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刈蘆(2)
- 唯美派文學大師系列:谷崎潤一郎絕戀小說套裝(全集)
- (日)谷崎潤一郎
- 17562字
- 2019-09-29 11:37:16
獨自一人浮想聯翩之間,漸漸于心中形成一兩首拙詩,須趁著還沒忘掉記錄下來,我便從懷中掏出本子,借著月光揮筆寫起來。酒已所剩不多,我仍戀戀不舍,喝一口酒,寫上幾句,再喝一口又寫上幾句,喝干了最后一滴后,我將酒瓶投向河中。就在此時,附近的葦葉發出唰唰的聲響,我朝響聲處扭頭一看,看見那里——也是在蘆葦叢中蹲著一名男子,恰似我的影子一般。我受到了驚嚇,一時間有些不客氣地目不轉睛地瞪著他看。那個男子并無懼怕之色,反倒爽快地開口問候:“今晚的月色真好啊!”然后,他接著說道:“哎呀,您可真有雅興啊。其實我比您早來了片刻,怕打擾到您的清靜,才沒有和您打招呼。剛才有幸拜聽了您吟誦的《琵琶行》,我也想朗誦一段詩歌了。實在冒昧打擾,能允許我玷污一下您的耳朵嗎?”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自來熟似的跟自己搭話,在東京是見不到的。但近來,我不但逐漸習慣了關西人的不見外,不知不覺也入鄉隨俗了,于是很客氣地答道:“您可太客氣了,請務必讓我拜聽一下。”
話音剛落,那男子猛地站起身來,嘩啦嘩啦地撥開蘆葦葉,來到我身旁,一邊坐下一邊說:“不好意思,您要不要喝一點?”他將系在木頭拐杖頭上的一個小布袋解開,取出了幾樣東西。仔細一看,他左手拿著個葫蘆,右手端一個小小的漆器酒杯,伸到我眼前。“剛才看您扔掉了酒瓶,我這里還有一些。”他一邊說,一邊晃了一下葫蘆,“請吧,既然讓您聽我拙劣的吟誦,就請接受吧。倘若酒勁一過,興致也就沒了。這里河風寒冷,即使多喝一些也不必擔心喝醉的。”他不由分說地把杯子塞給我,拿著葫蘆為我斟了一杯酒,只聽那酒葫蘆發出“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一陣好聽的聲音。
“這可太謝謝您了,那我就不客氣了。”說完,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雖然不知這是什么酒,但剛喝過瓶裝的正宗酒后,這種帶有適度木香的醇厚冷酒讓我口中頓時清爽了。
“來,再喝一杯,再喝一杯。”他一連氣給我斟了三杯。
我喝著第三杯酒時,他才悠悠然地唱起了《小督》。可能是因為有些醉了吧,他的唱腔聽起來稍嫌底氣不足,音色不算美,聲調也不夠高亢,但聲音里飽含滄桑感,很是老到。總之,看他有板有眼唱曲的樣子,估計是唱過不少年頭了。這且不說,在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面前竟然這般隨便地開口就唱,一唱起來立刻全身心地投入到唱曲的世界中,他這般不為任何雜念干擾的飄逸心境,令聽者不由自主地受到其感染。我暗想,即使唱功不那么到家,只要能養成這樣的心境,學藝一場也不算枉然。
“啊,您唱得太好了。讓我一飽耳福啊。”我這么說時,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先喝了點酒潤了潤干渴的喉嚨,然后又遞了杯酒給我:“請再來一杯!”
由于他把鴨舌帽戴得很深,臉部被帽檐遮出了陰影,在月色下難以看清他的面容,但估計他的年齡和我差不多。看他身材瘦小,穿著和服便裝,外套一件出門穿的考究大衣,說話帶有京都以西的口音,我問道:“恕我冒昧,您是從大阪那邊來的嗎?”
“是的,我在大阪南邊開了家小店,經營古玩。”他回答。
我問他是不是回去時順便來此散步,他從腰間抽出煙絲筒,一邊往煙袋鍋里裝煙絲一邊說:“不是的,我是為了看今夜的月色,特地傍晚時從家里出來的。以往我每年乘京阪電車過來,今年繞了個遠乘新京阪線,沒想到經過這個渡口,真是幸運。”
“這么說,您每年都要去某個地方賞月了?”
“是啊。”他說完,在點煙絲時停了一下,然后接著說,“我每年都去巨椋池賞月,今夜意外經過此地,有幸得以觀賞河上月明,實在太好了。要說還是因為看見您在這里賞月,才發覺此處果然是個絕佳的賞月之所。還不都是拜您所賜啊!大淀川之水在兩邊流淌著,從搖曳蘆葦間眺望明月,真是別有一番情趣啊。”他將煙灰彈落到布袋墜子上,一邊給新裝的煙絲點上火,一邊問:“您新作了什么佳句吧,可否讓我拜聽?”
“不行不行,胡亂寫了幾句拙詩,實在拿不出手。”我慌忙把小本子塞進懷里。
“這是哪里的話。”他也不再強求,好像已經將這件事忘了似的,以悠長的調子吟詠起來:“江月照,松風吹,永夜清宵何所為。”[76]
于是,我開口問道:“您是大阪人的話,對這一帶的地理歷史一定很了解。我想問一下,此刻我們賞月的這沙洲一帶,從前應該也有像江口君那樣的妓女泛舟吧?面對這月色,我眼前浮現出的盡是那些煙花女子的曼妙身姿。剛才我打算把追逐這些幻影的心境寫成和歌,卻總是不得佳句,正冥思苦想呢。”
“如此看來,還真是人心相通啊。”那男子不勝感慨地說道,“剛才我思考的事也和你差不多。我看到這輪明月時也仿佛看到了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他的神情顯得很沉重。
“依我看,您的年齡也不小了。”我悄悄打量著那人的臉說道,“恐怕是咱們都到了這個年齡的緣故吧。我覺得,今年比去年,去年比前年,一年比一年,對秋天的寂寞,或者說乏味,總之一句話,不知來自何方的、毫無緣由的悲秋之感,越來越強烈了。真正能夠體味‘但聞風聲秋已近,不覺心下驚’[77]‘秋風勁吹門簾動,卻不見卿來’[78]這些古詩的意境,應該是到了我們這個年齡之后。即便如此,也未必因為傷感而討厭秋天。年輕時一年之中最愛春天,但現在的我,更期待的是秋天。人隨著年歲增長,漸漸產生一種達觀,到達了安于遵循自然規律走向死亡的心境。正因為希望過一種安寧而協調的生活,所以,與其欣賞華麗的景色,毋寧面對寂寥的風物更感慰藉;貪戀現實的逸樂,不如埋首于回憶往日歡樂更適合自己吧。也就是說,懷念往昔的心境,對于年輕人而言,不過是與現在沒有任何關系的空想,但對老人來說,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在現實中生存下去的路了。”
“誠然誠然,正如您所說的那樣。”那男子不住地點頭,“且不說一般人上了年紀,大抵都會這樣傷感,更何況是我了。記得我小時候,每逢十五月夜,父親都會領著我在月下趕兩三里[79]路。所以,現在每到十五月圓之夜,我便回想起當年的事情。說起來,父親那時也說過您剛才的那些話。他總是說:‘你現在可能還不懂這秋夜傷感吧,但終有一天你能夠領會的。’”
“這是為什么呢?令尊這樣喜愛十五的月亮,以至于領著您趕兩三里路嗎?”
