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難言之隱
- 霧中花(民國通俗小說典藏文庫·張恨水卷)
- 張恨水
- 2852字
- 2020-11-25 15:28:59
李克勤先生辦公回來,剛剛走進他的屋里,只見他的夫人慧如女士,臉上含著愁色,兩手交叉,抱著膝蓋,眼睛一直向窗外望去,好像沒有看見她的李先生回來一般。李先生道:“濟南有兩封掛號信,預(yù)料今天應(yīng)該到京,已經(jīng)寄來了嗎?”慧如女士把眼睛對望了一下,并不作聲。李先生且自脫了他的大衣,掛上他的帽子,笑道:“梅蘭芳又打算唱全本《木蘭從軍》,這不是你愛聽的戲嗎?”慧如女士偏著頭,依舊是不理會。李先生道:“家里米快吃完了,要買米吧?”慧如女士一搖頭道:“不知道!”李先生到了這時,真是智窮力竭,一點兒辦法沒有了,于是擦了一根火柴,燃著煙卷,躺在一張沙發(fā)椅上慢慢地吸著。
這張舊的沙發(fā)椅,真是李先生的百寶囊,當他沒有辦法的時候,他就躺在椅子上去想心事,而且很是靈驗,一想就得。到了這時,李先生又是適用這張沙發(fā)椅子了。約莫有五分鐘的時候,李先生得了妙策,便自言自語地道:“總經(jīng)理又要加我的薪水,這一來,下半年許多不能解決的問題,都解決了,讓我來算一算看:女皮襖,四十元;女大衣一件,六十元……”慧如女士問道:“你一個人算些什么賬,在做夢嗎?”李先生笑道:“你說我做夢,就算我做夢吧。”慧如女士道:“你剛才說公司里要加你的薪,當真的嗎?”李先生道:“真的,不過這次并不是普通的加薪,就只加了我一個人的薪。”慧如女士道:“已經(jīng)加了薪嗎?”李先生道:“不過經(jīng)理這樣對我說了。”慧如女士道:“我知道你又是說謊話。”李先生道:“你不信就算了,他約我今天下午,在經(jīng)理室里談話呢。”
慧如女士于是也坐到沙發(fā)椅子上來,她那兩只手雖然依舊交叉著抱住膝蓋,可是抱得不那樣緊張,很自然的,她那皮鞋,不住地搖曳著,那臉上至少含有對成笑意,以至于兩個小面孔腮兒,也鼓不起來了。李克勤見他所說的話,已發(fā)生了效力,很以為得計,便笑著說道:“這一加薪,許多事情,沒有辦的都可以辦了,第一……”慧如女士不等他說完,接著說道:“自然是客廳里我們得換一套家具,就是你也應(yīng)該置一套大禮服。”李克勤道:“這倒不是當務(wù)之急,一年能穿幾次大禮服呢?我所想的,是你要添置些什么。”這一說,慧如女士,不由得笑起來了,說道:“這是我們結(jié)婚以后,你第一次對我這樣說的話,你從來沒有這樣大方,這次大概加薪不少,我看這樣子,也許超過原來的一倍,你說對不對呢?”李先生笑道:“加薪是事實,但是加多少錢,我還不敢說。”慧如女士笑道:“你又搗鬼,想瞞下幾個錢來,到外面去應(yīng)酬女朋友哩。”李先生道:“這是你多心了,在經(jīng)理沒有對我說明以前,我怎能斷定呢,也許他加個百兒八十的,也許加個三五塊……”慧如女士道:“胡說!你又不是公司里聽差,怎么三塊五塊一加,我想你們的經(jīng)理,很明白的,不會這樣加薪,若是這樣加薪,那真是侮辱你了。”李先生道:“我不過這樣譬方說,你不要著急。”說時,一看手表,已經(jīng)十二點半了,說道:“我們快些吃午飯,吃了飯,我要先到公司里一點鐘,好和經(jīng)理去商量。”于是慧如女士很快活地幫著女仆,開出午飯來。
李克勤先生,吃過了午飯,一路走著,一路默念著,心想我是信口開河的,說要加薪,這無非騙太太的話,不料她對于這話,居然認起真來,這是怎樣辦呢。
當當!電車來了,李克勤走上電車,坐下,買了票繼續(xù)地想著:“她認起真來,我若不加薪,我有一項欺妻大罪,那……”電車停住了,到了站,李先生抬頭一看,糟了,自己要坐車到第二街,這到了第十八街,正好是南轅北轍,趕快再搭電車往南,來回已是四五十分鐘了。
