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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說迷魂游地府記

第一節 入陰曹茶樓逢舊雨 看報紙書店出新聞

小子這篇小說,叫作《小說迷魂游地府記》。看起來,好像是小子搗一陣子鬼,但是這個話,不是小子捏造得來的,一樁一樁,都有確實憑據。這話是何人對我說的嗎?就是我書里的主人翁小說迷談的。據他自己說,他平生最好看小說,所以就成了這個雅號;但是他自己很高興,并不以為“小說迷”三個字是覬覦的名詞,因此,朋友們倒喊順口了。誰知小說迷借著三個字,卻在外招搖,反得了一段不可思議的境遇,他過后談起來,委實說得嘴響。小子閑著無事,便把他編出小說來。

據他說,他一天在家里正在看《小說參考》,忽覺眼花一昏,走進兩個人來,手里拿著一張紙條兒,對他只一揚,說道:“請你到案。”他心里一驚,想道:“我又沒有犯法,到什么案?”便笑道:“你二位想是錯了,我又沒和人爭訟,哪個傳我到案?”一個人笑道:“你做夢呢,誰和你打官司!閻王爺傳你哩。”他一聽是閻王爺相傳,沒得說了,便把胸脯一挺道:“去吧。”那兩人見他爽快,把大指頭一伸,笑道:“你倒是個硬漢。”便帶著小說迷出了門來。

他四周一瞧,可不是平常所走的路,只覺得黃沙撲面,寒風刺骨,約莫走了一個鐘頭,只見前面一座大城,城門上寫著“鬼門關”三個字。進得關來,卻和外面不同了,三街六巷,非常熱鬧,看那些人往來,也有古裝的,也有時裝的,花花綠綠,和上海、北京的規模卻差不多。(原來如此)走了一陣,那兩個人說道:“歇一歇腳吧。”便在附近找了一個茶樓,一同進去。

三個人揀了座頭,堂倌泡上茶來,他才覺得透了一口氣,左左右右一望,與陽間倒也無甚差別,卻是那壁上的廣告便發達得多了。留心一看,只見上面書店里的出版布告,要占一大半。這一半里頭,小說又要占三分之二。那廣告的奇形怪狀,惹人注意的地方倒也罷了。卻是不論什么言情哀情的小說,他那書名寫在壁上,總非常鮮艷。統算起來,只要有“花玉恨淚”這四個字,都可包括得下,并且那廣告上,花紅葉綠,必定畫上一個時裝美人。他心里想道:“東洋老賣藥的廣告法子,總算中國人學到了,不料陰間里更快。這文明騙子,卻一直地到了出版界了。(言之慨然)

他一面呷茶,一面閑看,只見對面走來一個長袍馬褂的少年,手里卻拿著洋傘柄一般的手杖,看那面孔,好像他同學辛世茅。正想起來招呼,那人早看見了,便跑了過來笑道:“這不是密斯脫迷嗎?怎么來了?”他看見確是世茅,便也站起來歡迎笑道:“辛兄,正是我。”那人一面笑,一面伸過一只手來,握著他的手搖了兩搖,說道:“久違久違,是今日才來呢,還是來了好久呢?”他道:“才到的。這兩位,便是傳案的。”

這時,那兩人早站起來了。世茅對他兩人一望,說道:“我這位朋友,是什么案?”兩人道:“沒有案子,是陽壽告終了。”世茅道:“傳票呢?”有一個人便連忙遞上。世茅接了過來,“嚇”的一聲,撕個稀爛,便對那兩人道:“請你對貴上說,就說是我的朋友,我已經放了他了。”那兩個人唯唯地答應了幾個“是”。世茅在腰里順手掏一個銀角子,望桌上一丟,對二人道:“茶賬我還了,有勞二位。”挪著他便走。

他也不知道世茅是什么樣神人,只好跟著他走,走出了茶樓,辛世茅便問他道:“現在迷兄的身子,終算恢復自由了,還是回去呢,還是在此游歷游歷?”他道:“這陰間里是容易到的嗎?既然來了,我自然是要觀光的。但是我要請教,老兄是什么魔力,怎么閻王的傳票,你都可以隨便發付哩?”辛世茅一笑,說道:“這算什么!回頭我再和你說吧。”便在路上喊了兩部黃包車,一陣拉到一家旅館門口。他抬頭一望,卻是“世界旅館”四個字。

下了車,進了旅館,世茅便和他開了一個房間,對他說道:“我現在還要到公署里去辦事,有話遲一刻再說吧。你要悶得慌,可以看看報,切莫要一個人出去瞎撞。”說畢,回身就走。他攔住他道:“你到底要告訴我在哪個公署里啊?倘然我有事,在哪兒找你呢?”世茅笑道:“可是我忘懷了,你要找我,就是主戰軍參謀部吧。”說著,便行個禮走了。

他好生詫異,心里想道:“且不管他,既來之,則安之,我還是探探風俗吧。”這個當兒,正有一個賣報的孩子過來,他就不問好歹,大報小報,給他買了一二十份,就中有個地府《新聞報》、《酆都日報》,都有五大張。他便先把《新聞報》打開一看,那電報要聞,無非是登的陰間鬼抄糟的一些事,他只隨便一看。他最留心的,就是附張,便將各報的附張,先扯出來一看。

說也奇怪,不管什么報,卻都有新聞的小說,那上頭什么夫妻吵嘴呀,家庭析疑呀,都把它編為小說來登,無論如何,那題目卻編得奇奇怪怪,格外注人的眼簾,實在呢,哪有這多巧新聞,無非是投稿家的筆尖萬能罷了。卻還有樁事,比陽間不同,它附張里面,卻不是純粹的文藝品,每欄后面,必夾著一段廣告。(妙想天開。想不久,上海也要實行的哩。)

那廣告十條倒有九條是書店里的,鋪張揚厲,那法螺吹得是不消說了。他就中看了一條,倒反復沉吟了三四次,說道:“奇怪,怎么就能這樣珠聯璧合呢?”原來那登的是預告出版一本小說《絕后錄》。(這樣牛皮,陽間人卻不敢吹。)上面標名是王羲之題簽、王維畫封面,編輯人便是孔仲尼、莊周、屈平、宋玉、賈誼、司馬相如、揚雄、司馬迀、班固、陳壽、庾信、陶淵明、韓愈、杜甫、施耐庵、王實甫、關漢卿、羅貫中、曹雪芹,呵呵呀,上下幾千年,這一班經史子集、小說傳奇的作家,應有盡有,真可以說得絕后了。

他當時看了,心里就有好些不相信,想道:“別人罷了,我這位夫子,他是述而不作的人,怎么也作起小說來了呢?啊,這個經理人,魔力卻也不小,他就搜羅古今,能夠邀請這多名人,怕也是個大角哩。”

一面想一面看,只見那附張后幅,有一個碗口大的“艷”字,寫得龍飛鳳舞,非常遒勁,他想道:“陽間里賣香煙的,有一個“烤”字的廣告,就弄出什么孝呀,義呀,這種不可思的廣告名詞,現在這兒居然也有了,這效仿的手段,中國人實在是特色。但是這“艷”字的范圍很廣,這想必又是哪個舞臺,要唱連臺三四十本戲的海報了。我倒要瞧瞧,看他說些什么。”

他望下一瞧,不覺撲哧一笑,原來并不是海報,是酆都書館新出版的一部書。他想道:“這一班無知識的蠢牛,總只曉得貪便宜,走順水船。你也想想,這紙燈籠是久蒙得住的嗎?咳,外國人事事講究里子,中國人卻事事講究面子,一直到陰曹,不信比陽間還狠哩。”(就是陽間反以為無以復加了。)

他一個人,自思自嘆地正在納悶,忽聽得隔壁房里一個人喊道:“三哥,你瞧,今天這報上的時評,是一篇小說哩。”他聽了奇怪道:“怎么,時評都好作小說嗎?我倒要瞧瞧。”便把各報重新一翻。果然那《新聞報》上有一篇,是陸九淵的手筆,題目《五倫不滅》,內容卻句句是罵的朱夫子。因他朱豬音同,硬編著朱夫子的名字叫豬九戒。差不多你媽你姐,都要罵上了。正是:

口誅楊墨皆因黨,

眼見圣賢不盡真。

第二節 談技勇形容成怪話 懸披露駭目嘆淫書

他看了這段時評,嘆道:“這黨見之害,實在不小,我想陸夫子也是一位道學先生,平日是把兩廡冷肉看得很重的,現在怎么不克自持哩?就是朱、陸異同,這也是道德文章的關系,難道是王媽媽尋雞,打一陣爹媽會就算了嗎?況且要罵人便罵人,怎么借著小說來暗射?(恨水自己打嘴,但我是無名之輩,打嘴又何妨?)自命道學先生的人,我看還不如放牛孩子了。”他一個人自言自語,就像很有味,忽“嚇”的一聲,一個人笑道:“呆子,你又發迷了。”

他抬頭一看,卻是世茅來了。他很歡喜,便道:“你來了嗎?你們陰曹的新聞,倒有看頭。自從你去以后,我是手不停翻,目不停瞧哩。”世茅一面坐下,一面笑問道:“你看了一天,我倒要請問,我們這陰曹的輿論,卻比陽間如何?”他道:“我只懂小說,我就照報上的小說論吧。”世茅道:“很好,我就請教。”

