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朝廷
- 祝勇
- 1309字
- 2020-06-23 15:51:42
第十三章
親爸爸已經好多天沒讓李連英梳頭了,披散的頭發,加上焦黃干澀的面孔,使她往日的光輝蕩然無存。見到她的時候,我心頭一驚,眼前出現的,幾乎是一個陌生人,一個蒼老虛弱的病婦,雍容與垂老之間的鴻溝,似乎在瞬息間就被跨越了。
我的眼睛潮了,因為出現在我面前的,已不再是御座上那個儀態萬方的皇太后,而是一個疾病纏身的老太婆,沒有丈夫,沒有兒女,只有幾個不男不女的太監,和幾名不諳世事的宮女,日夜陪伴著她。她能對他們說些什么呢?宮殿賦予她無邊的權力,但一場病就抽了她的底,使她露出了原形,一個政治強人脆弱不堪的一面。
那一天,我撫在親爸爸的膝頭,哭了。
我第一次感覺到她懷抱的溫度,它從前是冷的,是又涼又滑的織料的溫度,但現在卻像一只舒適的老枕頭,可以依靠,整個大清的江山,都靠在了她的身上,我不靠她,又靠誰呢?
親爸爸也哭了。
哭,有時有種迷人的魔力,仿佛此前長久的壓力和委屈,都是為這次釋放準備的。所以那天,在親爸爸的寢宮,在整座宮殿中最隱秘的角落,我們娘兒倆肆無忌憚地大哭了一場。在我的記憶中,我們娘兒倆一起抱頭痛哭,只有那一次。但是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我們是在分別為各自哭泣,還是在為一種共同的理由哭泣;我不知道我們的哭泣是否相等;不知道兩種哭聲,可以融為一體,還是貌合神離。但至少,在那一瞬間,我們都哭得很認真,哭得一絲不茍,哭得步調一致,哭得驚天動地。我們第一次用哭聲對話,在哭聲中達成默契。我們似乎都聽懂了對方的態度。哭,在我們之間,成為一種最佳的溝通方式。所以,我們都對它表現出深深的迷戀。我們都不希望這場哭泣停止,但它終究會停止,我們的眼淚終將枯竭。或許,我們彼此的諒解,在哭聲中開始,也將在哭聲中結束。
親爸爸邊流淚邊說:
“親爸爸老了,不像從前了,辛酉年,咸豐皇帝駕崩的時候,我以一個弱女子之力,獨自面對宮廷內外的明槍暗箭,為的就是對得起先帝,不讓咱這大清江山落到肅順這伙奸臣手里。這么多年,親爸爸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逃過了多少暗算,才有你我母子的今天,才順順當當,把你扶上了皇位。親爸爸還能活幾年?將來的大清,不依靠你,還能靠誰?我巴不得皇上早日成熟起來,扛起振興大清的責任,我也好在有生之年,享幾天清福,再不為國事操心。現如今,皇上動不動耍小孩子脾氣,我又怎能對你、對大清放心啊……”
我點頭稱是:
“兒臣知罪。”
親爸爸又說:
“皇后乃副都統桂祥之女,端莊賢淑,你要與她勠力同心,切不可如文宗那樣,沉迷酒色,誤己誤國。”
“兒臣謹記便是。”
“你既已大婚,依祖制,我須當撤簾,歸政于你。不然,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對你,對我,對大清,這都是重要的一關,眼下是內爭外患,摁下葫蘆起了瓢,英國人和法國人一把大火燒了咱的圓明園,紅毛又在江南鬧事,占了咱半個天下,剛消停幾年,法國人又占了鎮南關,對我大清步步緊逼,日本又趁火打劫,派伊藤博文來交涉朝鮮事宜,朝廷派李鴻章與其周旋,總算商訂了《天津條約》,而今,各地教案又起,朝廷只能頭痛醫頭,所幸朝中尚有醇親王奕、禮親王世鐸、李鴻章、張之萬、額勒和布、孫毓汶這些股肱之臣,輔佐我大清屹立于亂世,我把他們全部交給你,你要信任他們,倚重他們才是。”
“謝親爸爸,兒臣定不辜負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