“第一次跟著父親趕路,是我七八歲的時候,那時我還什么都不懂。我和父親住在小巷深處的小房子里。母親兩三年前去世了,只有我們父子倆相依為命,所以父親不能扔下我獨自外出。一天,父親對我說:‘兒子,爸爸帶你去賞月吧。’我們便在天色還亮時出了家門。那時候還沒有電車,記得是從八軒屋搭乘蒸汽船,沿著這條河逆流而上,最后是在伏見下的船。那時候我并不知道那里就是伏見町。父親在河堤上走個不停,我默默地跟在他后面,一直走到一處豁然開闊的湖邊。現在想來,那時走的河堤就是巨椋堤,那個湖就是巨椋池。因此,那條路單程也得一里半到二里吧。”
“可是,他為什么要去那地方?是為了觀賞那湖中映月,漫無目標地閑走嗎?”我插嘴問道。
“正是這樣。父親不時駐足堤上,久久凝視著湖面,對我說:‘兒子,景色很好看吧?’我雖年幼,也覺得的確很好看。我一邊這么想著一邊跟著父親往前走,路過一座大戶人家的別墅樣的宅邸時,幽深的樹林里傳來彈奏古箏、三弦、胡琴的聲音。父親在宅邸門外停下腳步,傾聽了一會兒,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繞著那豪宅的圍墻轉起圈來。我也跟著繞圈。漸漸地,琴聲、三弦聲越來越清晰,還能隱隱約約聽到人說話聲,說明已經接近了大宅的后院。這一帶,圍墻已經變成了籬笆,父親從籬笆稍疏的空隙處往里面窺探,然后就不知何故,一動不動地待在那里,再也不離開了。我也把臉貼在綠籬笆的葉子間張望,但見有草坪、假山的漂亮庭園里有一池清泉,如同從前的泉殿[80]似的高臺伸向水池。高臺上有圍欄,里面是榻榻米,有男女五六人正在飲宴。欄桿邊上擺放著以各種小巧墜物固定的矮桌。燈火掩映,觥籌交錯,加上芒草、胡枝子插花搖曳生姿,看樣子像是在行賞月之宴。彈古箏的是位坐在上座的女人,三弦琴則由一位打扮成侍女模樣的、盤著島田發髻的婢女來彈奏,還有一位貌似檢校或藝人師傅的男子在拉胡琴。雖說從我們所在的位置看不清楚那些人的動作,但我們正前方恰好立著一個金色屏風,那位梳島田發髻的年輕女傭站在屏風前面揮動舞扇的翩翩舞姿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盡管她的鼻子眼睛模模糊糊。不知是因為那時還沒有電燈,還是為了增添情調,特意點著油燈,火苗閃爍不停,映在擦得锃亮的柱子、欄桿和金色屏風上,熠熠生輝。水面上倒映著清冽的明月,水邊系著一只小舟。那池水大概是引自巨椋池,由這里乘小舟或可直抵巨椋池那邊吧。”
“不久,舞蹈結束后,侍女們端著酒壺在座席間來回穿梭。依我們看,從那些女傭恭敬的舉動判斷,那位彈奏古箏的女子可能是主人,其他人是在陪伴她。畢竟已經是四十余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京都或大阪的大戶人家里,貼身女傭打扮成宮人模樣,禮儀自不必說,有些講究排場的主人還讓女傭們學習技藝。我猜想這個別墅就是那樣的有錢人家,那彈古箏的女子多半是這家的太太吧。然而,那女人坐在宴席最里面,她的臉恰好在芒草、胡枝子的陰影里,從我們這里看不見她的相貌。父親似乎很想再看清楚一點,沿著籬笆繞來繞去,換了好幾次位置,但都被插花遮擋了。不過,從頭發樣式、化妝的濃度、和服的色調來看,不像是上了年紀的人,尤其她的聲音給人感覺很年輕。因為隔得比較遠,聽不見她在說什么,只聽見聲音格外清亮的‘是這樣嗎?’‘原來是這樣啊!’等,庭園里回響著拉長尾音的大阪方言。她的嗓音聽起來是那么雍容華貴、余韻悠長、又玲瓏剔透。而且,她看起來已有幾分醉意,時不時地呵呵笑起來,笑聲雖響亮卻不失優雅和天真。我問父親:‘爸爸,那些人是在賞月吧?’‘嗯,好像是啊。’父親應道,依然把臉貼在籬笆上看。‘可這里是誰的家呢?爸爸知道嗎?’我再次發問。這回父親只‘嗯’了一聲,心思全被那女人吸引過去了,全神貫注地窺探著。現在想來,當時的確在那里待了相當長的時間。當我們這樣窺看時,女傭起來剪了兩三次蠟燭芯,之后又跳了一回舞蹈。那女主人獨自一人一邊彈琴,一邊放開嗓音高聲歌唱。不久,宴會結束,我們一直看到那些人離開了座席才回家。”
“我們父子倆又慢騰騰地沿著那條河堤往回走。我這么一說,好像對年幼時的事記得很清楚似的。其實,我所說的并不僅僅是那一年去那里,之后一年以及再后一年的十五月夜,我都會跟著爸爸走在那條堤上,走到那個池畔的宅邸門前停下來,就會聽到胡琴、三弦的演奏聲傳來。于是,父親和我就繞著圍墻走到綠籬那邊窺視庭園里面。宴席的樣子每年都差不多,都是由那位女主人模樣的人召集一群藝人和女傭,一邊舉行賞月晚宴,一邊自娛自樂。如果一一介紹最初那年以及后來每一年所看到的情形,就實在太啰唆了,因為無論哪一年幾乎都是剛才所說的那樣。”
“原來如此。”我不知不覺間已被那男子拽入其講述的追憶世界里,問道,“那么,那座宅邸到底是怎么回事?令尊每年都到那里去,大概有什么原因吧?”
“說到原因嘛,”那男子略作遲疑,“說說這原因雖是無妨,只是這樣長時間把素不相識的您留在這里,不會讓您為難吧?”