他道:“我留心一看,這報上小說,十篇倒有九篇是技勇的一門,提倡尚武精神,這可是很好的。但是中國人作小說,就是有個不講情理四個字。你瞧古人說的筋斗云十萬八千里哪,鼻子出來兩道白光能殺人哪,試問世上,可真有這么一回事?現在人作的小說,不能說有這個毛病,但是形容力量的地方,也漸漸失之于荒謬了。就如你那《鬼國日報》上的《關中小桃》一篇,簡直是開玩笑了。我就不信□(此字不雅,小子不敢用)口里面,能橫夾一根煙槍,會武力軍人都拔不動,后來那段公子拔起了,又被他彈出幾丈外去跌了一跤,這還是海綿質嗎?倒成強有力的彈簧了。”

世茅聽了,不禁哈哈大笑,說道:“你真是小說迷,怎么這些事,你都注意到了呢?這篇小說,依說起來,可算不經,但是作這小說的章先生,他是鬧慣了怪話的,是不能代表一切的哩。”

他道:“你們酆都地方,這小說的能手,到底算哪個呢?難道就是這報館里幾位先生不成?”世茅道:“這個我是外行,我不敢說。不過報館里的人,名字是天天登在報上的,外面看慣了,也就以為從此以外,卻是自鄶以下了。”他聽了點點頭,似乎領悟了好多的樣子。世茅道:“我們吃飯去吧,不要只顧談,把游歷的事都耽擱了。”

他們便叫茶房鎖了門,一路上街來。依世茅的意思,便要請他到萬枝春去吃大菜。他道:“我曉得世兄是不吃牛羊肉和那不煮爛的東西的,你去大菜館有點兒不合意。”世茅道:“現在都相信的大菜,我也只好從眾了。”他笑道:“世兄,這就不然,飲食嗜好,各有不同,你要學時髦,卻叫舌頭肚子不舒服,這也是倒行逆施了。”世茅聽了一笑,便引他在小半齋吃了飯,又在滄浪池洗了澡,才上街來游覽。

他看那些街市鋪設,都是洋不洋中不中的款式,卻是有一層最怪的事情,統總不掛招牌。他好生不解,便問世茅是什么講究。世茅聽了,先嘆一口氣道:“這都是陰曹人無恥的緣故。若推原禍始哩,又要怪你陽間上海人了。譬如這糕餅店,起初原是稻香村的好,因為出了名,于是他陽間想圖冒射,一家也是稻香村,兩家也是稻香村,倒把‘稻香村’三字,成了個糕餅店的代名詞。哪知道我陰曹更狠,大約七十二行,就是七十二樣招牌,都是照那最有名的店仿造,還得加上幾個老字,譬仿墨算胡開文的好,于是墨一行就都是真正老胡開文了。后來大家笑道,招牌原是分別門戶的,既然都是一樣,還要它做什么?不如不用呢,倒省了一筆小小款子。因此一來,所以就沒有招牌了(未嘗無理,試問上海之陸稿薦有招牌不等于無乎)。”

他道:“這倒也特別,為什么那書店的廣告,我看它招牌又不同呢?”世茅道:“這是書商到底有程度些。(未見得)所以不好意思模仿。實在內容也差不多。譬如你家出部《俠義大觀》,明日他家便出部《技勇叢談》,后日又有一家出部《劍仙傳》,換湯不換藥,也就是陸稿薦的醬肉招牌稻香村的糕餅招牌了。”他道:“你這話不錯,陽間也是一樣呢。”

說時,二人早到了旗門街,遠遠望去,都是書店。他道:“這是書市嗎?我倒要參觀參觀。”便沿街看了去。只見頭一家便是酆都圖書館,那四圍窗子里,擺得五彩輝煌,都是那些畫了封面的書,門口擺著月份牌樣子地披露,上面是用五彩筆寫的最新出版的書籍名,下面便列著《韋癡珠詩集》、《文素臣游記》、《劉秋痕墨菊畫譜》、《賈寶玉情夢錄》,底下便是“人人必備”四個小字,中間橫夾著一行《家庭萬事全書》的書名,右邊又是一個加大的披露,上面畫一男一女,赤著上身,并頭接吻,下面是“情海慈航”四個字。再底下用紅線欄住,一行行寫著:“老年人讀之轉老還童,少年人讀之增長閱歷,婦人讀之丈夫無外遇,閨秀讀之得情郎。”還有許多話頭,恨不得把七十二行都寫完了,并且旁邊都加上了大而密的雙圈。第三層便是價目,斜斜地寫著:“定價十元,特價五元,預約二元五角,十天內購約券者一元”。

他看到這兒,實在忍不住笑,說道:“哈哈,陰曹里生意真滑頭,定價十元的書,一塊錢就賣了,上海那些小說販子,雖然愛騙人,還見不到此哩。”世茅道:“這算什么?怪的還在后面,你瞧吧。”

二人說著,便又走過了一家。那門口掛著一塊黑板,用白粉寫著《男女行樂指南》,旁邊注著:“內有行樂圖一百幅,件件可實行試驗。”他看了,大駭道:“咤,(大驚小怪這算什么)這簡直是淫書了。四馬路賣春宮的癟三,還要藏躲些,我不料陰間里賣淫書,卻是光明正大的這般。”世茅道:“你說它淫書嗎?它還稱是大醫生選的,有益衛生哩。這種書的銷路很好,早幾年的《玉梨魂》和《孽冤鏡》都不如他。”

他笑道:“你說《玉梨魂》嗎?這是一種時髦文字的小說,好譬揚州婊子裝扮出門,恨不得把身子都浸在花露水里一樣。至于那娘偷人,兒子帶馬,這是道德上的說話,和文字無關系,更不必說了。”

世茅道:“我就愛他文字聚散兼用的好。現在我寫信作文,不懂什么緣故,總愛硬套上兩句(時髦少年通病),你說他不好,怎么家喻門誦,一版再版,又出一部《淚史》哩?我聽說現在又有什么《孽冤鏡別錄》出版,將來一定是風行一時的了。”他道:“《孽冤鏡》雖然迎合少年心理,尚不至已甚。但是這種書,現在眾人看淡了好多,除非賣那《孽冤鏡》原有三個字罷了。”世茅道:“你這話倒不錯。譬如我,一瞧《孽冤鏡別錄》五個字,心就一動哩。”

他聽了世茅的話,曉得這班少年,總是喜歡香艷文字的,也不和他去辯,一順腳又走過了兩三家。說也奇怪,這些書店,絕沒有一本科學書出版的布告。大約除了小說外,都是些消閑無益事襄書。倒是什么《家庭百寶全書》,什么《日用必要錄》,什么《家政大全》,十家卻有九家在出預約。

他對世茅道:“這一批一批的出版習氣,陰曹也和陽間差不多哩。但是這種家庭日用的書,沒有什么稀奇,無非東抄一篇,西剪一段,就出一萬部,也是容易事。”世茅笑道:“你真是個呆子,他只要騙錢到手,問什么抄襲不抄襲。我就看見你陽世的小說大家,還整篇地在那秘本上抄來賣哩。就如那《后聊齋》一部,我就指得出幾篇被人抄去了。”他笑道:“我倒瞧不出你,還有獨具慧眼的地方。”

正要望下說,世茅忽然把手將他一拐,說道:“你瞧,小說大家來了。”他抬頭一望,一部黃包車上,坐著個二十多歲的人,手里拿著幾本舊而又破的西裝書,一面翻一面看,他眼睛并不斜一點兒,好像是沒看見過這書的樣子,一刻兒,車子過去了。

他問道:“這是誰?”世茅道:“這人大大有名,漢文不必說了,英文的精通,也算升堂入室。他名字叫單崔游,是酆都報館的主筆。”他道:“怪不得呢,他手里拿著幾本舊書了。”世茅道:“怎么,這舊書拿著還有講究嗎?”

