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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方探幽
  • 仲躋昆
  • 5564字
  • 2020-09-25 10:26:50

談中阿文化的交往與對話

當今的時代是全球化的時代,多元化的時代,信息化的時代。通過互聯網我們可以馬上知道世界各地發生過的和正在發生的事;只用幾小時就可以越洋從一洲飛到另一洲去,好像全球變成了一個地球村。在這個時代,我們反對戰爭與恐怖主義,反對暴虐、侵略;我們盡管國家、民族、宗教、信仰不同,但在尋求一個人們生活如兄弟般的安定、和平、和諧的世界。正如沙特阿拉伯著名詩人賽努西(1924-1986)所說:

生活在地球上要親如弟兄,

讓大地香草處處,鮮花叢叢。

相互幫助,共同尋求真理,

把一切仇恨全都肅清。

在塵世要不吝金銀錢財,

做好事,積德行善,身體力行。在大地行走,要腳步輕輕,

切莫橫沖直闖,要腳下留情。

文明不是火箭,不是導彈,

文明不是原子反應堆和人造衛星。

最崇高的文明是作為一個人

要在地球上行得端,走得正。

也如同另一位沙特大詩人阿瓦德(1906-1976)詩云:

我們在大地上并不仇恨

共產黨人或是非共產黨人,

我們對所有的人

都懷有溫柔的兄弟精神。我們要讓人們都覺悟,

主張善良、正義、公允,

我們憎惡無法無天,

也反對把權利只作“高貴者”的專利品。

在這個時代,我們反對單邊霸權,反對“西方中心論”,主張多元、對話、交流、合作。因此,毋庸置疑,跨文化交往與文化對話非常重要。中阿兩大民族之間的文化交往、文化對話尤為重要。

世界上很難找出兩個民族像中國與阿拉伯民族之間有那么多的相似之處。

這是因為世界上自古延續至今的文化體系主要有四個:中國文化體系、印度文化體系、阿拉伯——伊斯蘭文化體系和西方文化體系。不難看出,四大文化體系中,中國和阿拉伯就占了兩個。

中國與阿拉伯都有悠久的歷史,古老的文明,可謂源遠流長。

中國的歷史可以上溯五千年,自不必贅述。

美國著名學者杜蘭特在其名著《文化的故事》(The Story of Civilization)一書中說:“有資料證明,文化——此處是指種植和飼養家畜、家禽——在沒有文字記載的古代就已出現于阿拉伯地區,然后由此呈文化三角形式傳布至兩河流域(蘇美爾、巴比倫、亞述)和埃及”[1]。“從沙特阿拉伯王國自哈薩至希賈茲、自麥達因—薩利哈至納季蘭一些地區找到了舊石器時代和新石器時代的一些石器,從而證實了自遠古以來居住在這一地區阿拉伯人祖先文明的古老。”[2]

美國的另一位學者西·內·費希爾在其所寫的《中東史》(The Middle East A

History)一書中則說:在西方“學者們至今尚在辯論,西方文明究竟是發端于尼羅河流域呢,還是發端于底格里斯——幼發拉底河沿岸的美索不達米亞。”由此不難看出,西方文明的源頭是在東方,而且恰恰是在當今的阿拉伯世界所在的地區。