“可是,說到這里不往下說的話,我覺得不過癮。您不必有什么顧慮。”
“謝謝您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就請您接著往下聽吧。”他取出剛才那個酒葫蘆說,“這里頭還剩了點酒,不喝光它總惦記著。講之前先把它喝完吧。”他將酒杯塞到我手里,只聽見那“咕嘟、咕嘟”的倒酒聲又響了起來。把葫蘆里的酒徹底喝光之后,那男子又接著說下去。
“父親告訴我的那些故事,都是在每年的十五月夜,一邊走在那堤上一邊對我說的。‘雖說對你這么個小孩子講這些事,你也聽不懂,但是你眼看就長大成人了,好好記住我對你說的這些話。等你長大后,一定要努力回想。我并不是把你當作小孩子,而是當作大人對你說這些的。’父親說這些話時,表情很嚴肅,就像對同輩朋友說話似的。那時候,父親將那所別墅的女主人稱作‘那位女士’或‘游小姐’。父親聲音哽咽地說:‘阿游小姐的事你可不要忘記了,我每年帶你來看她就是想要你記住那位女士的模樣。’我雖然還不能充分領會父親的話,但出于孩子的好奇心,也被父親的執著感動,所以聽得特別專心,仿佛真的受到了父親的感染,似懂非懂。”
“說到那位阿游小姐,她本是大阪小曾部家的女兒,據說在她十七歲的那年,粥川家因看重其姿色,締結了姻緣。可是,才過了四五年,丈夫便死了,她年僅二十二三便成了年輕的寡婦。不用說,若是在今日,沒有必要年紀輕輕就一直守寡,人們也不會完全漠然置之的。但那時是明治初年,舊幕府時代的因習仍然殘存著,無論是娘家方面,還是夫家粥川家都有守舊刻板的老人家主事,再加上她和死去的丈夫之間生有一子,因此是不容許再婚的。而且,阿游是被當作寶貝一樣娶過門的,受到婆家和丈夫的百般寵愛,比在娘家生活得更隨心所欲,悠游自在。據說阿游成了寡婦之后仍然享受著奢侈的生活,常帶著眾多女傭外出游山玩水。因此在旁人看來,她實在是不愁吃喝,幸福快活。她本人應該也很樂意每天這樣縱情玩樂打發日子而不會覺得有什么不滿吧。”
“我父親初次見到阿游時,她就是這樣的一位寡婦。那時的父親二十八歲,還是獨身,我還沒有出生,而阿游是二十三歲。時值初夏,父親和妹妹夫婦即我的姑姑、姑父一起去道頓堀看戲。恰逢阿游坐在父親正后面的包廂里。阿游和一個年約十六七的姑娘一起,另外還有一個乳母或管家模樣的老女人和兩個年輕的女傭陪在左右。這三個女人輪流在阿游身后給她搖扇子。父親見姑姑跟阿游點頭打招呼,便問那人是誰,一問方知她是粥川家的寡婦,同來的女子是她的親妹妹、小曾部的女兒。‘我那天第一次見到她,就認為那是我最理想的女人。’父親常常這樣說。那時候的男女都時興早婚,可父親雖是老大卻一直到二十八歲仍然獨身,因為他太挑剔了,所以對那些踏破門檻的媒人是一概回絕。據說父親當年也喜歡冶游,并非沒有相好的女子,但他不喜歡那樣的煙花女子做妻子。這是因為比起風流女性來,父親更喜歡大家閨秀,就是那種在家里穿戴齊整,坐在桌旁安靜地閱讀《源氏物語》的女人,所以藝妓自然不適合。父親究竟是怎樣形成這種嗜好的,我說不好,總覺得與他的商人身份并不相稱。在大阪船場一帶的大戶人家里,用人們的禮儀都很煩瑣,講究各種排場,比那些勢力小的大名更炫耀貴族派頭。大概是由于父親成長于這樣的家庭里吧。”
“總之,看見阿游時,父親就覺得她正是自己平日所向往的那種情調的女人。父親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那樣的感覺,可能是因為當時阿游就坐在他后面,她對女傭說話的口吻以及其他言行舉止具有大戶人家夫人的風度吧。我看過阿游的照片,臉頰如銀盤般豐滿,臉圓乎乎的,有點兒娃娃臉。父親說,只看五官,像阿游那樣漂亮的人并不少,但阿游臉上仿佛有一層迷霧般的東西,整個面孔——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是罩了一層薄膜似的朦朦朧朧的,沒有任何清晰的線條。若仔細端詳,就連自己的眼前也變得模糊了,令人感覺她的周身總是云霞繚繞。從前書上所謂的‘高雅’,恐怕就是指這樣的容貌了。父親說:‘阿游的價值就在于此。’這么一想,看上去也確實是這么回事。一般來說娃娃臉的人,若不操勞家務是不容易顯老的。姑姑常說,阿游的面容從十六七歲到四十六七歲沒有什么變化,不論什么時候見到都是一副天真爛漫的稚氣面孔。所以,父親對阿游的朦朧美即他所說的‘優雅脫俗’一見鐘情了。聯想父親的嗜好,再看阿游的照片,便明白難怪父親那么喜歡她了。總之一句話,就像欣賞泉藏偶人[81]的臉時感受到的那種既開朗又古典的感覺,就是那種讓人聯想到深宮皇室嬪妃那樣的美女。阿游臉上就似有似無地彌漫著這樣的氛圍。”
“我的姑姑——剛才提及的父親的妹妹,是這位阿游兒時的玩伴,在未出閣時又去同一位琴師那里學藝,所以對于她的成長經歷、家庭、出嫁時的情形等知道得一清二楚,當時都告訴父親了。阿游有兄弟姐妹多人,除了帶來看戲的這個妹妹外還有其他姐妹,但其中阿游最得父母寵愛,受到特殊對待,無論她怎樣任性都沒有關系。這可能是因為阿游是兄弟姐妹中長得最好看的,所以會受到寵愛,而其他兄弟也認為阿游與他們不同,受寵是理所當然的。用姑姑的話來說,就是‘阿游這個女人是得天獨厚的’。盡管她自己并沒有要求別人那么做,也不是驕橫霸道、盛氣凌人,但周圍的人反而很愛護她,不讓她受到一點兒苦,像侍奉公主一般小心地呵護她。人們寧愿自己去替她承擔,也不讓她承受浮世的風浪。阿游就是這樣天生具有讓父母、兄弟姐妹、朋友等所有接近她的人都那么對待她的氣質。姑姑未出閣時到阿游家去玩,那時阿游簡直就是小曾部家的掌上明珠,身邊的一切瑣事都從不讓她做,其他姐妹像女傭般照顧著她,卻沒有絲毫不自然之感,阿游非常天真爛漫地享受著大家的關愛。父親聽了姑姑這番話,更加愛上了阿游,可是一直苦于沒有好機會見面。”