他道:“我原不知道,因為我有個朋友是小說商,他對我說了,我方懂得,原來我們上海那些小說家的譯著,并不是什么外國奇聞,都是在北京路舊貨鋪里收來的。這舊貨鋪的書,自然是外國人不要的了,小說家卻魔力萬能,把角把洋錢買來,他只用著筆一揮,只要三四天工夫,不愁幾十元不到手哩。剛才這位先生三回二頁,怕就是這個路數。”正是:

花樣無非翻舊套,

文章也要順潮流。

第三節 游書市世茅談譯著 登演臺圣嘆罵后生

世茅道:“啊,還是這么一回事呀,我卻沒留心。”他笑道:“你自然不曉得的。因為你英文雖好,漢文經典是不研究的。他們譯的小說,雖是取材外洋,那題目無論如何總得嵌上中國一句典。加上他們因文字的構造不同,又不對原文,莫說你是于此道門外漢,就是內行沒摸到底子,也不知道哪兒是他的水源哩。”

兩人一行話,不覺又走過了幾家,只見前面掛了一面很大的舊旗子,上頭寫著:“《男女駐顏秘術》,預約只有一天了,快來快來。”他對世茅道:“這個一天,大約是無窮盡的,你瞧,那旗子黑漆漆的,也不知掛了多少天哩。”

世茅一笑,正想說什么,忽然走來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穿一件半西式的學生裝,夾著一大抱書,對世茅笑了一笑。世茅連忙上前招呼,因對他道:“迷兄,我和你介紹介紹,這是十年前小說大家我佛山人。”他聽了這話,很覺喜歡,便拿出名片遞給山人,點了一點頭。山人笑道:“你這位尊兄,就是小說迷嗎?好極!現在我們同志,開古今小說評論大會,凡是看過小說五百部的,都有旁聽的資格。足下是陽間人,不遠千里而來,一定是要到的了。”他從來沒聽過這樣一個會,隨口答應道:“去的,去的。”山人大喜,便在身上掏了一張入場券給他,說道:“我還有事,再會吧。”就轉去了。

他將入場券一看,卻是明天的會期,此時覺得有些乏了,便對世茅道:“我們回客棧吧,明日既要去旁聽,不如今日早早休息。”世茅道:“也好。我可不陪你了,你自己坐車子去吧。”他道:“你不去倒意外了,那旅館費呢?”世茅笑道:“這是小事,我已經招呼了,莫說這一點兒費用,你就是殺上一個人,有我主戰軍的招牌掛上,都不要緊。”他聽了,這才明白世茅的魔力不小,便喊了車子回客棧來。

此時已是八點鐘了,一宿無話。次日清早,他用過了早點,問明了小說會的地點,便緩緩步行而來。到了會場,卻是一重巍巍大廈,門口少不得編一些松枝柏葉,頭門上懸了四個字是“張我三軍”。進得門來,那人就像穿梭一般,招待員驗了入場券,引入來賓旁聽席坐下。

這時還早,他看那議席上卻是空蕩蕩的,一排排的椅子擺下去,約莫有兩三百席,正中也仿著議院的制度,列著議長的席。前面便是演臺,演臺兩旁掛著一副長聯。那長聯寫的道:

“大雅將亡,吾衰誰起,愿聚今古英豪,扶出天空日月,共見四庫光搖,蛇鬼已焉耳,妖魔已焉耳。

法輪不滅,公理終存,請秉春秋史筆,闡揚地下文章,試看一家言定,鐘鼓嗚乎哉,瓦缶嗚乎哉。”

頭上也有一塊匾額,是“小說萬歲”四個字。他瞧了,心里想道:這不知道哪個手筆,好大話兒。

再瞧來賓席里,可是人不少,也有男,也有女,也有老,也有少,并且他隔壁席上,一排就是一二十個外國人,心里想道:“這是誰呀?”恰好右邊有個老人家,他便低低問一聲道:“請問,此地外國人也好旁聽的嗎?”老人道:“怎么不可以?只要在小說行里就是了。”他便問:“這些外國人是誰?”老人道:“那衣服清潔一點兒的兩個,就是大仲馬小仲馬;那胡子多的,便是哈葛德;那個衣服不整的,便是圣喬治;那個是囂俄,那個是達孚(圣喬治,即喬治·桑;囂俄,即雨果;達孚,即笛福),那個華盛頓·歐文。”就一一二二說了一大串。他聽了,駭得聲息倶無,(小說迷尚能自愛,不若今之文學家藐視文言一致之外國人也。)才知道蒞會的人物,都是鼎鼎大名的作者,越發不敢枉咳嗽一聲兒了。

不一會兒,就有人來撒會場的秩序表:一、奏樂。二、議員入席。三、宣布開會宗旨。四、推選職員。五、提議案。六、散會。秩序表撒過,只聽得一片絲竹管弦之聲,悠揚可聽,卻不是咚咚嘭嘭的西樂。這個當兒,議員也就入席,濟濟蹌蹌,非常整齊。

樂止,就有一個三四十歲的漢子走上演臺。這人頭上戴著一頂灑須瓜皮帽,穿一件八團龍長袍,穿一雙紅緞云頭鞋,袍子既沒有領,并且衫袖又很大,卻一臉都是滑稽樣子。等他走到演臺中間,會場中早是雷也似的起了一陣歡迎巴掌。那老人問他道,你可認識這人?”他道:“這人是滿清服制,想必是曹雪芹一班老前輩了?”老人道:“正是的,他就是那姓張改姓的金圣嘆。”他聽了這話,便用全副精神,對著演臺上。

只見金圣嘆笑嘻嘻地,操著一口蘇州普通話說道:“本會今日開會,諸公光降,是很榮幸的。但是,本會為什么要成立呢?只因這幾年來,一班忤奴,做小說商弄壞了,若要再不整頓,龍蛇混雜卻掃了我小說界的名譽。早年圣嘆想子弟作得好文字,所以把《史記》、《左傳》、《西廂》,《水滸》批給他們讀,不料現在人,他倒不理會這些,卻去吾愛吾愛,黑幕黑幕,弄出一些不堪入目的小說來。就像《西廂》一部書,圣嘆說不是后人作得來的,就是后來作得來時,是千百年后錦繡才子的文字,不是現在的《西廂》。所以關漢卿是元朝一個作者,他自從續《西廂》以后,圣嘆便罵了他一團糟。不料而今人膽更大,他卻會把《琵琶記》、《西廂記》作出演義來。諸位,這《西廂》是天造地設的文字(是圣嘆口氣不是作者私言),都可以加減得一個字嗎?我以為鬼丑矣,這比鬼還丑;痾臭矣,這比痾還臭。你說這樣一班人,不懲戒,還了得嗎?(大家鼓掌)就像這樣的人,不止百十個。所以同人為保存國粹、驅逐敗類起見,有立會之必要。”正是:

小子還須前輩罵,

先生認看后人糟。

第四節 舉會長施耐庵當選 罵腐歷金圣嘆發狂

金圣嘆這番演說,慷慨淋漓,總可以算得代表一般人的心理,復又說道:“今天開會的頭一遭兒,自然要討論個大體,依手續辦來。還是先選舉職員呢,還是先發表意見呢?依兄弟的意思,就是先舉職員為是。諸公若要贊成,就請起立。”這話說完,當時起立多數。

圣嘆復道:“諸公既然贊成,我們純粹是學術上討論,犯不著朱陸異同,新舊思潮的鬧黨見。依兄弟說,我們做良心上的裁判,就也做良心上的選舉,就給他一個痛痛快快、坦白無私的記名投票法吧。”臺下聽他這話,早是“噼噼啪啪”一陣鼓掌。圣嘆道:“足見在會諸公都是君子,不像掛著那教育會的招牌弄飯吃了,這投票事情,就請實行吧。”說畢,點了一個頭下臺。

會場里早如法炮制起來,忙著投票。不一會兒,打開鐵匣,唱名宣布。這會長一席,卻是施耐庵得票最多數。副會長就是羅貫中得最多數。其外如曹雪芹、吳敬梓,票數雖多,到底不足法定數。(試以四作評論之,自然是《水滸》《三國》最佳,陰曹里紙錢不值錢,諒非買來之票也。)眾會員一見是施耐庵的會長,無不歡迎,早又是雷也似的,一陣巴掌恭賀。

這時他瞧著那旁邊坐的哈葛德,回過頭去問一個古裝的人,說道:“這個會長,可是寫那殺人魔鬼李逵傳的作者?”那古裝人聽他嘰里咕噥一番話莫名其妙,正不好對答,他便插嘴道:“正是。”哈葛德聽見他能說本國話,便笑道:“你貴國好人,原來都在陰曹里哩,好極好極。(可嘆可嘆!)這位先生寫的李逵和我那寫的巴洛革,都是一樣使蠻勁兒,我卻覺得不如他說得入情入理。”

他聽了一笑,正想接著說,只聽鼓掌聲響,這位施會長早已登臺,他便丟了哈葛德的談話,來聽施耐庵演說。只見施耐庵道:“小子何德何能,卻蒙諸位推做會長,(此宋江口頭語也,今日之假惺惺者千篇一律,無不有這兩句套話。)叫看著諸位火雜雜地,一團高興,小子實在未便辭得。但是小子做個會長,不過是總名兒罷了。若要發表意見,小子不是的地方,會員盡管指摘則個。(眾鼓掌)今日是開會頭一天,自然要發表耐庵的主張,耐庵不才,就說與諸位聽。”這時會場里靜悄悄的,專等施會長發話。

耐庵道:“小子的意思,頭一項就是和似是而非的小說商宣戰。(眾大鼓掌)這班小說商,本來不能認是我們同志,無奈他掛了小說兩個字的招牌,魚目混珠,外行是不省得的。加上這些書業經理,大半的是生意人。(難道還有讀書人不成?一笑)他懂得什么鳥!只要能賣錢時,你就把他渾家秘史作上,他也只當是黑幕書當有的,就不問天高地厚,只管叫小說商自己做著廣告,向那不顧道德的報上登去。若論報紙,我們陰曹里,總算《神報》與《興文報》招牌老,他們原是營業性質,算不得真正輿論,卻好閻王爺管事。這種新聞投機,小說商借著他大報披露,他就借著廣告收費,兩人目的一達,這里頭大寬轉就把看報人勾上邪路上去了。諸位,你莫說廣告不生效力,連那東洋仁丹和著函授學校,還靠報紙吃飯呢。像這內地銷行的報,又登的是大法螺的廣告,迎合社會心理的書,有個不能和我們對敵的嗎?況且那小說商,又老大不顧廉恥,自己做廣告,卻自己把名字安上,不是稱文豪,便是稱小說大家。你說他們果做了小說大家,教我們哪里坐地?這要不懲戒時,我們枉做了前輩了。可憐,偌大的陰曹,沒個說正話的,直待我們出來。”