到了公司里,頂頭遇見經(jīng)理,經(jīng)理板著臉說道:“克勤,你又遲到了,這樣下去……”李克勤道:“今天家里內(nèi)人有點兒不舒服,忙著請大夫,所以遲了。”李克勤負了夫人重大的希望,本打算今天向經(jīng)理說明,要求加薪的,現(xiàn)在遇到經(jīng)理,他第一句,就怪本人來遲了,看他臉色,全是不高興的樣子,怎樣好對他說加薪的話。心想今天再忍耐一天,明天早些來,和經(jīng)理再說吧。
到了下午四點半鐘,公司里的事,已經(jīng)完畢,李克勤依舊搭了電車回家。一進門,慧如女士,便迎上前來,笑嘻嘻地挽著李克勤道:“你不要故意板著臉了,打算又冤我,說沒有加薪,讓我生氣呢。”李克勤道:“別樂了,不但沒加薪,反碰了一個釘子。”慧如女士偏著頭傻笑,用手點著李克勤道:“你是越裝越像,我看這樣子,一定還加得不少,你老是喜歡聲東擊西,和我鬧著玩的。”說著,給他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又輕輕取下他的帽子,掛在帽鉤上,然后將他的手一拉,拉著他向沙發(fā)椅上一倒,自己就借這個勢子,坐了下來。
慧如女士一手伸了過去,挽著李克勤的脖子,一手撫弄他的領(lǐng)帶,笑道:“你告訴我,到底加了多少錢?你知道我為這個消息,急了一天,你還忍心慢慢地難我嗎?”李克勤正色說道:“我真不冤你,并沒有加薪。”慧如女士道:“真的嗎?”一撒手站立起來,也板在臉上說道:“你有什么用,在公司里這些年,也不進級,也不加薪,街坊都知道你加薪了,現(xiàn)在你不加薪,我有什么臉面見人,我今日就回娘家去。”李克勤哈哈大笑道:“我猜你要著急不是?你到底給我騙上了。”慧如女士指著李克勤的額角道:“壞鬼,你真口緊,加了多少錢?”李克勤說話的聲浪不低了,淡然地道:“十五元錢。”慧如女士道:“什么,十五塊錢,一個月嗎?”李克勤笑道:“自然是一個禮拜,誰說是一個月呢?”
慧如女士笑道:“我猜你就搗鬼,公司里對你很好,不會不加薪,而且加薪也不會少。現(xiàn)在我拿出一些儲蓄來,給你叫一點兒好菜吃晚飯。而且請東隔壁王先生夫婦、西隔壁張先生夫婦、對門蔣老太太祖孫倆,在我們這里聚會,算是恭賀你加薪,而且我們叨擾人家太多了,也可以借此還禮。”李克勤道:“請人罷了,就是自己隨便弄一點兒菜得了。”慧如女士道:“你現(xiàn)在一加薪,有二百多元一月了。還是這樣吝嗇鬼似的嗎?”她不受李先生的命令,竟自在館子里叫了一桌四元八的酒席,大請其客。
到了晚上七點鐘,酒席和客,陸續(xù)地都來了,慧如女士換了一套新衣服,喜氣滿臉地出來招待。蔣老太太道:“李太太,今天又要你費事。”慧如女士道:“不算什么。克勤他加了薪了,快有三百元一月了,我的意思,要弄一點菜慰勞他。他說請大家同樂一樂吧。所以奉請諸位。”張?zhí)跆犝f李先生加了薪,都望了她丈夫一眼,滿臉是欣慕的樣子。慧如女士更樂了。
這個時候,公司里的信差,送了一封專函來,因為是熟人,直走進來,送到李克勤手里,然后轉(zhuǎn)身去了。慧如女士手快,接了過來,笑道:“這一定是加薪的正式通知。”說時就要拆信,李克勤以目示意,意思說不要露了秘密。慧如女士一想,他怕加薪的數(shù)目,和所說的不對,不公布也好,于是把信交還李先生。李先生拿信走到別一間屋子里拆開來一看,那信道:
克勤先生大鑒:午間接尊夫人電話,謂公司中對先生加薪一倍,此款以后交尊夫人手云云,不勝駭異。吾輩商人,首重誠實,豈可如此招搖?且足下近來辦事,似甚隨便,大概已有高就,敝公司未便強人所難,自明日起,請勿到公司。薪水若干,即當結(jié)清奉上也。
總理宋懷信啟
李克勤接了這信,臉色都變了,看看客廳里,他夫人很高興地,正在開話匣子以娛來賓哩。
(原載于1927年11月27日至12月25日北京《世界畫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