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怪詩人張楚萍傳
- 霧中花(民國通俗小說典藏文庫·張恨水卷)
- 張恨水
- 2395字
- 2020-11-25 15:28:59
序
“也應有淚流知己,只覺無顏對俗人。”此袁子才《隨園詩話》所收入之句也。故友張楚萍,喜讀《隨園詩話》,猶愛讀此聯。每于酒闌燈灺之間,風簾月戶之畔,漫聲低度,回環展誦,凄楚婉轉,淚隨聲下,吾嘗夜雨聯床,與之同住小樓,每一聞其吟此,輒愀然不寐也。吾儕揣摩于此十四字之間,楚萍之身世,楚萍之才情,楚萍之人品,已可想象得之。吾僅揭此一事以告世人,世人當有以知楚萍;然楚萍之遺言遺事,而猶有此十四字所未能囊括者,則吾后死之人,乃不能不表而出之。語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楚萍而不死,楚萍又安知不有以示于世也,作《楚萍傳》。
斜陽一抹,隨野煙籠罩于白楊衰草之間,時有蘊袍布舄,披發臨風,躑躅摩于殘碑斷碣之前者,則張楚萍是矣。楚萍之家,背山而臨溪,流水潺潺,帶柴扉而過。沿溪行,有平原方七八里,中有平坡,羅列野冢數十。野花零亂,有草不芳,日過牛羊之群,晚棲狐貍之伴,他人見而避之,而楚萍家居無事,則日徜徉于其間,有時依亂草而臥,不期昏夜。星光昏昧之下,人影憧憧,則楚萍歸矣。顧楚萍漂流湖海,不常家居,常于客中讀金圣嘆贊劉斷山曰:“所讀十萬卷書,所走十萬里路,所耗亦近十萬金,則即拍案狂呼曰:“樂哉此人,是吾師也。書與路,是不足以困我,所困我者,錢耳。”言至此,咨嗟不已。
既而起視其旅人之箱,則有友人新贈之棉袍,所以預為其籌御寒者。楚萍顧袍而笑,即送付質庫,質所得錢,盡以市酒肉。即召人坐與飲啖,凡在熟識,初不問其誰何。醉飽已,擁被高枕而臥。明日,天大風,不得起,臥被中讀唐詩,晏如也。楚萍愛讀詩,亦善為之,顧其所作詩,皆信手拈來,絕不假思索,亦不愿思索也。清風明月之前,俯首拈帶之際,偶然興至,即成一章。設不能成,初不謀所以畢之。于是其所自書之飄零集中,一聯者有之,二聯者有之,一句者亦有之。詩集床頭,好于夙興夜寐之初,臥枕上把握之,絕不示人,人亦不能求得而觀之也。至其所為文,流利婉轉,絕似近人梁啟超,常為漢口某報操筆政,人竟疑其抄襲梁氏所作。是可以知楚萍之文如何矣。顧不善填詞,偶一為之,幾無一是處。旋即絕之曰:“事有能有不能,何必相強也。”
凡此種種,可以想其天資超邁,而不受梏桎。但其處人接物,則又反是。蓋張情既趨于冷僻,于世所謂應酬者,落落不相合。而張浮沉湖海,在勢又所難免,故其在大庭廣眾之中,無論與何人,皆為一微哂與一點頭,人或嫌其傲,不以為禮,而張不計及之。對人曰:“我固不欲與交。顧有奇趣,愛與小兒伍,跳浪叫號,雜群兒中奔逐無所忌。茍囊中有錢,必盡市果餌,與群兒分享之。”群兒樂,呼之曰:‘張好人’。某年與偕寓滬上,張盡識鄰近小兒,日暮矣,群兒自校歸,其來覓張好人者,戶限為穿,嬉笑啼唱之聲,達于戶外。予不堪其擾,張則顧而樂之。嘗曰:“世間唯此輩無機械心,可與言交耳,言之冷雋,令人低徊不置。故其謂男女之愛,絕不能在相識以后,蓋非為圖色欲,即圖衣食耳;若男女之愛,在不相識以前,則唯有欽佩與戀慕,初不有若何私圖也。”此言吾思之半生,不解所謂,而張則持之甚堅,且有事跡以佐證之。