他聽到此地,不由得點頭點腦,一個人想道,我白看了一輩子小說,白叫了一世小說迷,不料真正公道,反出在陰間里。早曉得這樣,我就做短命鬼也值得。

再聽施耐庵說道:“我們對付的法子,只有兩層:一是組織一種言論機關,特地辟那邪說;二就是要求各報館,不登那誨淫艷情小說的廣告。至于什么《黑幕叢書》、《化妝學》,這些外君子而內小人的書,只好我們筆伐的了。小子就是這條大主張,其余還要諸位主持。”便點個頭退席。

接上便是副會長羅貫中演說,他道:“兄弟和施君主張一般。另有取締的,便是這些書內的批評。他且不說,就是敝作里面,不知何年何月,卻有個人,在文句中間,瞎七瞎八,添上些什么后人嘆曰贊曰的屁詩。知者呢,還道是這位自稱后人的大作;不知道的,還說是兄弟獻丑了。像這樣詩,《聊齋》里面,每篇一首,也是臭不可聞,依兄弟的意思,是要掃個干凈,還我本來面目。不知諸位如何?”演臺底下一齊鼓掌贊成。

羅貫中說畢,只見會員里頭有個出席的,由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扶他上演臺。這一來,大家可特別注意,仔細一看,原來是個瞎子。他看了想道:“這是誰呢?倒要瞧瞧。”只見那人上了演臺,站著不動,說道:“諸位,我雖是個瞎子,瞎于目可不瞎于耳。近來聽見言情小說日與月盛,并且還是不入耳之談,我想這個罪,若要問到小說商一類人物,那是對牛彈琴,簡直沒用。不如根本解決,從《紅樓夢》、《金瓶梅》、《西廂記》一直望下一燒,不是快刀斬亂絲,很痛快么?至于要提倡的,最好是倫理諷刺一類的小說,如鄙人批的《琵琶記》,就可算得代表。”他這一番說話,會員贊成反對,意各不同,登時就鼎沸起來,這瞽目先生,便乘亂下臺去了。

會長看見不對,連忙出席道:“不要吵嘍,不要吵嘍!我們都是文明人,難道還學那些議員不成?有意見的只管發表,何必紛擾呢?”到底這班人還顧大體,就依然肅靜了。這里首先一個反對前議的,便是金圣嘆。他說:“言情小說,是絕好的文章,不是淫書。《詩》三百篇,首重《關雎》,難道文王、孔子都錯了嗎?(這也是作言情小說的口頭禪,孔子倒做了他們的護符了。)據這位毛聲山先生的話,卻只有《琵琶記》好,圣嘆大大不以為然。北曲南曲,我們且不議,試問人生世上,還是情愿喝厚味的酒呢,還是情愿喝無味的水呢?要把兩樣東西一比《琵琶記》,那《琵琶記》的詞句清談,大約與水相隔無幾了。況且一部好端端的世情小說,你這位先生,瞎了眼睛也就算了,偏偏要不辭勞苦,教人批了出來,硬說是高君為刺王四而作。可憐這個姓蔡的,無緣無故代人做了一生的罵架子,真正冤透了。近來有人作什么《紅樓夢考》、《石頭記考》,硬嵌硬湊,當也是學得你這位先的哩。”(亦鑿鑿言之成理)

圣嘆話一說完,臺上早便來了一個人,這人戴一頂高提梁兒,穿一件琵琶襟窩龍袋,罩著八團鷹爪玄色袍,斯文一脈,就帶有好幾分道學氣,一說話,可是一口道地京腔,說道:“金先生,要照你的話讀書,那就把圣人的書給糟透了。古圣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兩句話,固然是言情,但是明媒正娶也未可知。我們雖沒誰瞧見誰,未必文王就‘待月西廂下’哩。你先生批著《西廂》,說是唯真才子、真佳人方有此事,我就不懂得很。譬如‘逾東家墻而摟其處子’一句書,照先生論來,那就只有真才子可以與真佳人可以摟了?哈哈,這可是蘇州人打京腔,不成話兒了。”這一席話,正是:

從來狂狷偏鋒走,

到底中庸大道難。

第五節 不平鳴版權翻舊案 堪笑事鐘點仿陽間

他聽了想道:“你莫說這人腐敗,說出來的話,倒有幾番理兒哩。”等到那人下演臺,他從背后看去,見那人腦袋后面兒,扎著馬尾巴似的一個大辮子。他想道:“這是滿洲人哪。滿洲人作小說,只有一個燕北閑人,難道就是他嗎?”

正在想,只聽得一個福建官腔的聲音,從人叢中嘆了一口長氣。(讀者且試猜之誰耶?其亦古之傷心人嘆。)當時出來一個人,豐姿瀟灑,清痩得很,走上演臺,開口就吟了兩句詩,是:“放浪形骸容我輩,平章風月亦神仙。”接上便道:“剛才這位燕北閑人先生說的話兒,兄弟不敢極端贊成,也不能極端反對。但是要像毛先生說的,將一切言情小說刪卻,我就敢說這是羯鼓三撾,不通不通又不通!何以呢?天生情鐘,端在我輩,陽春白雪,幾遇解人,萬不得已,而寄情于泉石,萬不得已,而寄情于花月,你教他這種牢騷,要不做兩句文章,叫他哪里發泄去?(眾鼓掌)就以敝作而論,韋癡珠之驕骨崚嶒,韓荷生之瀟灑出塵,不但現在士夫中不可尋,就是青衫隊里,也還交代不出幾個。然則就把敝作做讀書人的模范去,也還雅俗共賞,怎么說起毀了的話呢?”接上又朗朗地誦道:“世之碌碌者,既不足以語之,而看磊落奇偉之人,又不吾聽焉,則信乎命之窮也。”嘆兩口氣,回席去了。

他一瞧這位先生,連文學話鬧了一大套,倒嘆了好幾口氣。若要是某大文豪編去做文章,倒起碼有二十四個嗚呼噫嘻。聽那人自己說是《花月痕》的作者,自然是那魏叔敬,外號眠鶴道人的了。據他的文章命意,小說中自然不落下乘。但是末了弄出一個狗頭、兩個狐貍精,說得毫無意思,簡直是金圣嘆罵人的話,初咬是沙糖,再咬是矢橛了。頭里那番演說,他就料著不能壓服大眾,再望下瞧,不料誤打誤撞,竟被幾聲長嘆、兩句詩文壓下住了。

這時就有曹雪芹走上演臺,說道:“咱們是言情的獨行兒,這刪了和保存著的話,都不能說。不過事情有個分別,要擱著一塊兒說,那就薰蕕不分了。照著兄弟的意思,也不能說一概刪,或者一概留,只要我們大家分別去取就是了。諸公若要以為語調和辦法可以,就請表決。”當時大家贊成這個議論。就由會長指定了金圣嘆、曹雪芹、王實甫、孔東堂、王鳳洲、高東嘉、蒲留仙、余澹心、眠鶴道人、燕北閑人審查。

這個問題剛剛了,忽然曹雪芹又提起議案,卻道的不是別什么,是單就《紅樓夢》一書版權名譽而言。早有太平閑人出席發言道:“本席對于《紅樓》一書,有三項問題:其一,現在出的《紅樓夢》,與那原本秘本,是否一個手筆?其二,什么《紅樓后夢》、《紅樓圓夢》、《紅樓重夢》、《紅樓夢傳奇》,和那最近的《林黛玉筆記》,是否點金成鐵,連累事主?其三,最不要臉的,就是袁子才。他卻硬挪著大觀園是他的隨園,和近來一班霸出的考據家,割裂原書,斷章取義,是否合曹君初衷?本席有這三樣問題,不知道可能同附審查?”當時會場里一致贊成附帶審查。

接著悟一子提議說:《野叟曝言》既然是闡揚圣教,就不該蚌精熊怪老虎神,烏七八糟,說上一大堆,請審查。二就是羅貫中提議,說:“《蕩寇志》筆力平庸,是否可繼施作?要不然,為什么口口聲聲說作《平四寇》的羅某是呆鳥呢?況且他作的陳希真,一樣做了強盜,一樣受了招安,這不是應該打嘴嗎?最可笑的,膠柱鼓瑟,梁山有個什么人,他就尋個什么人對付。果然寫得好也罷了,偏偏沒一個人說得出色。我就不信活跳神仙似的智多星,卻被一個平平常常的女諸葛捆住了。內中還有最可笑的,因為《水滸》大刀關勝,寫的儒將風流,有些像關羽,他就硬生生的,把關字改作冠字,這樣人連些小節目都打不通,還要作書,匡救人的不及,這不是蚍蜉撼樹嗎?兄弟實在被他罵得不服,頗提出意見,聽候公決。”眾會員表決下來,卻是查辦。

