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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戰成都
一
西晉惠帝司馬衷太安二年正月十九日,夜,時辰剛交人定。當成都大城和小城的譙樓上同時傳來二更鼓聲的時候,夜空中本就稀疏的星星突然隱去。隨即,朔風刮起,一波接一波地怒號,直要將窮苦人家屋頂上的茅草一把把扯上天去。風過后,紛紛揚揚的雪米子從黑黝黝的云層深處羽箭一般墜下。轉眼間,米粒大的雪顆又變成了雪彈子,小的如蠶豆,大的像嬰兒拳頭,敲得成都城中高高低低的青瓦屋頂噼噼啪啪地響。住在瓦屋里的人們從沉睡中驚醒過來。一家的男主人在黑暗中下床,摸索著點亮油燈,瞧了一眼窗外,又“呼”的一下將燈吹滅,趕緊溜回床上。
三更的鼓聲在雙城譙樓上咚咚響起。守城的晉軍八人一隊,一手持矛,一手執盾,臉色疲憊地從燈火通紅的垛口間緩緩走過。不知是誰下的命令,從前日黃昏時分開始,每個垛口上都立起了一根火把。火把是兵士們驅趕著城內居民,去城外浣花溪邊的密林里砍伐一棵棵榿木做成的。這一批榿木有的粗如壯漢腰身,有的細如碗口,高高低低地立在溪邊。這時節,榿木林里那曾經翠綠的葉片已枯滿一地,只剩下無數鐵一般的疏枝在風中呼呼作響。
在各部小尉們的指揮下,兵士們揮舞軍刀,將一根根枝丫砍下來,細細裹上用邛州火井一帶噴涌的地油所浸過的粗布,然后將布點燃。風一吹,火焰頓時左沖右突,嚯嚯作響。熊熊燃燒的火把沿著城墻圍了一圈,遠遠望去,就如一道威嚴的火墻,將變幻莫測的夜空映得越發黑了,輕盈而下的雪片也更白了。
然而城墻上的防御情形也就一覽無余地暴露在城外人面前。
這是成都小城。高大的城墻外,遠望是那條從天地交結處彎彎曲曲地流過來的郫江。夜空下,郫江水面泛出一片銀白的光。外面,則是一大片高高低低的黝黑的暗影——那是難民們用竹子和茅草匆匆搭建的一個個窩棚。自兩年前引發了趙王司馬倫之亂的皇后賈南風的姻親、擔任益州刺史多年的趙廞因謀反被部下刺殺以來,以成都為中心的蜀地大亂。原本就與趙廞交惡的數萬由隴西入川的氐羌流民在首領李特的帶領下,越發不服管束。經過與官軍在綿州、漢州等地的幾場惡戰,流民們聲勢益發浩大,如今竟在郫江上游布下陣來,斜斜地與官軍隔江對峙。此刻,站在小城的垛口上遠遠望去,郫江對岸那煙靄漠漠的密林村舍間,似乎正有大風吹卷旌旗,無數槍刺正隱隱寒光閃動。
眼看一場大戰即將來臨,從附近郫邑、新都、繁縣、廣都等地涌來的百姓拖兒帶口,紛紛躲進益州城內。本就人滿為患的成都大城小城瞬間擁擠不堪。新任益州刺史、平西將軍羅尚下令他部下的梁州兵立即封閉城門,來不及進城的百姓不得已,只得在城墻外的郫江邊臨時落腳,這里也就整日里青煙亂飄、娃哭娘喊、雞鳴豬跑。就在今日上午,羅尚再次登上城樓,望著下面的情景,又一次氣得臉色發青。他正欲下令兵士們立刻出城掃蕩這些難民,卻被人悄悄扯了一下袖子,回過頭來,只見一人低眉斂手,恭恭敬敬地說道:“將軍息怒,任某不才,有一言進之。”原來是兵曹從事任睿。
羅尚仔細一瞅,心中忽然多出幾分不快。這任睿原本是趙廞部下,乃是益州那群土生土長的士族子弟中名望極高的一員。自從自己率部進入蜀地以來,這群子弟老是在背地里嚼舌頭。想到這里,羅尚臉上裝出一縷笑容,道:“先生拘禮了,你我之間無須這樣。有什么高見,但說無妨。”
任睿緩緩抬頭,說道:“這些流民本為蜀地子民,平日里男耕女織,奈何隴西流民嘯聚成群,與官軍連年大戰。他們不堪其擾,前來依附朝廷。如今正是收攏人心之時,還請將軍三思。”
羅尚一手捋須,盯著任睿,半晌,才緩緩說道:“先生言之有理。”說完,兩道眉毛緊鎖,目光越過城區,眺望著西北方向虬龍般彎曲的郫江上游和天邊那林木幽深蜿蜒起伏的龍門山脈,一字一頓地道:“不瞞先生,吾今所憂者,不在這些刁民,實在那山背后的密林處。”
任睿向前一步,在羅尚耳邊又低聲說了幾句。羅尚眉頭方才緩緩舒展,說道:“流民烏合之眾,本不足慮。所憂者,乃因前朝黃巾逆賊張角等起事以來,民間多有仿效之輩,乃至草莽間常出梟雄爾。不過……”說到這里,羅尚眉毛上揚,嘴角邊浮出一縷笑意:“如今我大軍十萬布防于郫水之畔七百余里,如此銅墻鐵壁,李特那廝如何能進益州?”任睿微微一皺眉,張了張嘴,正要說什么,羅尚又哈哈一笑:“李特那家伙,不過是區區一介隴西草民,能奈我平西大將軍何?能奈我益州何!”說完,一擺手撩起甲袍后擺,“噔噔噔噔”邁步下樓,旋即被部將們簇擁著,上馬直奔大城而去。
任睿輕嘆一聲,趕緊翻身上馬,緊跟而去。
快要四更了。小城城墻的垛口上,火把架不住朔風勁吹,火光漸漸暗淡。巡邏的兵士們也懈怠下來,一個個縮進堆房或箭樓里。躲進箭樓的那群兵士欲席地而坐,膽大者瞥了一眼冰涼的地面,走出去,從垛口上取下數根火把,胡亂堆到地上。兵士們隨即將盾牌、槍矛放在身后,紛紛向火而坐。不知誰帶頭了打了一個呵欠,有人擔心道:“巡夜的牙將過來,我們該不得吃一頓鞭子吧?”
“三娃兒,你這青溝子娃娃懂個啥。”有個老兵冷冷一笑,呵斥道,“這么冷的天,哪個當官的會溜出來喝西北風?”