“終于有一天,姑姑告訴父親阿游要去某處表演琴藝的消息。姑姑對父親說:‘要是想見阿游便和我一起去。’表演那天,阿游梳了個長長的垂發,身著舞樂禮服,焚香彈奏了一曲《熊野》。即便是放在今日也有此慣例:當弟子出師時,師傅要專門辦個出師儀式,由于弟子要為此花一大筆錢,所以師傅一般愿意讓那些家里有錢的徒弟行此儀式。想必阿游是為了消磨時間而習琴,她的師傅這樣提議的吧。不過前面也說了,我也聽過阿游唱曲,知道她的聲音好聽。知其人品后,回憶其聲音,更加感覺到她的優雅魅力了。父親那時頭一次聽阿游的彈琴唱曲,格外感動。加上出乎意料地見到穿著舞樂盛裝的阿游,只覺得夢寐以求的幻想竟然成為現實,可想而知父親定是驚喜交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吧。據說姑姑在琴曲表演結束后去樂室看阿游時,她還沒有脫下那身禮服。她說‘琴彈得怎樣我不在意,我就是需要這么打扮一回’,就是不愿意脫下那套禮服,還說‘應該現在去照張相’。父親聽了姑姑這么一說,便知道了阿游的情趣剛好和自己一致。因此,父親認定適合做自己妻子的女人非阿游莫屬了。他感到多年來自己一直在內心里幻想等待著的人就是阿游,于是便悄悄將自己的心思告訴了姑姑。姑姑很了解阿游的情況,所以雖然很同情父親,但她認為那絕對是不可能的事。用姑姑的話說,若阿游無子還有可能提親,可是阿游有個要養育的小孩子,這孩子還是個男孩,阿游更是不可能留下孩子離開粥川家的。不僅如此,她還有公婆在上,娘家這邊母親雖已亡故,父親仍健在。這些老人之所以任憑阿游任性而為,完全是出于慈悲之心,可憐她年輕守寡,讓她能夠以此排遣孤寂——當然,其中也含有阿游必須要一輩子守寡的意思。阿游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即使縱情享受也從未有過品行不端的傳言,她本人肯定也沒有再婚的念頭。但父親仍然不死心,說,那就不奢望娶她,只是由姑姑居中介紹,時常讓他見上阿游一面,哪怕只是看到她也就滿足了。”
“姑姑見我父親說到這個程度,再不答應也說不過去,可是和阿游只是未出閣時比較熟悉,此時已經比較疏遠了,因此要滿足父親的這個要求還真些難度。姑姑左思右想,終于想出了一個主意:‘依我看,干脆娶了阿游的妹妹如何?反正你也不會娶其他人了,就將就娶了她妹妹吧。阿游雖然沒有指望,要是你愿意娶她妹妹的話,我倒是可以去說說。’姑姑說的那個妹妹,就是阿游帶去看戲的那個叫‘阿靜’的姑娘。阿靜上面的姐姐已出嫁,阿靜剛好到了待嫁的年齡。父親在看戲時見過阿靜,記得她的樣子,所以當姑姑提出這個建議時,父親思考了很久。要說那阿靜并非長得不好看,雖然和阿游長得不完全相同,但畢竟是姐妹,她的臉總是會讓人聯想到阿游。不過,最不能讓父親滿意的是,阿靜臉上沒有阿游那種‘高雅’感,與阿游比顯然俗氣多了。如果只看阿靜,并沒有這種感覺,但要是和阿游在一起,簡直就是公主與侍女之別了。如果阿靜不是阿游的妹妹,或許還不成問題,可既然是阿游之妹,體內流著和阿游一樣的血,父親便連阿靜也愛上了。話雖如此,要讓父親娶阿靜為妻,他很難下決心。因為父親覺得出于這種打算娶阿靜,一方面對不起阿靜,另一方面父親想要永遠保持對阿游的那份純情憧憬,一輩子都要將阿游當作心中的妻子,絕不變心。如果娶了別人,即便是她的妹妹,自己情何以堪。但轉念一想,若是娶了她妹子,今后可以常常和阿游見面,還可以和她交談,否則今后除了偶然的邂逅,這一輩子很少有機會能見到她。一想及此,父親忽覺寂寞難耐。”
“父親躊躇很久,最終決定和阿靜相親了。可是說心里話,直至此時,父親還沒有真正下決心娶阿靜,只不過是希望借相親之機能夠多見阿游一次。父親的這一伎倆居然奏效了,只要是相親、談婚論嫁,阿游每回都來。小曾部家主母已去世,阿游又是個閑人,阿靜一個月中有一半時間都住在粥川姐姐家,到底她是誰家的女兒都搞不清了,因此,阿游出場的時候自然就多了。對于父親而言,這是求之不得的幸運。因為父親的目的原本在于此,所以他總是盡量拉長話題,三番兩次相親,磨蹭了半年之久。阿游這邊也為了此事,頻繁地去姑姑家。在這期間,她也和父親交談過,漸漸熟悉了父親這個人。于是,有一天,阿游問父親:‘你不喜歡阿靜嗎?’見父親說沒有不喜歡阿靜,阿游就說:‘那就請你娶了她吧。’阿游極力促成妹妹的這頭婚事。她對姑姑更清楚地說,在姐妹之中,自己和這個妹妹最要好,很希望妹妹能夠嫁給芹橋先生那樣的人,有這樣的人做妹夫,自己也很高興。父親之所以下了決心,全是因為阿游的這番話。過了不久,阿靜便出嫁了。就這樣,阿靜成了我的母親,阿游成了我的姨媽。可是,事情并不是這么簡單。父親是從什么意義上聽了阿游的話不得而知,但阿靜在洞房夜卻哭著說:‘我是察覺到姐姐的心思才嫁給你的,所以委身于你就對不起姐姐了。我一輩子只做個名義上的妻子即可,請你讓姐姐得到幸福吧。’”