這時候已經五點鐘了,議長宣告散會。一刻兒鈴聲響,眾樂并作,這來賓會員流水也似的走了。他在人堆里擠了出來,便喊了一乘黃包車坐回旅館。卻是奇怪,一路上叫著賣號外的,一連就有幾十起。

他掏了兩個銅板買了一份,在車上打開一看,上面登的是:“頃接鬼門關電報,今日日落約早一點鐘,據天文臺報告,是上海撥快鐘點所致,以后吾人出現,可提早一小時。舊有之午時四刻(即新未時四刻)便可實行云。”(有此事是趣事,無此事是趁談。)他看了笑道:“村嫗說鬼,勢必至此,他們提早的是鐘點,不是像魯陽揮戈,真個的把太陽移動了哇。咳,陰曹里到底是不曾開化的,只要陽間人化個屁,都可以做香袋模仿的了。”想時,早到了旅館,給了車錢,一直回到房間。只見那對面壁上的鐘,短針長針,一齊指在四點五點之間,到五點鐘還有三十多分呢。他好生奇怪,想著剛才出會場已有五點鐘,怎么人倒走上了前,鐘倒走退了后呢?

這時茶房正進來泡茶,他便問道:“你那鐘準嗎?”茶房道:“準的。”他道:“我剛才出會場,已經五點敲過了,怎么此地五點還沒到呢?”茶房笑道:“先生,你在桌上放的是什么東西?”他道:“是我買的號外。”茶房笑道:“卻又來了,你先生不是知道撥快了鐘點的嗎?你先生看的那個鐘,是新時刻,自然相差一點鐘了。”他道:“我怕不知道。但是陽間上海的電報,才剛剛兒到哩,怎么這兒鐘點就改了呢?”茶房道:“我們陰曹和別處不同,若講起骨子來,倒可以模糊。要遇著這種面子上排場,就學得頂快。不說別什么,就是酆都地方,那拿什么司的克的棍子,一班人從前沒見過幾多,不料一陣風兒,就流行滿街了。先生你說穿件長袍子,拿著一根打狗棍,像個什么樣兒哩?可見得他們只顧模仿,不顧好歹的了。”茶房還要往下說,聽見鈴子響,便望別個房間里去了。

他想道:“原來是這么一段事。從前人說死要臉,我以為是罵人的話,照這樣說起來,中國人做了鬼,講究排場更狠,這死要臉三個字,還有個出典呢!怪不得上海人喜歡大出喪,到底是死人要臉,不是活人作樂哪!”(胡說八道)

這時當當當那鐘敲了五下,只見一個人拿著一個表,對住鐘呆呆地想了半天。后面又來了一個人,說道:“喂,你想什么哪?可不是那話兒失約了?今天是禮拜,那老頭子回家了,不來的呢。”(難道陰曹旅館中也有此等事?)那人道:“胡說,我想我這個表,今日倒弄得我沒法了,要對著普通鐘一樣,又太不開通了。(不見得)要照新點鐘,我又是個善忘的人,必定弄得渾頭渾腦,不是事趕了先就落了后,所以不知道開哪樣鐘點好。”

這個道:“我倒有個法子,你還花兩塊錢,再買一個表就得了,一個擱在袋里,一個戴在手上。手上的開新鐘點,做個面子,袋里的開舊鐘點,照舊辦事,這還不是一樣嗎?”那人道:“還不好。總得要像中國歷書,陰陽對照才方便。”(其實未必方便)這個道:“有呢,這樣表不久就要出現的呢。”正是:

痛我衣冠淪夷狄,

憐他燕雀事皮毛。

第六節 吹牛皮無非胡調黨 論獺祭都是抄襲家

他瞧那兩人說話,正在出神,只見辛世茅換了一套簇新的西裝,引著一個華服少年,說笑著走來。他瞧那少年時,穿的是月白湖縐夾袍、春紗夾背心,頭上戴一頂軟殼草帽,鼻子上架著茶青圓式克羅克眼鏡,左手兩個指頭夾著半根雪茄,右手拖著一根白銀包頭的司的克,底下是散腳短而且大的白席法布褲子,穿著一雙黑而且亮的尖頭皮鞋,走起路來咚的咚的響,好像劉藝舟演新戲,帶著一套鐵鼓出臺。

說時遲,那兩人已經走到他面前。他連忙起身招呼,一面讓座;那時快,世茅兩人,早就坐下了。是世茅先開口道:“迷兄,我代你介紹介紹,這是密斯脫胡,臺甫棹塘,別號乾坤第一閑人,現在是我們《小天堂》報館的主筆兼總理。”(好頭銜,偏是地獄偏說天堂,一笑。)他聽了免不得說一番仰慕的話,彼此便換了名片。

這時世茅早拿出一根雪茄,在褲袋子里,找出一個電石自來火,“哧”的一聲點著,一刻兒,那張文明臉,便埋在煙霧里頭。那棹塘道:“世茅,你太不懂禮了,在座有三個人,就算我手里有煙,你也該奉主人一根。”世茅聽了,張開口一笑,那煙就像紅孩兒出洞,火云涌了出來,說道:“你不知道呢,我這位迷兄,除了小說以外,簡直可以說沒有嗜好。他哪里還吃煙哩?”

棹塘道:“這就不錯。煙酒本來是消耗品,并且還和衛生有礙,不瞞你說,我一個月里,這煙一樣,就要花費一百多塊錢。”他聽了心里一驚,想道:“那還了得,一年吃下來,不是個中人產嗎?”只見世茅把頭一偏,說道:“我卻不很相信,常常見你買煙,總是一個銅板兩根的小囝牌,一二十文一買,連整包的都沒看見過哩。”棹塘紅著臉道:“笑話了,我們都是知己之交,難道還說謊不成?”(勿要客氣)

他見說著太不像話了,連忙用些話扯開,便問道:“胡兄,貴報能銷多少份哩?”棹塘道:“本埠銷一萬份的譜子,出口卻不過七八千。”他道:“貴陰曹,小報都有這樣發達,那大報還了得嗎?”棹塘道:“這卻不然。就以酆都而論,銷不了一千份的大報,就有好幾家。敝報銷數得爽快,都是兄弟精神換來的,不可一概而論。”他道:“這樣說來,印刷編輯兩部,人是不少的了。”棹塘道:“住館編輯,卻不過小弟和一位吳先生,倒是特約和名譽編輯有三四十位的。”他道:“這平民一部呢?”棹塘道:“現在因機器沒買定,還是在一家印刷處付印。”(法螺吹破)

他聽了棹塘這一套話,就認定了是《儒林外史》里脫胎的人物,就不往下問了,因對著世茅道:“我還沒吃晚飯,哪兒去小酌一次吧?”世茅道:“很好,我也沒有用過。胡兄是贊成的了?”棹塘道:“三人行,則從二人之言,我也只好奉陪了。實在我剛剛和羅剎國領事同水晶宮書記,在八國飯店吃了大菜,飽得很。”他聽了,越看越穿,不覺要大笑出來,便先走一步,免得棹塘瞧見不便。世茅二人也就跟了出來。

世茅知道他不講究表面,便引到四海春蘇菜館里面去。三人照例揀了座頭,照例點了菜,便淺斟細酌起來。倒是棹塘來得,一碗紅燒蹄髈,一碗清燉鴨子,差不多一個兒報銷了。(剛才大菜吃飽了,何必如此勉強?哈哈!)世茅笑道:“胡兄,仔細傷食,人命要緊哪。”他正含了一口酒,忍不住笑,回轉頭來噴了一地。棹塘卻不為意,反而笑道:“薛仁貴一吃就是斗米,極是福大量大呢。”他也就假裝一笑了事,怕再說教人難為情。

這個當兒,只聽見對門房間里一陣喧嘩之聲,一個全椒聲音的人說道:“不愧《長生殿》作者,這‘虞美人’底下,接上個‘妾甘就死,死而無怨,與君何涉’,可算得天衣無縫,我要擱筆了。”這話說完,又是一陣喧嘩。那人接著說道:“諸位既不準,我就獻丑了。”便念道:“謔浪笑敖,步虛聲,一個南腔北調人。”說畢,有一個福建人道:“吳君,東方曼倩之流亞也,我可不能。”念道:“悠悠我心,醉花陰,一院秋心夢不成。”這時候,一個人說道:“哈哈,兩位都要罰,飛了韻了。”那福建人道:“正是,我可忘懷了,同干一杯吧。咳,東堂兄,你說這飛了韻的話,又兜著我傷心話兒了。現在詩詞一道,講究的可少。本來呢,這科學時代,用不著酸溜漓地咬文嚼字,但是一國的國粹也得保著,這‘國粹’兩個字,是鞏固民心一種團結力。但是我們又不能出鬼門關一步,也是白操心了。”那個全椒人道:“魏兄,你還不知道呢,從前我說那些斗方名士,他的詩雖臭,不過是‘且夫’‘然而’弄進五言八韻里去了現在又有一種什么新體詩出現,不論韻葉,不論平仄,還不論長短句。至于什么自由平等,挪來就用。我還有些不懂的典故,什么安琪兒、主呀、上帝呀,弄得莫名其妙。”說到這兒,一個說道:“敬梓兄,算了吧,我要撾鼓改穢了。”接上就是一陣哈哈大笑。