人群一陣哄笑,眾兵議論道:“這都要開春了,成都反而這么大雪,也他媽日怪。”一個士兵一邊說話,一邊用手狠命揪著鼻子,將一串蛛絲般的清鼻涕甩到地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看今晚有點邪門,說不定……”
“呸!”老兵再也忍不住,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泡口水,一伸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斜著眼,向大伙兒看了看,悠然道:“這有啥奇怪的?”隨即又低頭嘆道:“李特大軍就在江對岸,要換成諸葛丞相,這會兒誰敢玩忽職守啊……”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包煮熟的芋頭來,要分給眾人,卻無人接話。他環顧四周,只見兵士們你靠著我我倚著你,箭樓里很快便響起了一片鼾聲。
雪越發茫茫一片。
突然間,一盞燈籠從大城里刺史衙門旁邊的角門里閃出。這燈皮質薄如蟬翼,一盞蠟火在其中閃爍,輝映得燈皮色澤白嫩如玉,宛如美人肌膚。雪夜茫茫,這盞看似吹彈得破的燈籠,婉約而自在地在風雪中亭亭前行。
自從向朝廷獻計被采納,率部進入蜀地,尤其暗地里使人刺殺了謀反的趙廞后,羅尚心情大好。擔任益州刺史后,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夜間出行時使用了一次這燈籠,從此便難以割舍。當時他坐在驢車中,每每透過門簾看著前面那一盞為他引路的膚色勝雪的燈籠,便禁不住浮想聯翩。好奇之余,他曾親自步入庫房,用手一遍遍摩挲那溫潤可人的皮質,才發現這燈籠原來是用羊角做成。詢問下人,方才得知燈籠還有個名字,乃是蜀漢后主劉禪親口所定。那是蜀漢建興二年,由臨邛一帶大山中的獵戶獻上來的。剛登基的劉禪審時度勢,對外與吳國孫權重新修好,對內則休養生息。蜀地本就水秀山清,尤其成都四周,更是沃野千里。當年秋天,郫江、檢江兩岸稻香醉人,秋收之后,成都城里菊香四溢,混和著從鄉村傳來的淡淡米酒醇香,直逸入皇城。劉禪大悅,便傳旨下去,在皇城前長街上搭建十里燈棚,與民同樂。
百姓感念皇恩,紛紛獻上當地奇珍。臨邛一帶大山里,有人家擅長制作這羊角燈,其法乃是選用獵戶們秋后所獵獲的剛成年野生黃羊之角,將其放入當地山泉水中,用文火慢慢煨煮,待羊角從堅硬無比變得柔軟無骨后,便用特制的竹架伸入其中,將羊角撐大,如此反復多次,終于撐出一個薄得透亮的燈罩。把燭火放入其中,四周頓時熠熠生輝,光亮如同十五之夜的月華。
當羊角燈從臨邛大山里送到這錦官城中,立刻便驚艷了成都的夜空。劉禪大喜,欣然提筆名之曰:美人燈。
得知這燈籠竟是如此來歷后,當晚,當月亮升起時,羅尚便命人在燈籠上罩了一層上好錦紗,并親筆在錦紗上題寫了“平西”二字,然后登車,在街巷間徐徐穿行。天上星辰閃爍,前方燈光搖曳,耳邊傳來驢子清脆的嘚嘚蹄聲,周邊的街巷里隱隱傳來男人女人們的歡聲笑語。羅尚心里生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愜意來。
第二天陽光明媚。清晨,羅尚在書房窗下欣然提筆,給臨邛縣令去了一封信,要求該令親自督工,再精心制作八到十二盞燈送到成都,以備刺史衙門專用。
片雪翻飛,如柳絮,似蘆花。此刻,一點燈火在正月十九的夜色中緩緩前行,引導著驢車在大城里穿街過巷。羅尚端坐在車中,微閉雙眼,他越想越覺得當初向朝廷上書,要求委派自己為益州刺史,率兵剿滅趙廞,是入仕以來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此舉,一下子便奠定了自己封疆大吏的地位,更何況,在這城里那道波光粼粼的水邊,還遇見了嬌俏柔美的她。
莫非,這美人燈之名還是冥冥之中為了成全自己和她的相遇?
七彎八拐之后,美人燈在一處小院前停了下來。小院不大,飛翹檐角下的花龍門旁立了一叢翠竹。成都氣候溫和,即使在冬天,城內也遍地可見隨風搖曳的青翠竹子。竹在成都種類繁多,有一籠籠盤根而生的慈竹,也有一根根清風瘦骨的百家竹……挺立在這座院落前的,卻是從荊楚之地移栽過來的湘妃竹。竹節如拱,黃褐色的竹竿上,散布著黑色斑點,仿佛是誰的眼淚抑制不住,深深地印在了瘦削的竹竿上。
美人燈剛移到門前,那扇朱紅色的院門就吱嘎一聲開了,一個年約四十的婦人迎了上來。燈籠又移到驢車旁,掌燈的中年人迅疾將燈籠換到左手,右手揭開厚厚的簾布。一張清癯的臉微帶笑意,從驢車里躬身出來。婦人急忙彎腰:“小意已恭候大人多時。”
羅尚也不答話,抬腿就跨進院門。院是二重院落,迎面是個照壁,中間嵌了一個五瓣梅花,轉過月亮門來,一棵蠟梅的粗枝細條上綴滿了白雪覆蓋的蕊黃花瓣,斜伸在正房的一扇窗戶外面。有人正拿捻子往燈盞上戳,那火苗打個哆嗦,忽然就如花朵一般蓬開來。窗紙上隨即顯現出一個窈窕身影。
這時候只聽“嘩——啪”一聲,門前那叢湘妃竹的竹梢上,跌落下好大一團雪。
一片連著一片的雪花從夜空中輕輕墜落的時候,城墻下江邊的難民們所搭建的草棚終于也被壓塌了好幾個,只聽得竹竿折斷的“噼——啪”聲連續響起,悶在窩棚深處的豬們被砸得嗷嗷直叫。睡在草堆里的男主人坐起來,迷惘地望了望頭頂的漫天白雪,正要推開身上胡亂蓋著的破衣爛衫,忽然就看見那浩蕩的水面上冒出了黑壓壓無數人頭。男主人揉了揉眼,一張嘴巴驚得合不攏:白茫茫的雪陣里,一根根閃著寒光的槍尖被無數雙手緊握著從他眼前一閃而過。再一看,只見江面一片血紅,順流而下的尸體間,一張張寬大的竹筏掀起巨浪,向岸邊一波連著一波涌來,隨即無數寒光穿過草棚、茅舍,直撲城墻。當城墻被閃閃的寒光完全覆蓋時,男主人這才回過神來,猛地站了起來,像家里失火一般撕心裂肺地大吼起來:“李特進城了!李特進城了!”
他不喊還好,這一喊,惹得雪花里伸出一桿槍來,悄沒聲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城墻上已經亂成一團。雪一落到墻土上,立刻就暈染得滿地紅色,轉眼間,紅色的水滴在黝黑的城墻地面上,匯成小河,嘩嘩地向四周流淌。蜷縮在箭樓里打盹的那隊晉兵還沒有回過神來,一個個就已在夢中身首異處,只有那曾在軍中摸爬滾打了三十多年的老兵機警。他剛瞥見眼前寒光一閃,就立刻扯倒一具尸體,壓在自己身上。隨即,他聽見一陣嗚嗚的牛角號聲在天地間驚雷般炸響。號聲里,有人在狂奔,有人在慘叫,還有人扯開嗓子粗魯地罵叫,更多的人則在無聲無息地消失……老兵感到自己的半個身子已泡在了血水里,不由得雙腿發軟,心臟怦怦怦怦地跳個不停。紛亂中,他恍惚地想起了諸葛丞相死訊傳來的那一年的情形。村里的叔伯們說,那年秋天雨水不停,直到中秋時節,田里的稻子還沒有收上來。一村人急得直跺腳,卻無計可施。黃昏時分,無數螞蚱從夜空深處飛出來,黑壓壓地歇在望不到邊的谷穗上面。一輪碩大的血月懸在廣袤的夜空中,顯得詭異而又陰森。
就在那晚,村里的趙里長頭纏白布,向大家宣告了諸葛丞相的死訊。
第二天,他那年方十五的哥哥火速告別爹娘,從離成都一百二十里以外的江原縣文井江畔趕到成都,被編入了專門負責守衛益州城的虎衛營里。臨行前的那晚,母親一遍一遍撫摸著哥哥的額頭,包了滿眶的淚水,卻什么都沒有說。后來的消息隱隱約約地傳來,哥哥到虎衛營后,又被編入了大將軍姜維營中,前往沓中屯田,到了后來,便不知音信。
他自己十五歲那年,又一輪血月籠罩在村子上空,似乎在預兆著什么。果然,第二天,胡須花白的里長一早就來到他家那座竹籬茅屋里,令他收拾行裝,前往縣衙集中,準備入營。臨行前,鄰家那姓沈的姑娘悄悄走出村來,一直站立在村頭那株大槐樹下,當他走出很遠后回頭張望時,那女子仍癡癡地站在樹下,望向他的那雙眼睛里,似乎有串串珠淚盈盈欲出……