“父親聽了阿靜這番意想不到的話,恍如做夢一般。因為父親以為只是自己在暗戀著阿游,完全就沒有想到自己的心思會讓她知道,更沒想過自己會被阿游戀慕。可是,阿靜是如何知道姐姐心思的呢?‘你不會無根無據地這么說,難道是姐姐對你說過?’父親追問哭泣著的阿靜。阿靜回答:‘這種事姐姐當然不會告訴我,我也不會問她,但是我心里很清楚。’阿靜——我的母親還是個涉世不深的姑娘,卻察覺到了這一層令人不可思議。后來才了解到,起初小曾部家的人認為兩人年齡差距太大,打算回絕掉這門親事。阿游也說:‘既然大家都是這個意見,那就這樣吧。’可是,有一天,阿靜去阿游家玩,姐姐對她說:‘我覺得這是一門難得的好姻緣,但這不是我自己婚嫁之事,既然大家那么說,我也不便堅持。你要是并非不愿意,就主動表示愿意嫁給他如何?這樣我就可以居中說合,締結良緣了。’由于阿靜一向沒有主見,既然姐姐這么看中那個人,應該是不會錯的。阿靜就說:‘我聽姐姐的,姐姐覺得好,我就這么做吧。’姐姐說:‘很高興你這么說,差個十一二歲的夫妻也不是沒有過。最重要的是,我覺得那個人和我很說得來。姐妹一旦出嫁便漸漸疏遠,成了外人,但只有你阿靜,我不想讓任何男人奪走。所以要是他的話,我不但不覺得你被人奪去,甚至覺得多了個兄弟。這么一說,就像是為了我自己把那個人硬塞給你似的,不過對我好的人也肯定會對阿靜好。你就當是為了姐姐,聽了姐姐這一回吧。要是你嫁到我討厭的人家里,我連個玩耍的人都沒有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前面也說過,阿游由于是在大家的寵愛中長大,意識不到自己的任性,只不過覺得是對一個要好的妹妹撒嬌吧。但是當時,阿靜從阿游的表情里看出了某種與其平時的撒嬌不同的東西。阿游越是刁蠻任性,就越顯其可愛之極,但天真爛漫中包含著某種熾熱之情吧,即使阿游自己沒有那么想,阿靜卻看得出來。一般來說內向的女子雖然不多言多語,心里頭卻是有數的,阿靜就是那樣的人。除此之外,她肯定還聯想到了許多方面。她對父親說:‘怪不得自從阿游跟先生熟悉之后,臉色突然變得生動艷麗起來,把和我談論先生當作極大的樂趣呢。’‘那是你想得太多了。’父親按捺住激動的心情,故作平靜地、淡淡地對阿靜說,‘既然咱們今生有緣做夫妻,或有所不足,但畢竟是命中注定之事。你想為姐姐犧牲雖難能可貴,但獨自承擔這等沒有道理的情義,待我冷淡的話也就違背了你姐姐的本意吧。何況你姐姐也不可能希望你這么做。她如果知道了這件事,一定會煩心的。’‘但是,你之所以娶我,就是為了和我的姐姐成為親戚吧。因為姐姐從你妹妹那里聽說了你的那番話,所以我也知道一些。她說你迄今為止也有過不少好人家來提親,卻一概沒有看中,如此難覓對象之人,如今居然要娶我這樣愚笨之人,大概是因為我姐姐的緣故吧。’父親無言以對,低下了頭。‘如果將你的真心向姐姐稍微透露一點,不知她會多高興呢。可要是那么做,反而彼此間有所顧忌了,所以現在什么都不要說,只是請你不要對我隱瞞心事。這是最讓我難過的。’‘原來是這樣,我不知道你是為了姐姐而出嫁的。你的這份心意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父親流著淚說,‘雖說如此,我只是把她看作姐妹。無論你怎么撮合,我也只能這樣,沒有別的可能。如果你一定要為我們犧牲,她和我都會因此而苦惱萬分,你也不會愉快的。如果你不討厭我這人,就當是為了你姐姐,不要說這些見外的話。跟我好好過日子好嗎?就把她當作我們二人的姐姐來尊敬,好嗎?’‘什么討厭你啦,不愉快啦,我可承受不起。我從小到大什么事都依著姐姐。你既是姐姐喜歡的人,那我也喜歡。只是,將姐姐愛慕的人據為自己丈夫,實在是不敢當。按說,我本不該嫁來這里的,但一想到我若不出嫁,這姻緣就被斷送了,所以我才懷著做你妹子的心思嫁進來了。’‘那么,你打算為了姐姐而埋沒自己的一生嗎?沒有一個姐姐會讓妹妹落得這個地步還感到高興吧?這不等于把一個原本心地純潔的人給玷污了嗎?’‘你要是這樣想就不對了。我也希望有一顆像姐姐那樣純潔的心靈,如果姐姐為了亡故的姐夫而守寡,我也要為姐姐守貞操啊。不只是我一個人埋沒一生,姐姐不也是一樣嗎?你可能不知道,我這位姐姐生來才貌雙全,全家人都像眾星捧月一般寵愛她,簡直跟諸侯寄養的孩子似的。當我知道姐姐喜歡你卻因為規矩的束縛而不能如意后,我還橫刀奪愛,會受到天譴的。這話要是讓姐姐聽到,必定會說我胡說八道,所以請你務必心中有數。無論別人理解我與否,我都要這么做,好讓自己心安。既然是這么個連姐姐那樣有福氣的人也無可奈何的世道,更何況我等卑下之人了。所以,我打定主意至少要讓姐姐得到一些幸福,就抱著這個念頭嫁給你了。為此,請你在人前要表現得像夫妻一般親熱,但實際上讓我保守貞操。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就只能說明你對姐姐的愛還不及我的一半。’這女子能為姐姐如此舍身,我身為男子漢豈能不如她?父親越想越激動,對阿靜說:‘謝謝你。你說得太好了。如果姐姐一直守寡,我也終身不娶,這是我的真實愿望。可是,要連累你也得像尼姑那樣活著,我實在是不忍心,才說了剛才那些話。聽了你那番高尚的表白,我真不知該怎樣表達我的感謝。既然你有此決心,我當然無話可說!雖然覺得有些殘忍,但說心里話,我也很愿意這樣做。按理說我沒有資格這樣要求你,可難得你有這份情義,我也不再說什么,就依了你吧。’說著,父親捧起阿靜的手,相互傾訴衷腸,通宵未曾合眼。”