他聽了這一段隔壁戲,就猜透了是一班小說前輩在此會飲,因悄悄地對世茅說道:“你聽,小說會的會員,來的不少呢,我們何不做個沿壁蟲,領教領教?”世茅雖是新人物,他于這班才子面前,卻是極為佩服,便和他與棹塘,點一個頭,算是知會的意思,便聽了下去。

只聽一個人道:“要說酒量好的人呢,總算兄弟寫得出。就是文素臣和熊奇一場大飲,一個人一壇子直倒,這可以算得無以復加了。”說這話的是蘇白。

就有一個京腔的說道:“還說呢,尊作毛病就在此了。兄弟和閣下作小說,一樣地喜歡請孔夫子,一樣地提倡倫理。你瞧,兄弟書上安水心這幾個人物,我卻布置得綽如裕如。閣下因為好高騖遠,把文家一家人,簡直弄成一個掃帚星的尾子,光就越散越淡了。況且開場一幕,就弄了一個文白擒龍。這不是《封神》、《西游》的論調是什么?我說你不但不能聞異端,反是倡邪說了。”

這個蘇白的說道:“尊兄說我極是,但是尊作也未必頂好。菊花一宴,把兩個如花似玉的一對雙鳳,卻發出那一番腐論,真個是六月心里的饅頭,餡子都酸透了。”

這個京腔的道:“敝作雖然不好,無論如何,不至于害人。你閣下是非禮勿言的人,試問連府和李又全家這幾回書,可能寓目?幸而令愛懂事,給你藏了,要是獻給康熙老,你就得打三百戒尺。況且你的大書,套《水滸》,套《三國》,套宋人語錄,套唐人小說,這都罷了,為什么卻套起《金瓶梅》來?你要做現在的黑幕,你倒是個能手哩。”

這蘇白的忽然提高喉音道:“你敢說我嗎?請問你那運糟大人唱的‘道情’,是誰編的?你不是抄那鄭板橋的嗎?”兩人越說越緊,他們聽得很有味。忽一個杭州音的人道:“先生醉矣,兩賢豈相厄哉!”接上一陣哈哈大笑。連著一陣腳步響,那群人便走了。

他從門簾子里一望,只見杭州音的,是個白胡子老頭兒,笑著對一個人道:“他們作小說的法子,差不多像我編詩話,越抄得多就越好。從前趙鷗北笑我愿祭文章,那要遇著現在的筆記小說家,卻怎么樣?所以人一見黃巢、李闖,才知道操、莽不是大奸賊哩。”

那人道:“袁先生笑話了。”那老頭兒道:“我并不是笑話,抄襲文章不要緊的,只要不傷事主就是了。我那不肖子弟世凱,何嘗不想做抄襲文章?可是傷了事主,所以把《陳橋兵變》的一出戲唱左了,才弄成個司馬逼宮呢。”

那人道:“我不料先生老當益壯,還是這樣詼諧。既然談起戲來,我倒發了癮,今天是陸子美的《黛玉葬花》、譚鑫培的《碰碑》。何不瞧瞧去?”那老頭兒道:“我袁子才是個色鬼,除了我,誰配做寶玉?既然是《葬花》,我萬不可不到。”

那人笑道:“有兩個老寶玉了。”那老頭兒道:“還有誰?”那人道:“今世太白易哭庵不是么?”那老頭兒道:“這位真和我對著,我打算打電報請他。”那人道:“哎喲,你不請他也罷,他正在溫柔鄉里打得滾熱哩。”那老頭兒道:“是時候了,也該來此了,還貪紅塵做什么?王湘綺就等了兩三年哩。”那人笑道:“先生只管說笑話,同陣的走完了呢,快趕去吧。”兩個便三腳兩步走了。正是:

文人死沒真言語,

名士生成老面皮。

第七節 小報紙花業載穢語 糟書室畫鏡供佳人

辛世茅見眾人走完,對他道:“這袁子才,作了一部《子不語》,居然也是小說家了。但是他文筆弱得很,卻比不上《邨齋》哩。”他道:“袁子才不是聰明人。因為全在天性上發揮,而少人力的制造,所以就未免有點兒率易的毛病了。”世茅道:“據你說,那文言小說,必定要作得鐵硬,方對的了。”他道:“這也不然,挺硬有挺硬的好處,纖秀有纖秀的好處,不過不能把上海比較。他們為賣文起見,不能不照模范小說作去的。”棹塘聽了,卻不懂,便問道:“這小說文字,都有個模范嗎?”

他道:“怎么沒有?上海那著名桐城文豪,便是一個榜樣了。我有個朋友,最研究龍門筆法,有一年在上海蹩了足,便把平日譯的小說去賣,心想措些川資,照他的文字,是千好萬好的了。誰知這部稿子,就像安了彈簧一般,投去便回。后來他急了,便找個認識桐城文豪的人,求他轉請介紹。文豪毫不為難,把我們朋友稿子拿去,加了某某潤文四個字,蓋一顆鮮紅的圖章。到了第三日,我那朋友,就得了一百三十塊錢,據說是某某書館的潤金。照這個看來,你說不要榜樣還行嗎?”

世茅道:“我就說現在沒有理講,混錢要緊。不然,我為什么進主戰軍辦事哩?”他道:“你不要吹。馬上趙伯先叫你去當個團長旅長,我包你就連爬帶滾哩。”世茅一笑,棹塘道:“你這話不錯,你瞧何大文豪,從前稱是民黨健將,卻跟著張敬堯做了幾年走狗,現在不是做那非法議員嗎?”他道:“算了,哪問國事!且食蛤蜊。”便端起酒來痛飲,三個人談鋒便斷了。

一會兒酒足飯飽,堂倌開上賬來,自然世茅會錢,偏是棹塘客氣,倒搶著鬧了一頓,那一只右手,放在袋里亂掏,就像誠心誠意要做東一般,無奈世茅搶著把洋錢拿出來了,只得罷休。

三個人一路出了館店,世茅有事,便告辭回去。棹塘道:“我也要回報館編校稿子,但是沒有車費,辛兄可有零銅板,給我幾個。”世茅道:“你又開玩笑了,剛才你還要做東呢。”棹塘道:“王八蛋開玩笑!我袋里是一張一百元的鈔票,你說這一換,那不嚕【口+蘇】了嗎?”世茅道:“既然如此,我也沒有零的,就給你一塊錢,你自己去換吧。”棹塘接了錢,歡天喜地地去了。

不說辛、胡二位,再說他辭了二人走回旅館,是疲倦極了,摸到床上便倒身睡了去。一覺醒來,已是紅日滿窗。茶房進房來倒水泡茶,忙了一陣。他漱洗已畢,自閑著沒事,便買幾份報披覽。內中有個《小天堂》,縱橫一尺多,上面花花綠綠倒也醒眼。他知道胡棹塘辦的,便抽出來物色物色,見頭一個欄便是小評,所作的文,雖是署名閑人,他卻恍惚在哪兒瞧過,仔細一想,笑道:“是了,這不是從前《民立報》的《東西南北》嗎?總算虧他,卻一字沒丟呢。”

第二欄,照例的,《無線電》。頭一條便是“花國總統昨晚留某公子同夢,云雨春深,聞今日困倦非常云”。他一瞧,恨不得把報都燒了它。想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道德淪亡,言論價值一掃而盡了。以后便是‘拆白黨下動員令,磨鏡黨開緊急會議,某戲子某校書的話’,真個王奶奶裹腳,又臭而又長。”

第三欄便是戲評。他對于鄲郤戲子,一概不曾理會,不知道說得怎么樣,卻是內里有一段,很可疑心。那文說道:“某伶(姑隱其名)日來毫不賣力,聞一下裝,便趨某旅館,(姑隱其名)與某校書(姑隱其名)秘赴桑中之約,寡廉鮮恥,無賴已極。記者已得有鐵證,如不洗心革面,定當據實宣布,莫謂言之不早也。”他看了這段文,一總兒不上七八十個字,倒鬧了三個姑隱其名的注解,要說諷刺,和他們有什么客氣?要說造謠,有何趣味?那么了幾個字躍躍言外,不必說,是竹杠生意了。

再后面便是《文苑小說》,好的卻是舊相識不必再為光顧。頂末了便是一大欄《花叢調查表》,卻和陽間登得格外仔細。最可駭目的,便是某校書大便幾次、小便幾次,和那些月滿鴻溝、春潮約期的話,無不寫在上頭。還有許多,因為他怕穢了口,不肯對編書的說,編書的也只好從略。

