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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中庸與中國人

1.3.1 中華民族的“中和”理念

從炎黃部落的源頭發展至今,中華民族一脈相承的文化有其核心理念,那就是“中和”。早在原始社會時期,古代先民就萌發了“中”的思想。黃河長江流域氣候適宜,農業發達,是中華文明最早的發祥地,在這里繁衍生息的以黃帝炎帝為代表的氏族部落,都認為自己處于天下之“中”,后來的商朝也有“中商”之稱,甲骨文等遠古文字也有著“中土”“中州”“中原”等記載。氏族時期的先民主要以游牧狩獵為生,在從事狩獵活動的過程中,他們逐漸形成了對“中”的認識,因此古代的“中”有著“正中靶心”之意,而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中”與“和”猶如“箭”與“靶”,善射者屏聲靜氣,以其要領瞄準靶心,發而中節,得射之“和”。隨著歷史文明不斷向前發展演進,在人與自然的行為關系中,“中”的思想拓展出“中正”“時中”等含義,人們為了生存和發展,重視時令節氣,把握“恰到好處”的“度”,協調好人與自然的關系和社會交往中的人際關系,以實現陰陽相合,達致“中和”。《中庸》說:“中,天下之大本也;和,天下之達道也”;《資治通鑒》有言:“一陰一陽之謂道,然變而通之,未始不由乎中和也”;一直以來,中國人把“中和”視為事物存在的首要因素,天地有中和之道,一切人情世故也都有中和之道,“中和”也就成為中國哲學的基本范疇,成為人們倫理實踐的基本價值取向。

中華民族的融合發展體現了中國人無處不在的“中和”理念。民族融合是不同民族間經濟、文化以及生活習慣密切聯系的結果,是一個互相滲透的過程。幾千年來,中國古代文明滋生的這塊東方沃土先后出現過許多民族,不同民族相互碰撞融合,統一、分裂、再統一的歷史局面反復交替,深受“中和”理念影響的各民族在歷史發展的進程中相互借鑒,經濟、文化交流從未間斷,“和而不同,共同發展”,最終形成了今日中華民族大家庭和諧發展的局面。1905年,梁啟超在《歷史上中華民族之觀察》一文中明確指出“中華民族”具有多元性、融合性的特點。“中和”思想以其特有的包容力與凝聚力,成為促使中華民族相互融合、協同并進的重要力量。

中華文化特有的“中和”價值觀和中華文化多源發生、多元并存和多元發展的歷史事實,也是“中和”理念的具體體現。儒釋道作為中國古代思想學派的重要代表,雖各有主張,但都有著“中和”的共性:在思想上,都對“中”“和”的思想進行了不同角度的闡述;在行為關系上,雖在中國文化史上偶有學術之爭,但從無“教派”沖突,許多思想也呈現相互融合、互為呼應的趨勢,“中和”理念成為中國文化發展史的重要特征。

目前大量的田野考古發現,我國古代先民——亞洲東部黃種人在號稱“中土”的這一片廣袤的地域以“中”為本,以“和”為務,以“庸”為用,以“誠”為神,創造了自己的“中和”文化,并以這種“中和”文化的向心力與凝聚力為基礎,融合發展為中華民族之泱泱大國(劉俊坤,2011)。

1.3.2 中庸與中國人的性格

人的心理是民族長期發展的產物,在任何一種文化環境中成長的人,總會或多或少地烙有所處文化的印記(邵愛國,2003)。中庸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思想,在長期歷史發展過程中已經與中國人的民族性格和社會心理融合在一起,影響著中國人性格的形成,是中華民族根深蒂固的文化價值導向。學者沙蓮香在其著作《中國民族性》中曾說:“中庸之道是中國自古的文化財富,中國人自古的品格,連同文化積淀一起,在中國民族性底層起作用,成為民族的一種微妙心理力,成為被后人遺漏的自發心理力。”中國人自出生起就受到中庸文化的濡染,中庸已經在人們的潛意識里生了根,影響著每一個中國人(劉俊坤,2011)。