老兵嘆了口氣,從懷中摸出一顆還帶著些許體溫的熟芋頭塞進嘴里,心里說道:“媽的,要死也得先填飽肚皮再說。”綿軟的芋頭咽下去,一陣陣苦澀的感覺卻翻涌上心頭,從軍以來所經歷的一幕幕電光石火般閃現在眼前:鄧艾兵臨城下、劉諶殺家告廟、劉禪自縛出城、姜維揮劍自刎……忽然之間,四周一片寂靜,只聽見沙沙的雪落聲,仿佛之前那無邊的廝殺只是一陣幻覺。老兵悄悄挪了挪身子,他看見一縷熹微的晨光從箭樓外面直射進來,三娃兒歪在地上,背心上露著拇指大一個血窟窿。
雪還在落,但是一輪朝陽卻又一次從天邊按時升了起來。
晉惠帝太安二年正月二十日來到了。
這是雪花與朝霞共舞的一個嶄新的早晨。晨光里,斜躺在地上的老兵看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須發戟立的漢子從眼前走過,他們沾滿泥巴的腳走過三娃兒、萬鐵山、李泥鰍、鐵雞公等幾個同袍的尸體面前,然后眾人稍稍朝后退了半步,漢子鐵塔般凸立在成都小城的箭樓上,眼睛微微瞇著,不動聲色地注視著對面那屹立的大城。
大城的箭垛后面,有人悄悄從箭袋里抽出一支箭,彎弓對準了漢子。
羅尚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沿郫江上游東岸布置的三萬大軍竟不堪一擊。昨天午后,他一直端坐在書房里,仔細推算著李特大軍目前所能采取的幾種攻勢,始終感覺有些不太踏實。這股流民自七年前因隴西一帶連年災害導致氐人齊萬年造反,從天水、略陽等地入蜀以來,逐漸被李特六兄弟以各種手段聚攏,原本一盤散沙的十多萬人擰成了一根繩,震蕩得整個蜀地惶恐不安。原本“水旱從人不知饑饉”的天府之國,從劉璋父子治蜀以來,一直游離在兵火不斷的中原之外,上百年來,雖歷經了劉備入蜀、諸葛北伐、鄧艾突襲等諸多大事,卻因為劉禪的投降,百姓們的小日子照常。然而自從李特等人嘯聚以來,已一步步反客為主。看目前這局面,李特等人的真實目的其實是攻下成都,然后利用蜀地天險,效仿當年的劉備割據一方。
一想到這點,羅尚背上頓時沁出了一片冷汗。這半年來,他派出的幾股部隊均被李特擊潰,如今雖然與李特隔江對峙,但……書房里的燈光漸漸昏暗下來,羅尚索性站起來,在房內踱來踱去,不經意間,他瞥見對面的屋瓦上一片雪白,感到十分奇怪,立刻推門出去;噫,天地間竟然已一派白雪茫茫。
他揪緊的心頓時放松下來,成都本來氣候溫和,即使是數九隆冬,彤云間也不過飄來些許霏霏雨雪,如今竟大雪紛飛,自己一方官兵衣甲齊整、糧草充足,而郫江對面的流民們受凍受餓,哪里還有力氣打仗?
羅尚顧不得觀賞雪景,立刻回房擬就幾道急令,一是令蜀郡太守徐儉向城內大戶加派衣甲糧草,雪霽后即送至郫江前線;二是令部將張興天明后即向李特兄弟發起進攻。命令擬罷,他又向荊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孫阜發出兩封密信,邀約他們溯江而上,待春光旖旎時節,戰船齊發,于益州城外共同圍獵這些令人厭惡的氐羌“流寇”。
幾封密函星夜發出,羅尚頓時感覺輕松不少,腦海里隨即浮上來一張似嗔卻笑的俏臉。他咳了兩聲,喊道:“來人呀。”屏風后立刻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羅尚壓低聲音,輕輕吩咐一聲:“備車。”
錦城多佳麗,群花簇小意。
臉如霜月明,眼含秋波行。
……
當羅尚坐在驢車里,把思緒從李特身上轉到車窗外的漫天雪花時,這幾句詩不自覺地從口中喃喃而出,然后得意地想起自己給常琬所取的這個昵稱——小意。小,取其軀體嬌小玲瓏也;意,喻其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皆儀態萬千,令人一瞥之后,心里頓生愛憐之意。
羅尚第一次見到常琬是在這座城市那浣錦的水邊。
那時候,一輪夕陽將落未落,映照得市聲越發喧嘩。這一條江是蜀漢時諸葛亮為了解決北出祁山的軍費開支,擴大蜀錦生產規模,特地從郫江引入城中,用來洗濯織錦的絲線的。自西漢以來,蜀錦這一益州特產便享譽全國,其圖案繁華、織紋精細、配色典雅,散發著雍容華貴的氣質。蜀錦圖案亦取材廣泛、豐富,有神話傳說、歷史故事、占祥銘文、山水人物、花鳥禽獸等;其織紋又花樣繁復,有寓合紋、龍鳳紋、團花紋、花鳥紋、卷草紋等。妙的是,那時候大批量購買蜀錦的,正是與蜀漢交戰的曹魏。雖然兩軍在蜀隴前線對壘,卻不妨礙人們將一匹又一匹蜀錦經由烽火旁邊的隱秘商道源源不斷地運入洛陽。
三國歸晉之后,武皇帝司馬炎開始便極盡奢華,除分封的諸王外,中原世家子弟亦紛紛出任各地刺史。蜀錦的產量不減反增,連帶得浣錦的女工們在短短幾年間人數也增加了數倍。
這一段江水流到益州刺史衙不遠處拐了個彎,地勢正好由高而低,江水清淺,水面上躍動著金色的點點波光,急速地向下游流去。正是初夏時節,江灘邊蘆葦茂盛,綠得亮眼。浣錦的女子們兩人一組,面對面赤腳站在水中,寬大的衣袖高高挽上去,露出蔥白的腕肘。江水清碧,錦絲華麗,女子們腰肢纖細,仿佛有人在岸上發號施令一般,突然間纖細的腰肢一起彎下去,無數雙潔白的手將根根絲線從水中撈出,然后擰成一股,絞入手中反方向擰干,接著又彎腰將錦絲浸入水中。但見絲線在波光中抖動,水面蕩開一圈圈金色的波紋。陽光灑在女子們俏麗的臉龐上,給她們的臉上罩了一層淡黃色的絨毛。
羅尚騎在那匹跟隨了自己多年的高大的涼州黑馬上,恍惚地看著,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歡喜。他自幼喪父,隨叔父安南將軍羅憲一起生活。雖說叔父待他就如親出的一般,然而嬸娘卻不時甩些臉色給他看,那個自小便錦衣玉食的堂弟羅襲更是一直態度倨傲,仿佛他要來分家產、襲職位似的。從曉事以來,他在嬸娘和堂弟面前始終有幾分不自在,但礙于叔父臉面,又不得不把寄人籬下的酸楚打落牙齒往肚里吞,以致養成了郁郁寡歡的性格。眼前這場面,令他一時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感覺就像置身于大家庭的勞作當中,看著看著,一種直抵心底的暖意竟然緩緩涌了上來。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一個女子倚在錦驛的門邊,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熱鬧的場面。女子細眉微彎,如玉的臉龐上像敷了一層淡淡的霜。她雙手一拍,水中的女子們便一起彎腰;再一拍,女子們便又直起腰來。隨著兩只手的分開與合攏,女子又圓又亮的眼睛里,躍動出一種似嗔又笑的光芒來。
涼州馬“咴”地叫了一聲,又聽得有個聲音呵斥那女子道:“成天就曉得偷懶,快下河去……”羅尚本來已欲前行,一聽這話,勒住了韁繩,將目光轉向了那女子。
仿佛感知了今晚羅尚一定會再次登臨,黃昏時分彤云密布的時候,常琬就讓“嬸娘”張媽生起爐火來。她手持團扇,揀了一根杌凳,卻不忙坐下來,而是到柜子里取出臨邛長秋山金橘、江陽龍眼、繁縣香芋、江原縣小亭所產的酥米糕等幾樣果蔬小吃,將它們一一擺放停當,這才款款地在爐邊坐下來,把幾瓣橘皮煨在火邊,一手托腮,等待著那熟悉的腳步聲穿堂入室。
選這座院子,是常琬拿的主意。原因倒也沒有別的,就只是為了門前那一叢迎風搖曳的湘妃竹。
當羅尚行走在院里的曲徑上時,室內已傳出了隱約的吟唱。此時此刻,這歌聲是如此的沁人心脾: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
與君為新婚,菟絲附女蘿。
菟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
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軒車何來遲!