在中世紀,橫跨亞非歐三大洲的阿拉伯大帝國與雄踞東亞的中國,隨著政治、經濟達到鼎盛,文化也像擎天的燈塔,在絲綢之路兩端交相輝映,彪炳于世。當時中國文化的影響是眾所周知的:東亞和東南亞周邊地區和國家(日本、朝鮮、越南等),都到中國取經求學,同時,中國又通過絲綢之路,通過阿拉伯,把著名的四大發明——造紙術、羅盤針、火藥、印刷術傳到西方。與此同時,正如黎巴嫩裔美籍歷史學家菲利普·希提博士所說:“阿拉伯人所建立的,不僅是一個帝國,而且是一種文化。他們繼承了在幼發拉底河、底格里斯河流域、尼羅河流域、地中海東岸上盛極一時的古代文明,又吸收并且同化了希臘——羅馬文化的主要特征。后來,他們把其中許多文化影響傳到中世紀的歐洲,遂喚醒了西方世界,而使歐洲走上了近代文藝復興的道路。在中世紀時代,任何民族對于人類進步的貢獻,都比不上阿拉比亞人和說阿拉伯話的各族人民。”[3]他還說:“在八世紀中葉到十三世紀初這一時期,說阿拉伯話的人民,是全世界文化和文明的火炬主要的舉起者。古代科學和哲學的重新發現,修訂增補,承前啟后,這些工作,都要歸功于他們,有了他們的努力,西歐的文藝復興才有可能。”[4]德國女學者吉格雷德·洪克更一針見血地指出:“伊斯蘭教的出現及其擴張挽救了基督教會使其免于死亡,并迫使它重整旗鼓以向那些在宗教、思想、物質方面與其敵對的勢力應戰。在這方面,最好的證明也許就是,西方在整個使自己與伊斯蘭教隔絕而不肯與其面對的期間,在文化、經濟方面一直都是落后的。西方的昌盛與復興只是當它開始在政治、科學、貿易方面與阿拉伯人交往之后才開始的;歐洲的思想是隨著阿拉伯的科學、文學、藝術的到來才從持續了幾世紀的沉睡中醒來,而變得更豐富、完美、健康、充實的。”[5]

當時,中國和阿拉伯帝國被認為是世界的超級大國,漢語和阿拉伯語是當時世界最通行的語言:如果我們查一下日本、朝鮮、越南等國在中世紀的古典詩文,就會發現,它們都是用漢語寫的。而在西方,一個生活在9世紀(伊歷3世紀初、4世紀末)名叫阿爾法魯的西班牙在科爾多瓦的基督教主教就曾感嘆道:“真遺憾!聰明的年輕一代基督教徒卻只懂阿拉伯文學、阿拉伯語言。他們如饑似渴地去讀阿拉伯書籍,不惜用高價收集阿拉伯的書籍作為自己的藏書。他們大肆贊揚阿拉伯珍貴的典籍,同時對基督教徒的典籍卻不屑一顧,說它們根本不值得一讀。基督教徒忘記了他們自己的語言。如今用這種語言給朋友寫信的人連千分之一都沒有。而阿拉伯人的語言卻有多少人講的那么漂亮,那么流利!也許有許多人用這種語言作起詩來優美、恰切得竟會超過阿拉伯詩人本身!”[6]

被譽為“阿拉伯文學之柱”的埃及盲文豪塔哈·侯賽因(Tāhā Husayin 1889—1973)說的好:“如果我們說歐美西方盡管他們現在很優越,但他們的一切優越、一切科學都要歸功于中世紀阿拉伯人傳到歐洲去的那些豐富、持久的文化根底,那我們絕不是在過甚其詞,也不是在吹牛胡說。我們應該毫不客氣地要求歐洲人——我已經多次要求過他們——向東方還債而不要賴賬,要讓他們感到阿拉伯東方對他們是有恩的,對此他們應當稱贊、感謝,而不應妄自尊大、胡作非為,更不應對那些向他們施過恩、讓他們懂得何為恩惠、何為文明的人以怨報德!”[7]

但自歐洲文藝復興后,西方經過一系列的變革,在科學技術、物質文明諸方面已走在了世界前列。與此同時,特別是近現代,中國和阿拉伯諸國遭受帝國主義、殖民主義列強的侵略,長期淪為殖民地、半殖民地。但中阿兩大民族的人民并沒有屈服,他們長期堅持民族解放斗爭,正如沙特阿拉伯詩人扎希爾·艾勒麥伊博士(1935—)所說:

我們是這樣一個民族:她的功德

使她不肯屈服于敵人的貪婪。

我們是這樣一個民族:一旦參戰

狂妄自大的人也得倒在她的尊嚴面前。

我們是一群雄獅,將會永葆光榮

——一旦戰斗起來將我們呼喚。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我們相繼獲得勝利,建立了獨立自主的國家。我們中國和阿拉伯諸國雖然政體、經濟發展、意識形態……各方面不盡相同。但我們都是發展中國家;我們的人民都勤勞、勇敢,熱愛和平,反對侵略戰爭;我們都在努力振興,與時俱進,使國家現代化。我們在前進的道路上都并非一帆風順,我們有勝利,有成就;但也有挫折,也有困難、問題。

