一個例子,在和希臘諸城邦對抗的時候,古代的雅典一直執著于建立自己的優勢地位。長期以來,雅典城中心衛城上的那些被毀壞的古代神廟被當作希臘的標志,這很容易讓人認為,雅典從古至今就是希臘的都城,但實際上,雅典在1834年12月13日才第一次成為希臘的首都。

地名和人名等常常暗示希臘歷史上不曾存在過的更緊密的親屬關系。你在任何一張希臘地圖上看到的至少一半的城鎮和具有地理特色的名字,都能在古老的文獻中找到。但是,很多名字是在希臘獨立后被重新啟用的,取代了使用數百年的慣常用名。那些舊名字依然存在于從前的地圖和游記里,比如,在科林斯海灣,難讀的“Aigio”(艾吉奧)替代了“Vostitsa”(沃斯提薩)。拜倫勛爵當年曾經造訪過這個地方,1821年還在這里召開了著名的革命領導人秘密會議。“特羅林納”是神話故事中忒修斯的出生地,曾是中世紀一個法國男爵的領地。這個名字在19世紀20年代被重新啟用,取代了人們耳熟能詳的名字“達瑪拉”。以前使用的舊名字被古老的名字替代,也就是用一種歷史替代另一種歷史。我們再舉一些人名的例子。在長達1 500年的時間里,信希臘東正教的父母有一半會用教堂日歷上的圣徒名字,為他們的受洗的孩子命名。但是在18世紀90年代,父母在給受洗的孩子取名字時,要么將圣徒名字和古希臘著名人物的名字搭配使用,要么只用古希臘著名人物的名字,完全不用圣徒的名字。如今,希臘人的名字可能是奧德修斯、蘇格拉底或歐幾里得,也可能是珀涅羅珀或卡莉歐碧。你可能會認為,這些名字從古代開始就一直被家族使用。其實不是這樣的,這是你需要了解的你的祖先的另一面:他們可以有自己的選擇。

當然,承認這些事實并不是要減弱這些祖先在過去兩個多世紀努力強化希臘集體認同方面的重大意義。我們只有全面認識千百萬希臘人在那些歲月里做出的選擇,才能充分看到希臘所取得的成就的規模和范圍。從大約1800年開始,希臘逐漸強化自己與逝去的古代文明之間的親緣關系,這是有意識的政策選擇,既不無爭議,也有很強的選擇性。想一想那些完全被摒棄的古代做法,比如裸體、男色、奴隸制度、女性性奴、殺嬰行為、異教信奉、動物獻祭等,你就會明白這一點。

作為一項政策,強化希臘與逝去的古代文明的親緣關系獲得了巨大成功,這與漫畫上歐元硬幣扭曲的鐵餅、古代神廟大理石廊柱上累累的裂紋有異曲同工之妙,因為那些漫畫也有力地證明了這一切,只是更令人感傷而已。

即便祖上只有一個出名的祖先,這也是極不容易的。希臘這個國家出名的祖先,不止一個,共有兩個。希臘的第二個祖先從來沒有獲得第一個祖先那樣高的盛譽,至少在西歐是這樣的。另一方面,第二個祖先不僅從時間上看沒有第一個祖先那么深遠的根底,而且與很多希臘人在情感上也許顯得非常遙遠。這第二個祖先就是19世紀以來被冠以“拜占庭”名字的文明。不過,拜占庭是另一個聚訟紛紜的術語,因為“拜占庭人”自己從來不那么講,而且在說英語的人中間,這個詞的發音也沒有達成共識。通常來說,拜占庭帝國肇始于羅馬皇帝君士坦丁將城市拜占庭更名為君士坦丁堡的時候。這個城市位于面對亞洲的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歐洲一側,如今被稱為伊斯坦布爾(土耳其最大的城市)。那是330年,君士坦丁堡正好在那一年接納了基督教。從那以后的1 000多年里,君士坦丁的繼任者們在他創建的東方都城中統治了一個基督教帝國,其官方語言很快變成了希臘語。這就是說希臘語的人逐漸失去舊名“希臘人”(Hellenes),并將自己定義為“羅馬人”(Romans)的原因。如果以希臘語進行字母轉換,“Romans”就可以寫成Romaioi,后來演變為Romioi,讀作Romyí。拜占庭帝國的希臘人之所以稱自己為羅馬人,是因為從政治上說,他們所屬的帝國是羅馬帝國在東方的延續。即便在1453年羅馬帝國滅亡以及君士坦丁堡成為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都城以后,他們依然使用“羅馬人”這個稱謂。正是這個原因,直到19世紀初期,現代希臘語都被稱為“羅馬語”(Romaic),而不是“希臘語”(Greek)。在1 500年的時間里,被西方人稱為“希臘人”(Greeks)的那些人,一直把自己定義為“羅馬人”(Romans)。

在那段歷史的大部分時間里,君士坦丁堡即使不是全世界最大、最繁華的城市,也是歐洲最大、最繁華的城市。在其鼎盛時期,羅馬帝國的疆域西邊到北非國家和意大利,東邊到波斯。除了公元前4世紀短暫的亞歷山大大帝時期,說希臘語的統治者從來沒有統治過這么遼闊的疆域,也從來沒有統治過那么多的屬國,這一盛況以后再也沒有出現。拜占庭文明常常被描述為過度注重精神層面,甚至接近禁欲主義。從拜占庭文明流傳至今的文學、建筑和藝術來看,的確是這樣,因為其目的是高度宗教性的。但是,拜占庭人或者至少其精英階層,有著深厚的修養,享受著高水平的世俗教育。他們是嚴謹細致的學者和深究幽微的讀者,研讀古希臘的戲劇、詩歌、哲學和歷史。的確,我們今天知道的全部古希臘文學和大部分科學之所以能保存下來,而且在14世紀以后沿著適當的路徑傳播到西歐,要歸功于拜占庭帝國的圖書管理人員、書籍抄寫者和有識之人(其中有些是女性)。拜占庭人積累了巨大的財富,獲取了無上的權力,此前或之后說希臘語的人很少擁有這樣的榮耀。

羅馬帝國最終在1453年滅亡,在之后的幾個世紀里,拜占庭帝國之所以依然對希臘人的創造力有著強大的影響,以上所述都是充分的理由。還有一個理由是東正教體制的延續,因為在后來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統治的幾百年里,東正教一直在傳教布道,從來沒有中斷過。與此相較,在古希臘、古羅馬的古典時代開始形成的組織機構,沒有任何一個能像東正教那樣延續下來。現代的最高法院保留了古代雅典使用的名字“Areopagus”(戰神山議事會),但那只不過是1844年以后的事兒。戲劇是古希臘最偉大的文化遺產之一,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有這么大的影響,古希臘悲劇和喜劇的復興讓倫敦和其他大城市的觀眾欣喜若狂。但是,不管是在希臘還是在別的地方,戲劇演出的歷史都曾中斷過。

從19世紀二三十年代開始,全國性的組織機構不斷建立起來。乍一看其遵循的模式極有可能是從東羅馬帝國那里繼承來的,而且符合當時多數說希臘語的人的宗教傳統,并得到他們的支持。但是實際情況并不是這樣,拜占庭帝國只是在后來才成為現代國家效仿的榜樣。那是另一種選擇,并對未來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一直到19世紀下半葉,拜占庭帝國的重要性才被認可,成為繼古希臘之后的第二個卓越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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