思君令人老,軒車何來遲!
窗外的雪兀自下個不停。室內,常琬的歌聲隨著爐火所煨烤出來的橘香在空氣中裊裊回響。羅尚已完全放松下來。他斜倚在幾上,一邊伸手剝著金橘,緩緩朝嘴里送,一邊下意識地咀嚼著歌聲后面那綿軟而深厚的情致——到益州這大半年來,整個身心都撲在軍務上,很久沒有享受過這樣的愜意時光了。他屈了手指,輕輕地揉按著太陽穴。
這時候,只聽得細碎的腳步響起,一陣濃郁的酒香撲鼻而來。
羅尚抬起頭,看見常琬托了一個竹筒上來,那竹筒外面,還纏繞著藕絲與蕉葉,頓時來了興致,仔細端詳起來。原來這是郫邑所產的郫筒酒。
還在京城擔任尚書郎時,羅尚就聽聞了郫筒酒的大名。
成都西北六十里,乃郫邑,此地乃古蜀時望叢二帝都城所在。邑內有一座水池。因此池乃由一個泉眼生發而成,當地人便隨口稱之為泉水凼。池水甘冽可口,當地人便用來釀酒。池旁茂林修竹,有風曲折生波,無風如美人靜立。忽一天,當地有人突發奇想,將其中高大挺拔的竹子砍伐出來,按節裁斷,成為天然竹筒,然后把用池水釀出的米酒倒入竹筒之中,外面纏繞上藕絲蕉葉等,放在林中,數月后取出來,酒香撲鼻,別有一番風味,遂取名為郫筒酒,不久便名滿天下。也有人說,其實這酒乃是當年竹林七賢之一的山濤在郫邑為官時發明的,并常以此贈朝中友好。此兩說世間皆陳。本來洛陽城里喜喝的是以瀍河岸邊的井水所釀出來的春酒,但山濤去世后,或許是對一種漸漸消逝的風雅的追念,朝廷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員們心中暗地里對郫筒酒滋生出了一種莫名的向往。
眼看常琬半跪在幾前,笑臉盈盈地將竹筒緩緩傾倒,乳白色的米酒如銀絲一般瀉出。羅尚已經按捺不住,要伸手舉杯,常琬卻伸出纖指,將他的手輕輕按住,嗔道:“好花只待時節,美酒須配佳肴。大人何必急在一時。”言畢,她站起來,輕輕拍了拍手,朗聲說道:“抬上來吧。”
燈光搖曳中,兩個書僮模樣的人抬著一個蒸籠走了進來。羅尚好奇地看了常琬一眼。常琬微微一笑,伸手揭開蒸籠,頓時一團霧氣升起,滿屋醇香。待霧氣散去,只見偌大的蒸籠上,一尾江團蜷尾而臥,仿佛正在水中沉睡。
羅尚又驚又喜:“這么冷的天,你從哪里弄來的這美味?”
原來這江團是益州城八百里外嘉州的第一美味,嘴尖體長,潔白的下唇彎如新月,因常搏擊于激浪險灘,修長的身體進化得色澤粉紅,灰黑色的鰭如一面旗斜插在灰色的背上。當它們在急流中飛竄出水時,“啪”一聲,白色的腹部鮮亮地閃現出來,又閃電般沉入水中。
川西的江河中,僅岷江能產江團。岷江里的江團,又只產于嘉州一段。嘉州的江團,獨產于平羌小三峽。平羌小三峽得名于蜀漢時期,三峽分別叫背峨峽、犁頭峽和平羌峽。背峨峽水面波瀾不興,江團不喜;平羌峽峽口外江面寬展,江團亦少見蹤影;唯有那水聲震天激流沖刷的犁頭峽里,才經常可以見到成群的江團。千百年來,一尾又一尾江團在犁頭峽里歡快地迎著浪花翻轉,急流之中,它們捕食、嬉戲、求偶、產卵,棲息的時候,便魚尾一晃,各自潛入水底崖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穴之中。
那些洞穴,被當地人稱為“魚窩子”。也因此,從劉璋時代開始,江邊便逐漸形成了以捕捉江團為業的村子。這些以茅草、竹竿搭成房屋沿江岸鋪開的村子,被嘉州城里的人稱作“魚窩村”。官府的文書上,他們則被統一稱為漁戶。每年春季,漁戶們將捕獲的江團送到嘉州城外,然后由官府指派的漁商將其中膘肥體壯的挑選出來,一路火速由陸路送往益州牧府中。第二天,劉璋府中便會舉行盛大宴會,官員們浩蕩而來,謂之“嘗春鮮”。另一路則由水路沿岷江入長江,再轉往洛陽。一夜風緊,船馳車送,直抵洛陽皇宮之內。洛陽一帶因此有了“千里送名魚,皇家席上珍”的民謠年年傳唱。余下的則按市價高低進入嘉州城大街小巷的酒樓飯館。一些會做生意的,在酒肆外掛出幌子來,上書“水羊子”三字。那三個字迎風招展,逗得人垂涎欲滴。
也因此,每到仲春時節,當桃花汛水浩浩蕩蕩地從上游下來,岷江水面上便舟船不絕。自劉備建都益州以后,洛陽一帶便難以嘗到這一美味。直到晉武帝司馬炎太康元年,自嘉州到成都,從成都到洛陽,對江團的消費需求才重新興旺起來。
江團好吃,卻最難捕獲。倘用網,犁頭峽水流湍急,江團又潛在深處,一網下去,提上來的都是哧溜溜的水,轉眼漏得精光。也有人舉火趨近馬蜂窩,將蜂群趕跑,取得蜂蛹作釣餌。江團喜此美食,常頻頻咬鉤,然而失去了家園的馬蜂群亦因此遷怒于全體漁戶,經常蜇得他們抱頭鼠竄。劉璋任益州牧年間,魚窩村有個王姓老者一日黃昏在山野間見大風隨物賦形,忽然開悟,他砍來慈竹,剖竹成篾,編篾為籠。籠皆口小腹大,籠內置放卵石,每晚夜半沿江壁將竹籠緩緩沉入水中,清晨拉起來一看,江團正在籠中活蹦亂跳——這世間,驍勇俊美如江團者也免不了自投羅網的命運。
水居者腥。江團上岸入廚后,以清水去腥,然后去鱗斬段,可紅燒,可清燉,燉時若加入羊肉,是一美味。蜀地未亂時,羅尚最為喜歡的,是躺在蒸籠里的全尾江團。籠用竹篾編成,江團從清水里撈出來,以沸水汆燙,揉以川鹽、紹酒、胡椒等,配以秘制清湯,入籠后猛火清蒸。待火候一到,揭籠一看,霧氣騰騰之下,肉之細嫩與湯之鮮醇已合二為一。
那時候,羅尚正在尚書郎的位置上,這京官表面雖然風光,卻哪里比得上鎮守一方、說一不二的藩帥?況且,在朝廷的官職序位上,尚書郎不過區區六品,按照排位,還在同為六品的尚書左右丞之后。這個職位的任務,就是協助左右二丞工作。與羅尚同為尚書郎的,另外還有三人,作為左右丞的副手,每天上朝時,他們四個人相互拱手作揖,暗地里卻都鉤心斗角、相互使絆子。羅尚打小就看慣了別人臉色,如今又被同僚排擠,這樣的日子讓他感覺實在是無聊之極。于是,每當江團到來的日子,他總是無心處理公事,常常一個人走出門來,呆在洛陽的望月榭樓上,借這一隅之地舒展身心。
望月榭樓外是一湖春水。羅尚進門后,即吩咐書僮到廊外煮酒,隨即除下官帽,凝視一眼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然后解帶、寬袍、落座,靜靜地沐浴著從窗外投射進來的溫煦春陽,期待著魚肉上來。將魚肉在味碟里輕輕一蘸,然后徐徐送入口中。那醇厚的姜味、爽口的醋味與春天鮮嫩的江團混雜在一起,頓時讓他感覺一切煩惱都遠了,淡了,天地間只剩下了徐徐拂來的春風。
齊萬年造反后,以李特兄弟為首的大批隴西流民進入蜀地。益州刺史趙廞心懷不軌,欲借流民勢力割據一方,江團之味便又與京城斷絕。羅尚萬萬沒想到,在這大雪飄飛的季節,常琬竟如此善解人意,給自己奉上了這道久違的珍饈。