當時他看了,一股少年暴氣,哪里按捺得住,“嗤”的一聲,把報撕了個粉碎,就將桌上的自來火把它燒了。(呆子)正沒好氣,只見茶房帶了一個小孩子來,指著他道:“這位便是迷先生。”小孩子聽說,便在身上掏了一張名刺出來,說道:“我們先生聽見辛先生說,迷先生來了,特來請過去談談。”他把名刺接過去一看,是他故人賈明士,心里很歡喜,便跟著小孩子走來。卻喜路不很遠,一會兒就到了。

走進屋來,是中西合璧的一所房子,三樓三底,樓下一個小院子,也栽了幾棵花木,橫七豎八,擺著幾缽盆景,倒有一大半是舶來品,可是找不出叫什么名字。走進正屋,中間擺著一張大餐桌,用一條白洋毯子罩著,屋兩旁卻擺了一順八張紫檀太師椅,上面又是一張炕床,卻沒有炕桌,單單地放了一張炕幾。那壁上的畫,左邊是王治元寫的《朱子格言》,右邊是四塊玻璃裝潢的巴黎風景畫,正中橫釘著一幅世界暗射地圖,兩邊七言對聯,是“太白萬圣人按劍,小紅低唱我吹簫”十四個字,落的鄭板橋款。通屋子一瞧,新舊夾雜,可見得這位主人,便是個極開通的人了。

這個當兒,屋背后一陣樓梯響,就像擂鼓一般,早是一個人笑了出來。這人三十多歲年紀,頭上留一個西裝,亂得像麻團一般,眼睛上罩著金絲托力克,卻一邊高一邊低,斜架在鼻上,身上穿一件舊寧綢袍子,紙煙燒了幾個蠶豆大的窟窿,底下又是西裝褲子,赤著一雙腳,踏著兩只東洋木屐,“刮啦刮啦”走進客室。

他便搶先一步,迎著說道:“明士兄,久違了。”明士笑道:“好好好,又多一個同道了,快請樓上坐。”便引著轉彎抹角,走上樓來。左右兩邊,都垂著門簾,料是內室。中間屋子里,門兒大開,一張黃尖虎皮紙,寫了“青燈聽雨樓”五個字,貼在門斗上。明士一面引進屋去一面讓座,用人早捧上茶來。

他這時候,抽出工夫來,一瞧這屋子窗前放了一張書桌,亂七八糟,堆上一些書,也有西裝的,也有古版的。那文房八件頭,樣樣倶全,可是毫沒規矩,是隨意位置。就以筆筒而論,里面的筆,至少有七八十支,卻有一大半沒筆頭兒的,也在里面充數。左壁下一張沙發椅、一張湘妃榻,上面都放了些衣服襪子。右邊兩架玻璃書櫥,兩扇櫥門,一關一開,搖動不定。其余的家伙,都是亂糟糟地擺著。壁上字畫,新舊都有,只是一架玻璃鏡,里面嵌著梅蘭芳扮的黛玉葬花圖,非常潔凈,一點兒灰塵沒有,并且鏡框子上都是鍍金的。底下擺著一張小幾,幾上一只古銅爐余香未盡,又是一只白瓷瓶,插著一叢新鮮花,真個說得香花供奉了。正是:

豈無梅毒傳泉路,

早羨蘭芳出外洋。

第八節 擬序言偉人皆黑幕 論譯著作者沒原文

他瞧明士屋子里這樣的陳設,不覺微笑了一笑,便道:“老哥別來無恙,這明士風流,還是沒改。”明士道:“人各有性情,樹各有枝葉,要能改的,就不是本來面目的丈夫,是個矯揉造作的小人了。”

他道:“我們陽間那里班龍陽才子,把一個梅蘭芳,恨不得東洋大海都給鬧翻過來了。怎么你陰曹里,也染了這個梅毒呢?”明士笑道:“你這話就不通了!譬如東洋矮子,他懂得什么皮黃,什么昆曲?他就肯花了整萬的洋錢,把梅老板請去露臉。不是慕虛名兒嗎?我們陰陽雖隔,總是一國呢。就供奉這梅老板的像,還不如東洋人‘瞎摸海’好些嗎?”(恨水按:前日小隱說劉翠仙用了‘瞎摸海’三個字把位馬二先生氣得了不得,依我說,比東洋人總好些,倒不如把這三個字奉送木鞋兒還覺切當,所以我就套來用了。)

他道:“你這話也在理,不過可染了一點兒明士習氣。”明士笑道:“有錢難買明士派,這習氣就不足為外人道。”他道:“我可是笨伯,不懂得風流韻事,但一定說要走走花叢,捧捧戲子,就算是名士,那也不得見。”明士笑道:“快歇了你的嘴,腐敗極了,腐敗極了!原來你還想吃兩廡的冷肉哩。”

他笑道:“算了,我們久別重逢,只管談這些沒要緊做什么?我們還談正經吧。”因便問明士在陰曹里做什么。明士笑道:“你問我這個營業,我倒一刻兒說不出來。不過是個文明點兒的騙子罷了。”他聽了心里一驚,說道:“賈兄,我知道你是個老實人,怎么一死就變了心,卻做起騙子來呢?”明士笑道:“你說我真去做騙子不成?不過是文人狡猾伎倆,稍為加厲了一點兒就是了。我這個營業,不是別什么,就是賣小說。”

他道:“賣小說,也是苦工文人,就很可憐的,怎么是騙子呢?”明士道:“這個緣故很多,一時也說不盡。前去兩年,上海有些什么《黑幕秘史》,就是這個一種了。我現在作了兩部小說,已經脫稿,你一瞧內容,這騙子的話就深信不疑了。”一面說,一面便在玻璃櫥里,拿出兩本書來。

這書是毛邊紙裝的,就有兩寸來厚,用三四老大的的書釘子釘著,書殼子卻是雪亮的蠟光紙,歪歪斜斜寫了幾個字,魏碑不是魏碑,老顏不是老顏,支手舞腳,爬在紙上一大堆,仔細一看,卻是“情天恨海錄”五個字,旁邊落了一個“鳥道人”的款。他接過書來,對著明士笑問道:“這字是誰寫的?這個體不要說寫字,倒老老實實說是做字還像些。”明士道:“這人大大有名,還是清朝一個闊佬。”

他道:“字寫得好不好,和闊佬沒關系,你評的字的,還是重他的闊佬呢,還是重他的筆力呢?要是重闊佬,不論他的什么都好,何必就硬捧他的字哩?況且字原是一種美術品,弄得烏七八糟,還有什么好處?詩畫琴棋,都是一般天性,天性聰明的,妙手偶得,自然有那自然文章發出來。若要像這位鳥道人的字,我是個外行,好歹且不說他,這矯揉造作的架勢,就斷送了元氣,算不得天性中的文章。”

明士笑道:“書你倒沒看,就批評上一大堆了。”他道:“不是這么說。你們作書的,不是重封面嗎?譬如鋪子沒開,店面前就攤上一個鐵拐李,你說是神仙,人家可認作叫花子咧。”明士笑道:“你這個譬喻卻也確切,倒要請你逐一批評了。”

他道:“你要不嫌煩膩,我就做個他山之石。”說著,便將書揭開來,頭一頁,便是些目錄,沒什么看頭。翻過來,卻是序言,頭一位,就是袁世凱,以后宋教仁、趙聲、蔡愕、黃興這班偉人,都有序言題詞。頂末了一篇序文后面,落著“周人趙倜拜撰”的款,卻被用鉛筆涂抹過了,字跡還模糊認得出來。

他便問明士:“這是什么意思?”明士道:“頭里幾天,我聽見這位督軍來了,因他是個新到的人物,趕緊就擬了一篇序,是用他的名字,后來打聽得是謠傳,所以便把來取消了。”他笑道:“哈哈,這樣說來,你這些序都是蛤蟆跳進天秤里,自稱自了?”明士笑道:“那自然。他們這些偉人,哪里還有工夫和你作序?”

他道:“你用他的名字,他就不問你這盜名的罪嗎?”明士道:“這里頭講究很多,絕沒有事故發生的。況且我把序發稿以前,一面印刷,一面便已知會了本人,這還有什么盜名的罪?”他道:“倘若是本人不愿意,那卻怎么樣哩?”明士笑道:“所以你是外行了。我問你,誰人不愛名?你書上登了他的大作,你銷路好呢,他就夾在里面出出風頭也是好的。你要書銷不行呢,他又沒花一個錢,動一下筆,可損失什么來?這人情是落得做了。”他聽了,恍然大悟,說道:“哎呀,一篇兒序罷了,還有這多緣故,難怪說是騙子呢。”

再望后面瞧去,便是一篇駢體的自序,作得花團錦簇,足足有兩三千字。中間有一段道:

“言情則班香宋艷,筆生腕底之花;敘事則玉潤珠圓,文似機中之錦。一只蝴蝶,夢化春風;卅六鴛鴦,魂迷峽雨。緣憶三生之石,月落鳥啼;幻穿九曲之珠,花明柳暗。真真假假,同歸忉利之天;色色空空,獨剩埋香之冢。”

他看到此處笑道:“不用得瞧了,這一定是一男一女有了愛情,因為橫來壓力,同歸于盡的了。”明士道:“是的,不過我這個特別些。”他道:“不用說特別不特別,我就猜著了一半。這中間大約是兩表兄妹,或者兩同學和兩鄰居都不可知,一個必是妙麗女郎,一個必是青年秀士,他那兩人接洽的地方,少不得還有一座花園,你說對不對?”