當其安慶學校讀書時,逆旅居停有女曰三姑娘,婉好宜人,顧配非所偶,逾期而未嫁,抑欲寡歡,終日埋首于刺繡中。張哀之,日發為詩,友朋知之,曰:“是不難,今婚姻方主自由,可為撮合也。”張聞言,掩耳而走;無何,居停夫婦得其情,感嘆彌已,待張甚厚,張曰:“是不可以復居矣。”乃辭主人而去。或責其矯情,張笑曰:“是不足為外人道也。”
觀此事,可知張所以處男女之愛者,固極冷淡。而其于顏色之好,則又獨愛桃花,春日既暮,茍尚鄉居,必徘徊于桃花林下,嘗供桃花于案,進而揖之,笑曰:“天下安得美人如卿者乎?”既而大哭曰:“便得美人如卿,亦只是薄命人耳。”鄉人不解其意,詫為狂妄。隔村有千葉桃一株,嬌艷無匹,張愛好之,既而主人擬建屋,將去其樹,張聞而大戚,特訪主人止之。主人嘩然曰:“此吾家瑣事,何與君而勞過問耶?”張見主人不允,怫然而去,至千葉桃花下,撫摸枝葉,泫然欲泣。主人憐其誠,卒置之,而究不知張何所愛于此樹也。
鄉有文士某,酷愛名士風,時游幕于粵,聞張名,寄百金,函招之,張方神馳于嶺南山水,未得一游,得此機緣,便治裝上道。既至番禺,張行李方卸,即備只雞斗酒,痛哭于黃花崗,時龍濟光治粵,兇殘暴戾,殺黨人如草芥,偵騎四出,冰獄為曠古所無。張既行止可怪,偵者疑之,群尾于后,某文士張于逆旅,得其情,稍戒之,張曰:“蒙君召,此行為嶺南山水而來,不求升斗之祿,若如君言,則危機四伏,使吾為南面王,吾不就矣。”
某曰:“無妨,吾固軍中人也,彼或有所疑,一言可解。”張曰:“邑名勝母,先哲回車,吾何求于是,行矣。”詰朝,張留書某文士,不辭而別,于是進取之志愈隳,漫游于吳越間。其行也,無行李,亦無定所,視身上所有錢,以卜行之遠近。錢盡則返滬或寓寧,為短時間之傭書以糊口。滬寧故多張之戚友,時資助之,故張不以為苦也。張冬則一袍,夏則一衫,以外無長物,內衣亦僅一襲,自夏且冬,未嘗更換,衣由垢膩而窳敗,而剝落,袖自截斷,從袍中脫出,張即拾而擲去之,略不為顧。張少時,故有潔癖,人詰其何以盡變?張笑曰:“潔于內可以,奚必強自矜持潔于外耶?”友人憐其寒,贈白金請備衣履,明日忽失所在。越旬,與張遇,詰何所自來?則曰:“方自西湖歸。”則所有錢,蕩然無存矣。
張好獨游,未嘗與人偕,其游西湖,酷愛孤山小青墓,不飲不食,臥墓側終日,而于此時機,張必為詩,茍相詢,即錄出之。則蚊螭螻蟻,又極棼雜,初未嘗稍加修飾也。張寓滬久,與民黨游,漸從事革命,竟以莫須有事,錮死獄中,蓋僅二十八歲耳。張于獄中賂獄卒,索報紙邊沿之空白,撕之為條,以鉛筆作書報家人,而猶時為小詩,書有句遺我曰:“我自見君三載后,禁煙時節墓門前。”其語極解脫而極凄楚,蓋自料必死矣,然于漂泊人塵,久未南旋,三載之約,實已負之,走筆至此,不禁淚之潸然也。
(原載1926年1月3日至1月17日北京《世界畫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