原來,自從那晚將自己的處子之身交給羅尚,在這院子里安頓下來后,原本日夜廝纏著自己的羅尚近日卻很少過來。常琬一打聽,方知他為軍務憂心不已,于是特地從自己的脂粉錢里勻出數十枚大錢來,讓錦官驛里相好的姐妹托人悄悄駕船出了成都,達江口,入益州至嘉州之間的小三峽,從當地羌民手中高價購來了一尾正臥窩的江團,養在后廚的水缸里,又讓人從繁縣境內湔水邊的深山中采來酸辣的木姜子,細細地擂成姜粉,用作蘸料,預備給羅尚一個驚喜。
這果然讓羅尚喜出望外。他定定神,感激地看了常琬一眼,正要伸出象牙筷,手背忽然被常琬輕輕按住。羅尚一怔,就見常琬一雙杏眼盈盈含淚,隨即在自己身前跪下,朱唇輕啟,想說什么卻欲言又止。羅尚溫和地一笑:“你今天如此苦心,定有要事,說吧。”
“妾身蒙大人恩寵以來,感激不盡。今家族中有一大事,還請大人恩準。”
“哦?”羅尚好奇心頓起,輕輕擱下筷子,柔聲道,“先起來吧。”
“大人不準,妾身就不起來。”
“好啦好啦。我準了就是。”羅尚被常琬這一番舉動搞得哭笑不得,口中胡亂應了,隨即又將手伸向筷子。常琬眼里淚水退去,滿臉都是喜色,扭頭對室內喊道:“璩弟,出來吧,羅大人答應了你。”一個少年掀開門簾,俯身跪在羅尚面前:“小人常璩,拜見將軍大人。”
羅尚心里頓時“咯噔”一下,見這少年從常琬臥室中出來,心中已然有了幾分不快,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地道:“免禮。”
少年倒也不拘束,大大方方地站了起來,只見他約莫十五六歲年紀,一身葛衣,兩道劍眉,眼神間雖然閃爍著幾分憂郁,卻明顯蓋不住那兩道清澈的光芒:“小人世居江原縣文井江邊,曾祖敬業公……”
羅尚揮揮手:“繁縣令是你何人?”
“回大人,恭泰公乃小人從祖。”
羅尚點點頭,臉色緩和下來,吩咐道:“坐吧。”常琬趕忙示意常璩在下首坐下。常璩正尋思該如何開口,羅尚目光盯著虛空處,緩緩說道:“你既是常家子弟,為何這身裝束?”聞聽此話,常璩眼中忽然淚珠閃動。他強忍住內心悲痛,正要開口,卻見羅尚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就像視若無物一般,一雙眼睛已轉到幾案的碗碟之上。他頓了頓,只見羅尚伸手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魚肉,往味碟里輕輕一蘸,正準備送入口中。常璩不敢生氣,低了頭,恭恭敬敬答道:“回稟大人,小人因父親入獄,不敢再身穿綢衣……”突然之間,門“砰”的一聲被人掀開了,兵曹從事任睿一臉驚惶地沖了進來,大聲喊道:“李特進城了!”
二
陽光很冷。
時令雖然已過立春,但這融雪的陽光照在臉上,卻好似三九天的寒風,像刀子刮過一般,一股股寒意穿過脖子,直往心窩里子扎。羅尚邁步上樓的時候,只感覺心里涼颼颼的,不過,他臉上依然一副威嚴神情。走在他前面的是六個持著長戟的衛士,兩員副將手按長劍,在他左右。跟在他后面的,是任睿等大小官員。奇的是,一身布衣的少年常璩,也走在袞袞諸公當中。他顯然還沒習慣這種官家排場,只是抿緊嘴唇,眼睛睜得大大的,步子走得時而快時而慢,差點攪亂了這支隊伍整齊劃一的步履。
丟失了小城,就等于讓李特大軍的劍鋒抵到了自己的咽喉。當聽到任睿那一聲大喊時,羅尚心里一震,卻依然不慌不忙地將那一筷子魚肉送進了嘴里。他鼓動腮幫,細細咀嚼了一會兒,木姜子的酸辣味和那鮮嫩的魚肉裹在一起,果然別有一番風味。他心里暗暗贊許,然而卻微微皺了皺眉,喉結一動,擱下筷子,嘆道:“此味雖佳,終究還是不敵京城里那一口春鮮啊。”旋即問道,“是進了小城了啊?”任睿點點頭。羅尚又問道:“成都縣呢?”
“降了。”
“降——了?!”
常璩姐弟二人此時連大氣都不敢出。羅尚再不說話,起身、離座、抬腿,三步兩步便跨出門來。
大街上已經亂成一片。熹微的晨光中,只見民眾像被捅了窩的馬蜂,在街巷間疾跑。這中間,又有那挑擔的、推車的、走路的,來來回回,還夾雜著小孩的哭聲、大人們的罵聲。有幾條家狗跟在主人身邊前前后后地跑動,它們好像嗅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豎起耳朵來,黑眼睛警惕而憂傷地望著前方。人群中,忽然有個漢子抱著一頭小豬一溜煙沖了過來,豬在他懷里又是蹬腿,又是驚叫。漢子只顧低頭快跑,不料一頭撞到了羅尚身上。羅尚猝不及防,衣服上頓時沾滿了豬糞塵土。漢子抬頭一望,見被自己沖撞的仿佛是個官人,心內更加懼怕,不敢說話,往前一溜煙便不見了。
羅尚眉毛一凜:“任睿!”
“在!”
“傳令下去,叫兵士們即刻彈壓這些亂民。”
“大人……”
羅尚不由分說地抬起手來,朝漢子跑去的方向一指:“將那個擾亂人心的亂民梟首示眾。”隨即抬眼瞅了瞅街巷深處,只見一排數十扇朱紅大門緊緊關閉,顯見得是大戶人家聞聽消息后,一時又無計可施,皆把門抵得死死的。羅尚心中忽生一計,招手讓那個掌燈籠的中年人過來,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然后騎上一名裨將牽過來的涼州馬,雙腿一夾,旋風般朝刺史衙門疾馳而去。
屋子里剩下常琬和常璩兩人面面相覷。看著常璩一臉失望的神情,常琬安慰道:“璩弟,有刺史大人過問,二叔的冤情應該能夠早日得雪,他官復原職的日子應該就在這數月之間。放心吧。”
常璩苦笑了一下:“這次有勞姐姐了。只是萬萬沒想到,我正要向刺史大人陳述父親的冤情時,李特那廝竟然殺進了小城。記得前天我從江原趕過來時,在皂江擦耳巖的竹橋上還聽百姓說這次恐怕這群流賊會被趕回老家,沒想到僅一夜之間,攻守之勢便已經易手。”隨即眼望前方,悵悵地嘆了一口氣。
“依我看呀,有刺史大人在此,流賊們也不過是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啦。”常琬說著,晶亮的眼睛一轉,伸出纖指,從案上拈起一塊潔白的小亭酥米糕,輕輕放進嘴里,咀嚼了幾下,閉上眼睛,欣喜地叫道,“璩弟,好香呀。果然還是小時候那種味道。”然后她睜開眼,輕嘆一口氣:“只是再也回不到童年了。歲月已經不再,這么多年來,在這益州城里,我也是待得煩了膩了,可是又不知道還能把這個身子搬到哪里去。初來時倒還新鮮,一雙眼睛這里也瞧不夠,那里也看不厭。現在呀,別說街面上是懶得去了,江原老家更是不想回了,一心想著的,就是哪天能再嘗一嘗這家鄉的米糕。”
“這是臨行前,父親特地囑咐我帶來的。”
“二叔最近身體安好?”