相似的歷史進程,相似的命運,使我們中阿人民一向相互同情,相互支持、互相合作。這表現在政治、外交、經濟、文化……各個領域。

在進行中阿文明之間的文化交往、對話方面,我認為:

首先,我們應該提高對文化與文化交往、對話重要性的認識。

有些人往往只看重政治、經濟的作用,而忽視文化的作用。其實,文化對一個國家、民族的發展、興盛具有重大影響,不可等閑視之。政治、經濟、文化,其實是三位一體,缺一不可。政治、經濟是文化的基礎,強勢的政治、經濟往往會造成強勢的文化。反之,文化也會影響政治、經濟。14—16世紀的文藝復興是歐洲從中世紀封建社會向近代資本主義社會轉變時期的一場偉大的思想解放運動,也是一場文化運動;隨后而起的是歐洲的工業革命;17—18世紀的“啟蒙運動”是歐洲資產階級和人民大眾繼文藝復興之后的又一次思想解放,但它也是又一次反封建的思想文化運動;隨之而起的是歐洲第二次工業革命,使以資本主義的機械的大工業代替了以手工為基礎的工場手工業。反之,中國歷時10年的“文化大革命”也是一場文化運動,它對中國政治、經濟的負面影響也是有目共睹的。忽視或犧牲文化而片面地追求經濟發展,是缺乏遠見,是追求短期效應,如同“插花”,雖然看起來姹紫嫣紅,但沒有根底。而文化則具有長期效應,是“植樹造林”,要下功夫,要費時間,但最終會影響氣候,改變環境。一個國家、民族文化的發展程度,是先進還是落后,最終必將影響它的經濟發展進程、政治地位。

在認識到文化重要性的同時,還應看到,一個國家、民族文化的繁榮、發展離不開教育的發展。只有教育的普及、提高,才會有文化的繁榮、發展。其實,文化與教育是辯證關系,是相輔相成的。文化的繁榮、發展也必定促進教育的普及、提高。對教育事業缺乏足夠的認識,缺少足夠的投資,勢必會影響文化的繁榮與發展,遲早也會影響經濟的發展。

再者,我們要認識傳承——借鑒——創新是文化發展的規律

根據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每種文化的產生都是在舊有文化的基礎上對舊有文化進行揚棄,并與外來文化進行撞擊、融合的結果。

傳承——借鑒——創新,是文化發展的規律,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古代的希臘——羅馬的文化除了傳承固有的愛琴文化外,還借鑒了尼羅河流域、兩河流域和地中海東岸的文化,達到鼎盛;中世紀當歐洲由于神權統治而陷于黑暗時,阿拉伯帝國的統治者卻由于一方面傳承了阿拉伯——伊斯蘭固有的文化,另一方面對其他宗教、民族的文化采取寬容、兼收并蓄,擇優而取的正確政策,大量吸取、借鑒了希臘——羅馬、波斯、印度乃至中國……的文化精粹,而使阿拉伯——伊斯蘭文化在中世紀達到鼎盛。同時,在絲綢之路的另一端,中國在傳承了其固有的文化外,自漢朝(前206-220)起又借鑒了印度、西域文化,形成中國的儒、道、釋的傳統文化,于唐朝(618-907)達到鼎盛。如前所述,歐洲的文藝復興是在傳承希臘——羅馬文化的基礎上,又受阿拉伯——伊斯蘭文化影響的結果。總體來說,西方文化自歐洲文藝復興以來,特別是近現代,由于資本主義、殖民主義的發展,一直處于強勢地位,而東方地區,由于大多數的國家、民族長期受封建主義統治,多處于殖民地或半殖民地地位,文化亦處于弱勢地位,而多借鑒西方文化,受西方文化影響。