“就這樣,父親和阿靜在他人的眼里儼然是一對從不紅臉的恩愛夫妻,實際上并未行夫妻之實。但阿游并不知道二人相互約定這樣來為她守節。阿游見二人琴瑟和諧的樣子,常常向父母姐妹們夸耀:‘怎么樣,幸虧聽我的主張吧。’而后,差不多每天姐妹倆都你來我往,阿游去看戲或去游山,芹橋夫婦必定陪同左右。據說三人經常一起出游,在外面住上一兩晚。每次外宿,阿游都和妹妹夫婦并排睡在一個房間里。漸漸成了習慣,即使不出游,阿游也會時常留夫婦倆住下,或被夫婦倆留下過夜。很久以后,父親還很懷念地說起,阿游臨睡前總是說著‘阿靜,幫我暖暖腳’,把阿靜拉進自己的被窩里。因為阿游的腳總是涼得睡不著,而阿靜身子特別熱乎,于是給阿游暖腳就成了阿靜的活兒。阿靜出嫁之后,她讓女傭代替阿靜暖腳,卻達不到阿靜的效果。阿游說:‘也許是從小養成的毛病吧,光靠被爐、湯婆子不管用。’阿靜就說:‘別跟我客氣啦,我就是為了像以前那樣給你焐腳才留下過夜的。’她一邊說,一邊高興地鉆進阿游的被窩里,一直躺到阿游睡著或是說‘好啦’為止。”
“除此之外,我還曾聽父親告訴過我許多關于阿游公主般生活的故事。每天有三四名女傭照顧她的起居,即便是洗手也是一個人用木勺澆水,一個人拿著手巾等著。阿游只需伸著兩只濕手,拿著手巾的女傭便給她擦得干干凈凈。就連穿襪子或在浴室洗澡,她都不用自己動手。即使是在那個時代,一個商家小姐如此也未免太奢侈了。據說即將嫁入粥川家時,阿游的父親曾對婆家人囑咐過:‘我這個女兒就是這樣嬌慣大的,事至如今要改變這個習慣是不可能的了。既然你們這么想要娶她過門,就讓她繼續以前過慣的生活吧。’即使有了丈夫、兒子后,阿游出閣前的小姐做派一點也沒有變。所以父親常說,到阿游住處去就像進了后宮皇妃的房間。父親也有此同好,所以感觸尤深。阿游房間里的擺設用品,無一不是皇室風格或官宦家紋的東西,從手巾架到便器全都是涂蠟、描金的。在與隔壁房間的隔扇處,放置了一個代替屏風的衣架,上面掛有小袖,按照不同節令隨時更換。雖沒有上段之間[82],但阿游在衣架后面憑幾而坐。空閑時在房間里擺放一個伏籠[83],或焚香熏衣,或與女傭們聞香,或玩投扇游戲,或下圍棋。阿游在玩耍中亦追求風雅情趣,棋藝雖不甚好,卻格外喜歡秋草描金的古典式棋盤,為了讓它派上用場,她就常常下五子棋玩。一日三餐用的是如同玩具般精致玲瓏的餐盤,用漆碗吃飯。渴了的話,身邊女傭會捧著天目[84]托盤,邁著小碎步送上來。想吸煙的話,立刻就有用人給長煙袋鍋填好煙絲,點上火后遞給她。晚上睡在光琳式樣的枕屏風后面。天冷時,早上一醒來,就讓人在房間里鋪上厚紙墊,用人三番五次送來熱水,讓她用半插[85]或洗臉盆洗臉。由于凡事都如此煩瑣,所以無論去哪里,只要出門便不得了了。每次去旅行時,必有一名女傭跟隨,其余的事由阿靜打理,連父親也得搭把手,搬行李、穿和服、按摩等三人各司一職,務求讓她一切滿意。”
“對了,當時孩子正處于斷奶期中,有奶媽帶著,所以就很少帶著孩子出行。有一次到吉野去賞花,晚上抵達旅館后,阿游說奶發脹,讓阿靜吸過一次奶。當時父親在一旁看到,笑著說她‘很熟練嘛’,阿靜說:‘我已經習慣吸姐姐的奶水了。姐姐生頭一個孩子時,由于有奶媽,姐姐就說阿靜給吸了吧,經常讓我吃奶。’父親問她是什么滋味,她回答:‘那時還小,不記得了。現在吃起來覺得可甜了,要不你也嘗嘗看。’阿靜用碗接了些從奶頭滴下來的乳汁給父親。父親嘗了嘗,說:‘的確很甜啊。’雖然裝作若無其事,但他心里明白阿靜不是平白無故讓他喝奶的,就不覺臉紅了,感覺不自在,趕緊走出房間去了走廊,嘴里還一邊嘟噥著‘莫名其妙’。阿游覺得特別有趣,呵呵笑起來。”
“自此事之后,阿靜似乎覺得父親那尷尬、驚慌的樣子頗為可樂,便常常制造起種種惡作劇來。白天人多眼雜,沒有三人獨處的機會。一旦有這種情況,阿靜便離席而去,扔下二人長時間相對而坐,直到父親開始窘迫不已時才悄然回來。平時和阿游一起時,阿靜總是讓父親坐在自己旁邊;可是到了玩撲克牌或游戲時,她又盡可能讓父親當阿游的正面敵手。如果阿游讓阿靜給她系腰帶,阿靜就會說這個費勁,得男人幫忙才行,讓父親去做;給阿游穿新布襪時,阿靜又說難穿,非要父親來穿。每當這種時候,阿靜便在一旁瞧著父親困窘萬分。雖說一看就知道是阿靜純真的耍賴,并非有意捉弄或惡作劇,但很可能阿靜是出于這樣考慮:搞這些小動作可以漸漸打消兩人的顧忌,這么一來二去,難免因某個契機而觸動心弦,使彼此心意相通也未可知。可見阿靜是在期待二人之間發生那樣的碰撞,弄出點什么事來。”
“可是,二人之間一直平平靜靜的,相安無事。有一天,阿靜和阿游間倒發生了問題。父親毫不知情,去看阿游時,她一見到父親馬上扭過臉去,流起淚來。因為很少見到這種情況,父親便問阿靜出了什么事。阿靜說:‘姐姐已經什么都知道了。’她還說:‘因為已經到了非說不可的地步了,我只好說了。’阿靜只說了這些,至于起因到底是什么,沒有詳說,所以父親也不能理解阿靜所為。大概是阿靜認為挑明的時機已到,即便姐姐知道了他們并非真實夫妻后訓斥她年輕魯莽,可事已至此,雖覺為難也會為妹妹、妹夫的情義感動,便找個機會,一邊察言觀色一邊說了此事。阿靜就是這樣的急性子,喜歡急于求成。也許她是天生操心的命吧,從年輕時起就是善于周旋的老妓般的性格。想來她就像是為阿游奉獻一切而降生于世的女人。她說:‘照顧姐姐是我此世最大的樂趣。要說為什么會這樣想,因為我一看到姐姐就把自己忘在腦后了。’總之,阿靜雖有多管閑事之嫌,可如果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拋棄私欲,為姐姐著想,無論阿游還是父親都只能流下感激之淚。阿游聽阿靜這么一說,非常震驚,痛苦地說:‘我不知道自己作了這樣的孽,讓阿靜夫妻為我這樣受苦,將來要遭報應的呀。不過,這件事還來得及補救。請你們今后做真正的夫妻吧。’‘這件事并非姐姐管得了的。因為慎之助也好,我也好,都是我們自己情愿這么做的。所以今后怎么做,姐姐也不必介意。我到底憋不住,告訴了你,是我不好,姐姐就當作什么也沒有聽說過吧。’阿靜這么答道,沒有答應姐姐的要求。”