一談到父親,常璩頓時神色黯然:“父親大人好不容易脫離了牢獄之災,但身體久在那污穢之地,病根終究是種下了。小弟臨來前,父親從床上硬撐著起來,寫下了一封血書,托我呈給刺史大人……”
常琬聞言,禁不住心內慘然。自己父親早逝,在江原文井江邊的常家同輩兄妹們之中,就數二叔常耘最疼愛自己,因為這個原因,堂弟常璩打小便和自己最為親近。其余那些個堂哥堂弟,有的仗著父輩的余蔭,在鄉里提籠架鳥,雖不曾公然魚肉百姓,卻也被鄉鄰們側目而視;還有的在塾里讀了幾天書,眼睛便長到了頭上,只一門心思去結交縣里的官員。族長常寬是個老好人,加之又在繁縣擔任縣令,鞭長莫及,益發約束不了族中子弟。自己當年負氣出走,獨自一人來到這錦官城中謀生,也和那群勢利之徒大有關系,后來陰差陽錯進了蜀錦織造府,族中有人竟然認為丟了常家的臉面,以此為理由,趁機分占了自家那幾間房屋。常寬也不管不問,只有二叔聽說后,將自己母親接進家中奉養。母親去世后,二叔不時還差人前來噓寒問暖。三年前,二叔在巴東郡朐忍縣令任上為人所構陷,不由分說被去除了官帽服飾,囚在木籠之中,被一輛牛車押送到益州府,下到了獄中。從洛陽傳來旨令,著先在益州進行初審,然后再將情況上報京師。過堂時,二叔抬頭一看,發現負責審訊的官員竟是自己的好友,不禁轉悲為喜,以為事情當會水落石出,心情頓時暢快不少。
說起來,這位初審官員初入仕途時確也和二叔是鄰縣同儕。因為兩縣相距不遠,公務之余,二人還常吟詠唱和。有一年中秋,二叔在縣衙后花園對月獨酌,忽念想起他來,月下得詩一首,遂派人快馬加鞭將詩送到鄰縣。此人也是敏捷之才,倚馬之間便也成詩一首,交給來人帶回。此事一時在益州官場傳為趣談,甚至連洛陽城里也知曉了。武皇帝司馬炎有次臨朝,笑吟吟地對廷下百官道:“前朝魏武父子文采風流,常以文章自許,不料我朝也有如此風雅之才。”
百官齊聲應道:“皇上用人之道,不惟在孝,亦在賢在才也。”
武皇帝撫掌大笑。
誰知風向難料,不過俯仰之間,武帝駕崩,惠帝即位,幾年間,京師洛陽就爆發了皇后賈南風與趙王司馬倫之間的戰爭,賈南風被一杯“金屑酒”賜死,司馬倫登上皇帝位。作為武帝、惠帝的舊臣,二叔被下到獄中。此人一夜之間便翻了臉,為了將二叔牽連到另一個案件當中,做成一個類似“串螞蚱”那樣的要案,將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干人員串到一起,以便趁機滅掉一派勢力,將自己頭上那頂官帽變得更大更威風;表面上對二叔客客氣氣,暗中卻令獄吏們對二叔嚴刑拷打,逼他畫押作偽證,可憐二叔平日里為人溫良敦厚,哪里經得起這白臉紅臉的反復折騰?幾次過堂之后,差點瘐斃于深牢當中。要不是趙廞因謀反需要籠絡益州郡內大族世家的人心,將二叔從獄中提出來,不明不白地放回江原縣老家,只怕如今早已是人鬼殊途陰陽兩隔了……
想到此,常琬輕吁了一口氣,心中暗暗向天禱告:“趙廞已被誅滅,如今最要緊的,是為二叔恢復名譽,希望刺史大人能為二叔作主,或許二叔還能再任個一官半職……”朝門外一抬眼,就看見一個中年人面帶笑容地走進院子,胖乎乎的圓臉上若有若無地閃著兩個酒窩。常琬急忙迎上前去,中年人對她略一點頭,問道:“常璩何在?”
常璩急忙應道:“常璩在此。”
中年人臉色冷峻起來:“刺史大人口諭,江原常家世享國恩,今益州存亡之際,著常璩隨侍聽令,為朝廷效力。”
姐弟二人對望一眼,臉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幾分喜色。常琬急忙一扯常璩衣袖,常璩連忙躬身:“多謝刺史大人,常璩得令。”中年人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滿臉感恩之情,嘴角邊遂舒展開一縷笑,慢騰騰說道:“我乃刺史大人府中家人羅安,軍情緊急,常老弟快隨咱家來吧,可莫誤了大人登樓瞧那李特的時機。”
這時候,屋瓦上的積雪開始融化了。陽光下,最先露出的是灰黑色的屋脊。常琬倚在門邊,看見常璩的背影跟著羅安從一隊隊士兵中間穿過。常琬目送著,待常璩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才轉身進屋。這時候,一縷雪水順著檐溝“啪嗒”一聲落在地上。隨即,街巷里“吱嘎”一聲,有戶朱門人家開了門,一個小廝探出頭來,看見一員偏將騎在馬上迎面疾馳而來,馬肚兩邊皆披了閃亮的鐵甲,修長的馬頸下,一顆人頭左右晃蕩,似乎正笑得呲牙咧嘴。小廝駭了一跳,立即把門關上,差一點將頭夾在門縫當中。
箭,即將射出。拉弓的那只手,穩穩地停在半空。風吹過飽滿的弓弦,發出輕微的嗚嗚聲,只待羅尚右手向下一揮,這支鋒利的箭就會破空而去,在電光石火間穿透李特的胸膛。然而羅尚的手并沒有揮下來,反而輕輕地向后擺了擺,這讓都騎校尉大為不解。他本是羅尚帳下排名第一的弓箭手,臂雄力沉,可以在百步之外一箭穿透三張牛皮靶心。箭術既如此高超,偏偏為人還沉默寡言,沉穩有度,頗得羅尚信任。此刻,他見了羅尚手勢,瞬間將全身的力道硬生生收回,收弦、攏弓、拈箭、入袋,整套動作一氣呵成,然后屏息靜氣地執弓而立,一雙眼睛向左右掃了一下,透出一股傲然之氣。
對面,李特正扯開銅鑼般的嗓子大吼:“羅尚,我大軍攻無不克。你還是快快投降,免得掉了項上人頭。”
“李特,朝廷念你等氐羌流民受兵火騷擾,特許你等進入蜀地就食。你等不念朝廷大恩,反而圖謀不軌,該當何罪?”
“司馬無道,諸王相殘,致使天下民怨沸騰。我等原本就是蜀人,何來入蜀就食之說?”