但是,在我們的文化交往與對話過程中,要破除“西方中心論”。

西方大肆鼓吹“西方中心論”,是別有用心的,我們東方人何必隨聲附和。我們從人類文化發展史上可以看到:太陽是從東方升起的,人類文明的源頭是在東方,而不是在西方:印度文化、中國文化、阿拉伯——伊斯蘭文化都起源于東方,西方——基督教文化的源頭無非是兩個:一是希臘、羅馬文化,再是猶太教、基督教信奉的《圣經》。猶太教、基督教及其《圣經》,都產生在東方,具體些說,就是世人矚目的巴勒斯坦地區,這是人所共知的常識。至于希臘、羅馬文化,則是在文化發達較早的亞洲西部國家和埃及的影響下發展起來的。無論在宗教、科學、哲學等方面都可以看到埃及、巴比倫和其他國家的影響,甚至希臘字母也是在腓尼基字母的基礎上形成的。出現于兩河流域的《吉爾伽米什史詩》要比荷馬的《奧德賽》和《伊利亞特》早好幾個世紀。中古時期,西方處于黑暗中,而東方,中國文化與阿拉伯——伊斯蘭文化則燦爛輝煌,彪炳于世。只是在近現代,我們在某些方面落伍了。

人們現在都在談“全球化”,但“全球化”并不等于“全盤西化”,而應是多元化的世界互補、互助、互融、互利的關系。我們要反對那種“月亮也是西方的圓”的“全盤西化”的崇洋媚外思想。破除“西方中心論”可以提高我們的自信心。其實,中阿兩大民族既然有那么多的相似之處,中阿學者就有更多的相互交流、共同研究、探討的課題:我們成功的經驗,我們受挫的教訓,我們共同面臨的困難、問題及其解決的途徑,我們如何繼承、弘揚我們民族的文化遺產,我們如何面對西方文化的滲透與挑戰……

遵循“傳承——借鑒——創新”這一文化發展的規律,一方面,我們應當傳承我們優秀的文化遺產,傳承我們優良的價值觀念;另一方面,我們也應當承認,近現代歐美文化從整體看來,處于強勢地位,有許多先進之處,可供我們借鑒。實際上,我們已經借鑒了許多,我們還要繼續借鑒。

我們要反對兩種傾向:

一方面,我們反對自卑,崇洋媚外,全盤西化,在學習、借鑒西方歐美文化時要頭腦清醒,不要把他們的垃圾當寶貝,要警惕西方文化的負面影響。而應當認清并發揮我們自己的優勢。

另一方面,我們也要反對 因陳襲舊,夜郎自大,認為本國、本民族的一切都好,祖先的教導、傳統的經典就是千古不變的金科玉律,而西方歐美的一切都是垃圾,都是腐朽的,糜爛的,沒落的,應當排斥、反對,予以針鋒相對。也許我們可以就此引用沙特著名詩人阿卜杜拉?本?海米斯(1919~2011)的幾句詩:

我擔心老古板讓伊斯蘭

變得卑賤,停滯不前。

又擔心那些后生、青年

假稱“革新”,帶來的卻是放蕩、荒誕。

既然文化的發展規律是傳承——借鑒——創新,我們就應當遵循這一規律,傳承、弘揚我們傳統的優秀東西,同時借鑒別人現代優秀的東西,一只手握緊——抓住我們好的東西不放,另一只手伸開來,把別人好的東西拿過來,兩手合起來,創造我們美好的明天!

(2016年9月25日于北大“英杰交流中心”,為由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阿拉伯語系、北京大學中東研究中心、北京大學東方文學研究中心與沙特伊斯蘭事務部、沙特駐華使館文化處聯合舉辦的主題為“跨文化交往與文化對話”的國際研討會上作的主旨發言)

[1] [美]W·杜蘭特:《文化的故事》第二卷,貝魯特世代出版社,1988年,第43頁。

[2] [伊拉克]艾哈邁德·蘇賽博士《阿拉伯文化及其發展階段》,第69頁。

[3] [美]希提:《阿拉伯通史》上冊,馬堅譯,商務印書館,1979年,第2頁。

[4] [美]希提:《阿拉伯通史》下冊,馬堅譯,商務印書館,1979年,第664頁。

[5] [德]吉·洪克:《阿拉伯的太陽照亮了西方》,貝魯特世代出版社,1993年,第541頁。

[6] 轉引自【德】吉·洪克:《阿拉伯的太陽照亮了西方》(阿譯本)第529頁,貝魯特世代出版社,1993年。

[7] 轉引自【埃及】薩米赫·凱里姆:《塔哈·侯賽因語錄》第7頁,開羅知識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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