“自此之后一段時間,阿游與夫婦倆的來往顯然減少了。但三人的親密關系是親友們無不知曉的,考慮到要不被他人猜疑,不久后雙方又開始走動了,最終還是按照阿靜的預想發展。的確,若從阿游的內心深處而言,由于違背了為自己所設置的界限,心情得以放松,即使想憎恨妹妹仗義,也憎恨不起來。此后,阿游仍表現出天生的大家風范,什么事情都讓妹妹夫婦幫忙。她屈服于夫婦二人的主張,接受了他們的好意。父親稱阿游為‘游小姐’就是自那時開始的。起初是父親與阿靜談論阿游時,阿靜說父親不應該再稱阿游為‘姐姐’,還是覺得加‘小姐’來稱呼最適合,于是就那么叫起來了。不知不覺這成了習慣,在阿游跟前也這么叫了。阿游很喜歡,說:‘我們三人之間就這么稱呼吧。’她又說:‘很感謝大家愛護我,希望你們明白,我就是這樣長大的,把這些都當作理所當然的事。我很開心人家總是很當回事地待我。’”
“阿游孩子氣的任性例子可以舉出好些。有時對父親說:‘你得憋住氣,直到我說好才能呼吸。’說罷將手捂住父親的鼻孔。父親拼命屏住呼吸,實在憋不住時呼出一點氣息的話,阿游便一臉不高興,責怪道:‘我還沒有說好呢,你要是這樣耍賴——’于是用手指捏緊父親嘴唇,或是將紅色小方巾對折后,手持兩端封住父親的嘴。每當這時,她那張娃娃臉就像幼兒園的小孩兒,根本看不出已二十多歲了。她有時會說:‘不許你看我的臉,匍匐在地上,恭恭敬敬地不許抬頭。’或者抓撓父親的脖子和腋下,一邊說‘不許笑’,或者在父親身上多處掐,還說‘不許喊疼’。她很喜歡這樣折騰別人。剛剛還說‘我睡了,你也不能睡,要是困了就看著我的睡臉忍著’,可是這么說著自己就睡著了。父親也迷迷糊糊進入了夢鄉,半夢半醒間被阿游拽進了被子里,她不知何時醒了,或是往父親耳朵里吹氣,或是搓根細紙繩在父親臉上撓癢癢,把他弄醒。父親說,阿游這人天生愛表演,她自己并無意識,但所思所為自然而然地富有戲劇性,絲毫不會給人做作的感覺。她的個性中就帶有這些色彩與韻味。阿靜和阿游的不同之處,可以說主要就在于阿靜不具有這種表演才能。穿著禮服彈琴,或坐在衣架幕布里一邊讓女傭斟酒,一邊用涂漆酒杯喝酒的做派,除了阿游,誰也不可能做得如此有模有樣。”
“總之,二人的關系進展到了這個地步,自然與阿靜從中撮合分不開。加上比起粥川家來,芹橋家沒有那么引人注目,所以阿游來妹妹夫婦家的時候更多些。阿靜為此動了不少腦筋,常常以‘帶女傭出去旅行不是很浪費嗎?只要有我在,決不會讓姐姐感到不方便的’為借口不帶用人,三個人出門去伊勢、琴平游玩。阿靜故意穿著素樸,打扮得像個女傭似的,自己在隔壁的房間里鋪床睡覺。只是,此時,三個人的關系有所變化,說話也得改變。住旅館的時候,當然是阿游和父親扮作夫妻為好,但是,阿游動不動就喜歡擺起女主人的架勢,于是父親就裝成管家、執事或受寵的藝人。每當出門在外,二人就稱阿游為‘少奶奶’,這些也成了令阿游快樂的戲耍之一。雖說大多數時候她都很穩重,只是吃晚飯時喝一點酒,膽子便大起來,盡管仍不失優雅的風度卻不時咯咯咯地發出響亮的笑聲。”
“不過,為了阿游,也為了父親,我在此必須要說明一下:直到那時為止,雖然關系發展到這個程度,但雙方并沒有突破最后的防線。雖說已經到了這個程度,有沒有那回事還不是都一樣,即便沒有那回事也不構成辯解的理由啊,但我還是希望你相信我父親說的話。父親對阿靜說:‘事到如今,也沒有對得住對不住你什么的了,即使同床共枕,該守住的也會守住的,我向神佛發誓!或許這并非你所希望的,但游小姐也好,我也好,倘若那樣踐踏你的話會受到報應的。因此,這也是為了讓自己能夠心安。’說的應該是實話,但也不排除擔心萬一懷上孩子的因素。不過,對貞操的標準因人而異,所以盡管父親這么說,也不好說阿游是完璧無瑕的。”
“關于這一點,我回想起,父親在一個蓋上有阿游親筆寫的‘伽羅香[86]’幾個字的桐木箱子里,很珍重地擺放著一套阿游的冬天小袖衣。父親有一次曾經讓我看過那個箱子里的東西。當時,他取出小袖衣下面疊放的友禪長內衣,擺到我面前,說:‘這是游小姐貼身穿的,你看看這縐綢多有分量!’我拿了一下,的確與現在的綢子不一樣。‘那時的綢子褶深、線粗,就像鐵鏈子般沉甸甸的。怎么樣,重得很吧?’我說:‘真的是很沉的綢子啊。’父親聽了很滿意地點點頭說:‘絲綢這東西,不單要柔滑,像這樣褶皺深、凹凸有致的才值錢呢。從這些凹凸不平的褶子上面觸摸女人的身體,更能感覺到肌膚的柔軟。對綢子來說,越是肌膚柔軟的人穿它,皺褶的凹凸顆粒看上去就更美,手感也更好。阿游天生手腳纖細,穿上這沉甸甸的綢子,就更襯托出她的窈窕身材了。’父親說著,兩手將那友禪內衣掂一掂。‘啊啊,她那瘦瘦的身子竟然承受著這么重的分量。’他說著,仿佛擁抱著她似的將那綢衣貼在臉頰上面。”
“令尊給您看那件衣裳時,您已經不小了吧?”一直默默地聽著那男子講故事的我問道,“不然的話,小孩子的頭腦恐怕很難理解這種事吧。”
“不,那時我才十歲左右。父親給我講這些,沒有把我當作小孩。雖然當時還理解不了,但父親所說的話我都記得。隨著我漸漸懂事,也就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是這樣啊。我想問一件事:如果阿游和令尊是如您所說的關系,那么您的母親是誰呢?”