羅尚正要反駁,又聽李特大聲說道:“想你父親叔父原本也是蜀漢將領,皆受先主昭烈帝栽培,你又何必再為司馬家賣命?”羅尚心里頓時怒火上升,暗暗將右手朝后一擺,哈哈笑道:“蜀漢早已灰飛煙滅。如今朝廷大軍云集,我城中兵強馬壯糧草充足,爾等還是放下兵器,早日歸順了吧。”
見羅尚發出暗號,都騎校尉正要拈指從箭袋里抽箭,卻被人伸手輕輕一擋。他抬起頭,只見兵曹從事任睿從隨從手中接過一支箭,遞給自己。他低頭一瞧箭鏃,臉色登時變了,那鋒利的箭鏃上隱隱透出一層銅綠色,分明是在藥水中浸泡過。他擺擺手,正要拒絕,只見任睿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嘴巴朝著羅尚背影微微一努。都騎校尉心里老大不樂意,但也只得接過來,小心地捏住箭桿,深吸一口氣,搭箭上弓,雙眼精光炯炯,只聽“嗖”的一聲,那箭脫離扳指,迅如閃電,直奔李特面門而去。常璩廁身人群中,眼看那李特即將中箭,心中暗暗歡喜。
自秦攻取巴蜀,秦獻公、秦惠文王先后派張儀、張若入蜀,仿咸陽城規制筑成都大城、小城以來,大城內為刺史府衙所在,小城則屬成都縣治所。天晴時分,站在大城上箭樓前眺望,西北雪山巍峨,東南平疇百里。朝霞時,兩處城內處處市聲喧嘩,日落后,大城里則夜夜笙歌鼓樂;俯瞰城外,郫、檢二江波光粼粼,終年流碧瀉翠,端的是人間第一等溫柔富貴之地。大城與小城之間原本共享一道城墻,諸葛亮去世后,姜維領大軍在外,劉禪采納了宦官黃皓的建議,以攘衛皇城的名義,在共享的城墻外又建了一道城墻,就此將大城、小城分割開來,兩城之間雖相距不過三十余丈,中間仍挖了一道壕溝,引郫江之水灌入,平時皆以吊橋出入,黃昏時將吊橋收起,沒有宮中的令牌,任何人都不得通行。
都騎校尉那一箭挾雷霆之勢,眨眼間便穿過護城河,尾羽在空中發出恐怖的嗚嗚聲。那李特兀自張口大嚷,好似渾然不覺。大城這邊,羅尚等人手心里都捏出了一把汗,眼看那箭即將沒入李特面部,不料斜刺里無聲無息殺出一箭,兩箭相交,眾人只覺眼前火星一閃,大城上射出的箭已被攔腰斷為兩截,“噗嗤”一聲掉入護城河中。
常璩還來不及惋惜,只感覺眼前寒光凜凜,似乎有千軍萬馬即將沖殺過來,心中突突直跳,抬眼看時,卻見小城左側紛紛擾擾的人群中冒出一個年輕人,年約二十,身瘦手長,雙眉如蠶,懷中一張黝黑大弓拉得如同滿月,弓弦上,冰冷的箭頭直直地瞄準羅尚,卻又好像對準了所有人。
常璩心中暗暗一驚。
李特哈哈大笑:“入娘賊,箭法不錯,可惜比起我兒子來還是差了幾分火候。哈哈。”羅尚臉色煞白。都騎校尉更是氣得臉色通紅,身子微微顫抖,恨不得拿刀在地上砍個縫鉆進去。半晌,羅尚長嘆一聲:“李特,今日你我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呀。”
李特道:“休得多言!姑念城中百姓性命,且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后,爾等快快開門納降。不然……”話音未落,他蒲扇般的大手向前一指,年輕人手中那箭已從羅尚頭頂穿過,將其頭盔上的絡纓射落,箭頭“鐺”的一聲沒入箭樓上木柱之中,箭桿不停抖動,震蕩出嗡嗡之聲。驟然間,李特軍中爆響起一陣雄渾而又凌厲的牛角號聲。流民們手持長矛,在陽光下收腹鼓胸,齊聲吶喊。原來李特自舉事以來,采納流民中老者意見,軍中皆依氐羌習俗,沖鋒陷陣時以牛角為號,午夜歇營時則用羌笛為音。號聲起時,眾人皆血脈僨張,奮勇向前;笛音悠悠時,兵士們都寬衣解帶,將兵器置于伸手可及之處,倒頭便睡。李特又令兵士十人為一隊,十隊為一衛,十衛為一營,每營設都尉一人,校尉二人。李特自為大將軍,居中軍,令弟弟李流、李庠分領左右二軍。一旦號角聲起,兄弟三人互為掎角之勢,先是弓箭齊發,然后馬軍沖殺,最后步軍沖擊,往往殺得防衛蜀地的晉軍望風而逃。
此刻,李特麾下兵將們眼見李雄一箭射中羅尚絡纓,士氣大振,掌管號令的兵士便情不自禁地吹起號來。十來個漢子立于陣前,手持彎彎牛角,號聲從陽光里穿過,如波濤般起伏,散發出一種震撼人心的色彩。
羅尚面如死灰,轉身便走下樓去。任睿緊跨數步,正要跟上去,眼角卻瞥見常璩張大了嘴,還驚愕在李雄那一箭的威武當中,立刻扯了扯他的袖子,常璩這才回過神來。任睿低聲在他耳邊說道:“快走。”兩人隨著紛亂的隊伍疾走下樓。任睿眼尖,瞧見塵土中一個物件被人踢來踏去,一彎腰拾在手中,認出是都騎校尉平日里戴在拇指上引弓的扳指,思忖片刻,將扳指放入袖中,隨即奔下樓去。常璩卻遲了半步,下樓那一瞬間,他忍不住又回頭望了望,卻見李雄放下弓,側身對著箭樓前的李特微微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然后李雄仰起頭,張開雙臂,這架勢,仿佛是要把整個成都城都抱在懷中。漫天的陽光灑下來,李雄那張年輕臉龐的邊緣上,閃耀著一層金色的光芒。
小城里已經亂成一團。
雪化為水,從檐溝里淌下來,滴答滴答地一直落到晌午。時令畢竟已過立春,當屋瓦上的積雪融化完畢,陽光便如金箔般傾瀉下來,到了午后,人家房前屋后的洼地水面已被映得閃閃發亮。遠遠望去,除了城墻上一隊隊執矛巡邏的士兵使人感到有幾分緊張,小城的街巷間仿佛又恢復了往日的平和。街上開始有行人來往,然而這一切只是假象,只須仔細瞅瞅,便可見那些“行人”大多還是李特手下的氐羌兵。他們或三三兩兩執矛步行,或三五乘騎縱馬疾行,蹄聲嘚嘚,踏得青石街面上不時濺起幾點火花。間或也有平民的身影一閃而過,但幾乎都是低頭掩面,挨著街邊匆匆而行。
街巷深處,稍微殷實的人家都是關門閉戶,或拿木頭死死頂了門,或搬出水缸堆在門后。一時間找不到趁手家什的,男主人搓著手,焦急地在門背后走來走去。婦人和小孩躲在屋子深處,大氣都不敢喘。
老兵恍惚地跟著一群兵士在街上走著。頭上,他那頂益州守備軍的頭盔已被取掉,被人胡亂地包上了李特麾下士兵的頭巾,身上卻依舊是血跡斑斑的晉軍號衣。風一吹,他頜下幾縷花白的胡須便高高揚起,顯得頗為滑稽。老兵帶著兵士們穿街過巷,一見到那些關門閉戶的人家,立刻用手一指,然后就低頭避到一邊。兵士們立刻一擁而上,腳踹斧劈,然后一窩蜂沖了進去,那些人家的院屋里立刻響起了男人的苦苦哀求聲和女人小孩哀哀的哭叫聲。
在另一條街巷里,有群士兵不知從何處抱來一根圓木,對準關得一扇死死的大門撞去。聲音驚動了剛從一戶人家出來的士兵,看他們一下一下撞得頗為吃力,便哄笑起來,聚集在一旁,大聲喊著號子:“嗨—扎、嘿—扎……”有一群士兵大概是喝多了,在街巷間東倒西歪地走著,瞇瞪著眼,呵呵笑著,不知是誰帶了個頭,突然唱了起來:
巴桿子哎溜溜草,
巴心巴肝哎,去看爹娘
眾人呵呵笑著,齊聲應和道:
巴心巴肝哎,看爹娘
那笑聲忽然又轉成了嗚嗚的哭聲:
看爹娘唉,看爹娘
爹娘正在那黃泉路上哎
悠悠飄蕩
……
四下里又哭聲一片。老兵默默地聽著,抬起頭,偷偷瞥了一眼四周,迅速抬起手抹了一下眼角。
老兵是被人從死人堆里拎出來的。
兩個時辰前,當他被幾個氐羌兵從死人堆里像抓小雞那樣抓出來時,整個人都快散架了。那幾個兵看他一臉血污,身著晉兵號衣,便抽一把劍架到他脖子上。他頓時感覺一股涼氣嗖嗖地在全身游走,索性雙眼一閉,嘆息一聲,靜待死亡。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片刻之后,那寒冷的劍鋒竟然離開了他脖子,隨即,四周響起了嘻嘻哈哈的笑聲,有人在他耳邊大聲問道:
“老頭兒,你是從哪里找來的這身甲衣,成心找死啊?”