明士道:“你把這些雜志上的小說來猜,那就不對了,我是譯的呢。”他道:“譯的嗎?這就奇了。為什么‘情天恨海’的安上名字呢?”明士道:“這四個字不能用嗎?”他道:“有什么不可用?不過太泛了。依我說,譯什么小說,就用什么名字,就是原名有些不妥,只好就本人意思,更改更改。若要情天恨海地鬧,就譯外國一萬部哀情小說,都沾貼得上。”

明士把頭一搖,說道:“外行話了!你要用老老實實的名字,一來登在報上不響,二來擱在書店里架子上,人家也不注意。我們作小說是做生意,像這兩個樣子還行嗎?”他道:“社會心理都是如此嗎?這小說是小,人心就不可問了。”一面說,一面一頁一頁揭著看去,也有詩,也有詞,無非是道這書的好處。看到正文,是蠅頭小楷,端端正正寫的文言體,上面寫著第一章旅遇,署名譯者明士,并注明原著者卻而司迭更。

他道:“哦,是這位先生的手筆嗎?一定好的了。”明士聽了,笑了一笑。他道:“你笑什么?”明士笑道:“我這書雖是卻而司迭更的大作,卻沒有原文。”他聽了就好不懂,問道:“這是怎么一回事?好像潘老丈的話,你不說我還明白,你一說,我就更糊涂了。”明士笑道:“有這個緣故,我所以說我是騙子了。原來我們譯小說并不是真的,糊里糊涂作一部小說,脫稿后隨便說是誰人作的就得了。”

他道:“既是你自家撰的,就是自家撰的,為什么要說是譯的呢?”明士道:“這都是一班圖書館不好,他指明著要譯著,自撰的不收,所以我們就出此下策了。但是這還是第一個緣故呢。第二個緣故,就是譯小說的,旁行文字未見得高明,若要照外國書一句一字譯下去,不但不能透徹,反有些縛手縛腳,不能自由了。第三個緣故,我們的大名也有限,借著外國文豪的名字,書館里收稿子也模糊些。”他聽了這一套話,才明白了他這騙子的手段。再看那原文,是時髦體,寫的是:

“芳草連天,一碧萬頃,平湖淺水之邊,抹一片欲落斜陽,而竹籬掛網之漁家,一時都罩入胭脂天里。俄頃一村姑出牛乳,風韻麗都,飄飄若仙,雖荊釵布裙,而彼美之艷,愈覺以本色見美。時屋角垂楊狂舞,殘絮亂飛,杜鵑頻呼不如歸去,村姑聽之悵然。”

他瞧到此地,哈哈大笑,說道:“賈兄,你快點兒拿自來火,把它燒了吧。你要是印刷出來,就是大大一個笑話。”明士道:“不通嗎?”他笑道:“豈但是不通,并且無理。”明士道:“我是個粗人,倒要請教。”

他道:“你到過外國沒有?”明士道:“豈但沒有到過外國,連上海租界都沒跑遍。”他道:“可又來!古人說讀萬卷書走萬里路,這是最有閱歷的話,所以太史公編《史記》,半是游覽得來的。這小說一門,現身說法,尤非有閱歷不可,除了《西游》、《封神》是自己造得出來,哪一部書不要有些根底哩?你這部書,我不知道你說的哪一國,但是竹籬掛網,外國可有這樣一個漁家?荊釵布裙,外人可有這樣一個裝飾?屋角鵑聲,外國可有這樣一種鳥雀?你沒到過外國,連外國地理都沒瞧過嗎?”明士聽了,失驚道:“啊呀,我作一輩子小說,還沒留心到此哩。”(豈但閣下假名士,連桐城大文豪都常常有笑話呢。)正是:

井蛙哪知乾坤大,

河伯曾驚海水深。

第九節 提議案重懲賣國賊 說夢話請恕荒唐言

明士聽了也不作聲,一會兒到了會場,恰好在搖鈴開會,他們倆入了來賓席,一瞧來的人,可也不少,足見得這會一天興旺一天了。會場里由施耐庵主席,首先是孔東堂提出禁止冒名模仿案。那原案文道:

“查翻印書籍,本犯明條;割裂原文,更傷事主。咬人矢撅,有非好狗之譏;蒙馬虎皮,本是黔驢之技。凡附合我輩名姓以圖射利者,皆同人之仇敵,而立言界之蟊賊也。溯自某小說家偶然高興,之著有《聊齋演義》后,乃一班無恥徒紛起效尤,觀其糞著佛頭,居然風行草上,此而可忍,孰不可忍!同人等為保護名譽計,特為提出議案,請付懲戒。是否有當,聽候公決。提議人孔東堂。連署人曹雪芹、蒲留仙、俞曲園、高東嘉、王鳳洲、魏叔敬、余澹心、金圣嘆。”

由宣讀員照文讀過,會員一致表決,公付懲戒。

第二起便是議長宣布外來函件,是外國小說家大仲馬、司迭更(司迭更,即狄更斯)、哈葛德、毛伯霜(毛伯霜,即莫泊桑)這幾位的聯名信,道的是翻譯人加減原文,更改命意,有傷原作而礙名譽的話。三便是吳趼人提議,現在小說界人類太雜,宜加取締。正欲宣布案文,金圣嘆早跳上演臺說道:“本席贊成吳君的主張,諸公必須通過。”言畢,臺下多數起立。

這時會員席里,一個紅袍玉帶連鬢胡子的人,扯著兩個老頭兒,出席就帶溜帶跑,就逃走了。金圣嘆喊道:“不好了,吃阮胡子跑走了!”一言未了,有蘇州音的,有河南的,有揚州音的,一齊喊道:“這斯文中的敗類、賣國的奸賊,他也敢在這里露臉子嗎?我們倒要懲戒懲戒他;不然,他就更猖狂了!”這一句話,比老君急符還靈,一會兒場人,同出了議席,追了出來。

他見這一回事,非常佩服,也跟著看來。一會子到了褲子襠,馬士英早帶了一彪人馬,風掣而來,看見人多,也只得溜了。這一班人一見武人干涉,更加動怒,一陣風似的,涌到阮大鉞家來。這時阮胡子已經得信,將大門關得鐵緊。眾人哪里還有分說,三拳兩腳,便把大門打開。早有幾個人將阮大鉞捉到,飽打一頓。阮胡子死命掙脫重圍,坐著汽車,便逃往鬼醫院去了。他正瞧得熱鬧處,忽然那班小說大家鳥獸紛散。

正想追問根底,只見前日那兩個差役走上前來,不問三七二十一,便把他綁了。他想這班人橫豎沒有理講,也不理他。一會兒解到一座衙門,卻是軍事執法處。他嚇了一跳,想憑我這個人,隨便怎么,吃不上這個官司,為什么把我抓來呢?越想越稀奇,卻摸不著一點兒根底。

一刻兒,只見辛世茅穿著一身軍服,由上房里而走出來。他好生歡喜,以為得個救星了,便想招呼一聲。誰知世茅瞧得清清楚楚,卻睬也不睬他一睬,對那些武裝兵士道:“那班亂黨,盡綁好了嗎?伺候他吧。”說畢,兵士吆喝一聲,把他推著跪在地下,拿著槍,對準了便要發,他喊道:“世茅呀,我是冤枉呢!知己的生死關頭,你也不作一句聲嗎?”世茅站在一邊,哪里問他?(能賣國豈不能賣友?)

只聽得砰然一聲,他就覺得身上中了一彈,心里血如潮涌,比滾油澆著還痛。在那萬分難過的時候,還覺有些知覺,瞪開眼睛一看,原來是一夢,身子好好的還在書房里。那一本《小說叢考》掉在地下,撿起來一看,正是《南柯夢傳奇考》的地方哩。

他自從有了這樣一個奇遇,便細細對小子說了,事雖有些荒唐,用那姑妄聽之的例看他,還略有可取。所以小子就做了抄書手,把它編出小說來。有人說,小子是安心罵人,小子也不敢辯。但是小子反問一句:我這幾句胡說,是該罵的是不該的?要是不該,那就請教育部審定。把那《男女行樂秘術》和著《情海慈航》,通令行銷的好了。

現在的人,第一就是放順水船,有個《西廂記》演義,便有個文言《紅樓夢》,借人家招牌,撐自己門戶。我可不敢說他文筆如何,他就自己表示了一種依賴的性質。依賴的性質,是天然當淘汰的。莫說是小子一人,就是群起而攻之,都過得去的。我原是不登大雅之壇的人物,話雖不能以人重,卻純粹是良心上的裁判,和誰沒怨也和誰沒仇。諸位,你可別過用了心。

天氣漸熱,編書的人也要休息兩天,再會再會。

啼鵑咽了胸頭血,傷心兩字為君說。水皺我何干,千秩吾道難。斯文真掃地,技見圖窮匕。擲筆一長嗟,乾坤未有罪。

(原載1919年4月13日至5月27日上海《民國日報》副刊《民國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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