“這個問題問得好。不說清楚這一點,這個故事就沒辦法收尾了,所以還得勞煩您繼續聽一會兒。父親和阿游的那段畸戀,持續的時間比較短,只是從阿游二十四五歲開始的三四年左右。后來,大約在阿游二十七歲那年,亡夫遺留的兒子阿一得了麻疹,轉為肺炎病死了。這個孩子的死不但改變了阿游的命運,也影響了父親的一生。說起來,以前阿游和妹妹、妹夫的往來過密,小曾部家雖不以為然,但粥川家那邊,這就成了婆婆和家人議論的一個話題,甚至有人說‘阿靜的心理實在令人費解’。的確,無論阿靜如何費盡心機安排周全,可日久天長,人們懷疑的目光自然就會集中到這方面來,背地里說什么的都有,諸如‘芹橋的媳婦真是個貞女,即便是姐妹情分也該有個度啊’等等。只有猜測到三人心思的姑姑暗自為他們揪心。粥川家最初并不理睬這些傳言,但是阿一一死便有人開始責備做母親的對孩子關心不夠。也難怪別人說,不管怎么說也是阿游的過失,雖說不是她不夠疼愛孩子,只因平日一向由奶媽帶孩子,她已習以為常。據說在孩子得病需要人看護期間,阿游還抽空外出半天。誰料就在那期間,孩子病情突然惡化,轉成了肺炎。俗話說‘母以子貴’,阿游現在沒了孩子,近來又有不好的傳聞,加上正值‘風韻猶存’的年紀,于是眾人得出了‘趁著還沒弄出什么丑事來之前,還是讓她回娘家好’的結論。兩家又為是不是接回娘家進行了一番復雜的討價還價,阿游最終總算是圓滿、體面地離了婚,就這樣回了娘家。”
“當時,小曾部家已由長兄繼承,阿游原來受到父母的那般寵愛,加上粥川家做得也太過分了,為了賭這口氣,長兄便沒有怠慢阿游,但此時的娘家畢竟不比父母健在之時,阿游處處有所顧忌。阿靜提出‘要是姐姐覺得在小曾部家憋悶,就來我們這里住吧’,卻被長兄制止了,說‘現在還仍然有人在說三道四,還是謹慎些為好’。據阿靜說,長兄可能對實情略知一二或有所猜疑。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一年之后,長兄勸阿游再嫁。男方名叫宮津,是伏見某酒廠老板,年齡上大了不少。早年曾經出入粥川家,知道阿游講究排場。最近妻子去世,他便立刻上門提親,求務必把阿游許配給他。他說若是阿游肯嫁,當然不會讓她住伏見的店鋪那樣的地方,而是在巨椋池的別墅,再加蓋阿游喜愛的茶室式建筑讓她居住,生活會比在粥川家時更像貴族。聽他說得這般天花亂墜,長兄自然動了心,勸阿游道:‘你真是有福之人啊。你嫁過去的話,不就可以給那些說三道四的人當頭一棒嗎?’不僅如此,長兄還叫來父親和阿靜,對他們說:‘為了打消外面的傳言,由你二人出面好言相勸,讓阿游同意這門親事。’這一招使二人進退兩難。如果父親決心將戀愛堅持下去,只有情死一條路可走。據說父親不止一次下過決心,可一直未能實施的原因正是因為阿靜,也就是說,父親覺得撇下阿靜去情死是對不起她,可是,他又不愿意三個人一起赴死。阿靜最擔心的也正是這個。據說當時阿靜對父親說:‘就讓我和你們一起去死吧。事到如今,你們要是把我當外人,就太讓我傷心了。’阿靜說出這樣吃醋的話,前前后后只有這一次。”
“除此之外,使父親決心動搖的是他對阿游的體恤之心。像阿游這樣的女子最適合一大幫侍女簇擁左右,無憂無慮、悠游自在地享受榮華富貴的生活,而且也有人供養她。讓這樣福氣的人去死實在是可惜,父親這個念頭起了關鍵的作用。父親對阿游說出了自己的這一想法:‘讓你跟我一起走未免太可惜了,若是一般女子,為愛而死乃是天經地義,可是像你這樣的人,上天給了享用不盡的福氣與惠顧,若是拋棄了這些福分,你也就不是你了。所以,你還是到巨椋池的宮殿去吧,住在有著金碧輝煌的隔扇和屏風的大屋子里。只要想到你過著這樣的生活,我覺得比一起去死還要高興。聽我這樣說,你該不會認為我變了心或是怕死吧?正因為我覺得你絕對不是那種想不開的人,才會這樣放心地對你說實話。因為你是那種可以將我這樣的人坦然地棄如敝屣的、生性不鉆牛角尖的人。’阿游一直默默地聽著父親說話,一滴眼淚吧嗒落了下來,但很快便抬起頭來,露出開朗的表情,只說了一句:‘你說的也是,就照你說的做吧。’她既沒有顯得不好意思,也沒有刻意解釋什么。父親說,從來沒有看到過阿游像此時這樣高雅大氣。”
“就這樣,阿游不久便再嫁去了伏見。可是,據說那位宮津老爺是個好色之徒,原本出于獵艷而娶了阿游,因此很快便覺得厭倦了,后來很少到阿游的別墅去了。不過,他說‘那個女人,當作壁龕的擺設供起來是最合適的’,讓阿游極盡奢華的生活,因此阿游依然置身于鄉間源氏繪畫中那樣的世界里。大阪的小曾部家和我父親家,從那時起日漸衰微,正如前面說的那樣,我母親去世前后,我們家就落到了搬去胡同最里面的合租屋的地步。對了,對了,剛才說的我母親,就是阿靜。我是阿靜生的孩子。和阿游分手之后,父親想到多年來給阿靜造成的種種煩惱,加上是阿游的妹妹,他感到難以言表的同情,便與阿靜結合了。”
那男子說到這里,似乎是說累了,從腰間摸出煙盒。我見狀說道:“真想不到有幸聽您給我講了這么個有意思的故事,謝謝您了。那么,您少年時代跟著令尊在巨椋池別墅前流連的原因,我已經明白了。不過,記得您說過,后來您每年都去那里賞月吧?今晚也是在去的途中吧?”
“是的。我現在正準備動身去那里。即便是現在,每到十五月夜,我繞到那座別墅后面,從籬笆之間窺探,仍然可以看見阿游彈琴,侍女們在翩翩起舞。”
“盡管覺得這么問有些冒昧,請問那位游小姐,現在應該已是年近八十的老婦了吧?”我問道。可是,沒有回音,只有微風吹拂著草葉。水邊成片的芒草已沉入黑暗之中,那男子的身影也不知何時仿佛融入月色一般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