“怪不得這益州城里的晉兵如此不堪一擊,原來是連這樣的胡子兵都拉到城墻上來了。”
“老頭兒,你別老是悶聲不吭啊,說吧,想死還是想活?”
“死又咋樣?活又咋樣?”老兵聲音發顫。
“死嘛,嘿嘿,”冰冷的劍鋒又架到了老兵脖子上,“死嘛,很簡單。現在,老子只要輕輕一劃拉,你這老小子就去閻王殿報到啦。”
“我……我……我要活。”老兵感覺褲襠都快要濕了,囁嚅著說道。都說當兵的見過血就不懼生死了,然而老兵知道,那不過是年輕時候懵懵懂懂,聽見自己陣營里戰鼓咚咚擂響,頓時熱血上涌,跟著將官們不管不顧地向前沖殺。到了自己這把年齡,見過的死人已經太多,現在唯一的期盼,就是活著,活著,然后回家。
“既然想活,那就簡單了。”一個陰沉沉的聲音說話了,顯然是民軍中的一個小頭領,“老子們來到蜀地,就是為了填飽肚皮。現在打進成都,更要吃香喝辣,風流快活。”說到這里,那聲音突然高亢起來,厲聲道:“你個老不死的,少裝神弄鬼,快他媽睜開眼睛,給老子們帶路!”
三萬多人馬一下子擁進本已人滿為患的小城,要吃,要喝,要房舍、鋪蓋,要草料……有的兵不聽管束,吃飽了飯還要女人,然后還要金銀,頓時把這個本就狹小的小城鬧得雞犬不寧。這幾萬人馬伏在風雪交加的郫江對岸時,哪怕餓得只能舀一瓢冰冷的江水壓肚子,也不敢亂說亂動。就在發起攻擊前夕,在郫江邊的一個小小村落里,有個兵士餓得實在發了慌,闖進一戶人家搶食了鍋里的芋頭,自己一聲令下,那兵士便自斷了一根手指,全軍上下無不戰戰兢兢。
李特萬萬沒想到,怎么今天一進了城,將士們就不聽管束了呢?
夕陽無聲地從城廓上落了下去。隨著那西沉的落日在云層里逐漸隱去,暮色圍合上來,隨即,嗚嗚的羌笛聲開始在小城的箭樓上悠悠地響起。這是號令兵士們歸營點名的令聲。聽到笛聲,李特下意識地邁步出了帳篷,他本以為會看到校尉們帶隊從各處歸營,誰知橫在眼前的,卻是街巷里一片燈火紛亂的情景。
一個時辰前,李雄前來詢問今晚在哪里安營,李特伸手拍了他肩膀:“你去找一處好宅子,咱父子倆也嘗嘗這蜀地第一等華居美屋的滋味吧。”
李雄卻機警地搖搖頭:“依孩兒看來,父親大人今晚還是和我們一起住在帳篷里為好。”
李特隨即反應過來:“好小子,還是你想得周全些。”他發現,這兩年來,他是越來越喜歡這個小兒子了。這小子,幾年前還是個見了女人臉都要紅到耳根的“青溝子”,沒想到經過這幾年在蜀地的幾次征戰,不但弓馬日益嫻熟,而且性格變得沉穩堅毅,心思細密,越來越像自己,尤其今天上午他那一箭后發先至,攔腰射落了晉軍那邊的暗箭,讓羅尚大丟臉面,更讓他大為喜悅。其實當羅尚陣營中那校尉雙肩一抬時,他已然執劍在手,面上卻不動聲色,他要等箭到面門那一瞬,才揮劍將其劈落,讓羅尚這個朝廷冊封的所謂“平西將軍”也見識見識他這個數萬流民們一致推舉的“鎮北將軍”的本領。
現在兒子為他掙了頭彩,他比自己被流民們推舉為首領時還要高興。看著兒子那英氣勃發的臉龐,李特內心不禁溢出一種柔情。自從入蜀以來,他忙于東征西討,難得有片刻功夫去關心幾個娃兒。他暗暗對自己說:“始兒、蕩兒、雄兒幾個孩子年齡也到了,等羅尚那廝獻上大城,就該給他們討上幾房媳婦,給老子生一大堆孫娃兒啦。”
他就這樣懷著喜悅的心情,在悠遠蒼涼的羌笛聲中走出了帳篷,不料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幕幕混亂不堪的場景,心情頓時冰涼下來,一股怒火直沖上腦門。轉念一想似乎不妥,就來到昏暗的燈光下,箕踞在中軍帳中,雙手抱頭,苦苦地思索起來:“按照之前的做法,為了激勵將士們的士氣,也為了震懾據守在蜀地其他郡縣的晉軍,攻進城之后對這些剽掠之行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成都不同,這里是益州郡郡治所在地,不單是富貴風雅之地,還曾為蜀漢皇城所在,如果還像往常一樣縱容兵士們的行為,恐怕會激起蜀人的極大反感。雖然我麾下目前還算兵強馬壯,但終究強龍難壓地頭蛇……如今之計,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李特的隊伍頗為奇特,風格類似于當年黃巾軍張角兄弟的人馬。隊伍里,除了沖鋒陷陣的驍勇之士,還有跟隨的家眷,以及打鐵、行醫、推磨、制作推車、專事菜蔬種植的……打仗時,這些匠人和婦人娃兒等都在李特妻子羅氏的帶領下組成后營,遠遠地跟著中軍,隊伍顯得倒還齊整,一旦歸營,頓時就像個混亂不堪的破村子。顯然,眼下最緊要的是盡快攻下大城,以成都為依托,才能對抗即將反撲過來的各路晉軍。
但要如何才能攻下大城呢?
李特不知道,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他對面的最大對手羅尚此刻也陷入了極大的惶恐與愁悶當中。小城已然陷落,上午在箭樓上,他已經見識了李特的威勢,知道無法與之正面交鋒。回到府中,他立即向朝廷報告了成都目前的形勢,請求火速派遣荊州刺史宗岱和建平太守孫阜所轄水軍前來,不然,成都不保。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臣當與益州共存亡,以謝皇恩。寫完這一句,他長吁了一口氣。房間里炭火燒得很旺,不覺之間,他額上已密密地沁出了一層汗珠,他舉起袖子,輕輕擦拭了一下,這時,府衙外面隱約傳來了巡夜的“柝柝”聲,接著是嘚嘚的馬蹄聲,他這才發覺,窗外已然月上中天。
這是一彎下弦月。潔白的月牙似魚尾般在云層里時隱時現。羅尚踱步到窗前,望著那廣袤而清冷的夜空,發了一會兒呆,突然笑了起來,扭頭對外屋說道:“喚那個叫常璩的年輕人前來。”少頃,又加了一句:“先請任先生來。常璩到時,讓他在外面等候召喚。”說完,他沖那一彎月牙舉起了拳頭,從牙縫里一字一頓地咬出幾個字來:“李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