民族性是民族成員之間共同的思想感情、意志,是一個民族區分于另一個民族的“個性”“根性”。中國文化源遠流長,中國人的性格也有其根源。中國人性格既見于孔孟思想,又見于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的心理和行為;既見于中國人的政治、經濟和文化思想,也見于現代中國人對待人生、對待人際關系、對待社會生活的態度(劉俊坤,2011)。許多學者曾著文分析過中國人的民族性格及以中庸為代表的傳統文化對人們性格形成的影響,如蔡元培(《中華民族與中庸之道》,1931)、繆鳳林(《中國民族史論》,1949)、錢穆(《從中國歷史來看中國民族性及中國文化》,1979)等。其中,莊澤宣(1939)通過對中國民間諺語、格言、歌謠和文學藝術的具體分析,考察中國人的民族性,并且按照中國的哲學視野將考察放在“天”“地”“人”這三個維度上:①對待人生,表現為個人修身、鄉黨親誼、寬厚和平、中庸調和、容忍謙讓五個方面;②對待宇宙,表現為聽天由命、放任自然兩個方面;③對待事物,表現為安分知足、篤實力行兩個方面。三個維度的安排,表現為天地人和諧,以人為本,而人生的核心就是心理層面的“中庸調和”。沙蓮香(1992)指出,中國人對待人生,對待人際關系,對待社會生活的態度都比較規范,有一套處世哲學:委婉、幽默、樂觀、達理、重人際和諧、善順應自然,中國人的性格的一個重要特征便是“中庸謙恭、圓熟含蓄”。劉俊坤立足于中國傳統文化與中國人的現實行為態度,從三個方面歸納了中國人的民族性格:①趨中內求的性格特點。中國人習慣以一種全局系統的觀點看待問題,其思維方式趨向內斂,遇到事情,更多的是從內部找原因;②擺脫困境,自我保全。中國人有著“物極必反”的信念和“善惡終有報”的耐心,遇事不激進,“退一步海闊天空”,能夠通過包容忍讓來保全自己;③以協調、擺平、圓合為能事。中國人崇尚“以和為貴”,以協商、平衡、圓合的“中和”精神對待困難,從維護系統穩定的觀點思考問題和協調矛盾。他還指出,中國人性格的三個方面相互聯系,很難分離,其實質都是中庸精神,中庸是中國人性格的秘密。

中庸文化蘊含著執中兩用、執中知權、不偏不倚、慎獨自修、素位而行等思想內涵,這些核心思想有著旺盛的生命力和強大的感染力,在社會歷史發展演進的過程中,逐漸與中國人的性格相互交融,中國人“溫和謙恭、圓熟含蓄、修身正己、素位知足”性格特點的形成與中庸文化的影響密不可分。

1.3.3 中庸與中國人的人際關系

中國是一個情理社會,有著“重人情、重關系”的典型特征,在社會交往過程中,中國人格外關注社會交往過程中的人際關系。“傳統的儒家學說構建了一套以人際關系為本位的倫理哲學體系,希望通過研究來解決人與人的關系,達到天下有道的政治目的,實現四海為家的社會理想”(張向任,2011)。中庸之道作為儒家思想體系的核心與精髓,深刻影響著中國人的處事原則和思維方式。面對人際關系的矛盾與沖突,中國人傾向于采用“中庸”的方式,既不會偏向理性,也不會偏向非理性,而是希望在兩者之間做出平衡和調和,達到和諧與統一(翟學偉,2004)。

在有關中國人社會行為取向的本土化研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主要有費孝通的“差序格局”、黃光國的“人情與面子”、喬健與何友暉等人的“關系取向”、楊國樞的“社會取向”、翟學偉的“本土社會行為模式”與“個人地位”、楊中芳的“人人為我,我為人人”與“大我優先”等理論模式。楊國樞(1993)指出,傳統中國人強調在人與人的社會關系中界定自己的身份,以角色來定位自己,例如,“我是××的朋友”“我是××的學生”,與此同時,中國人關系取向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關系和諧性,經由強調和諧觀念與行為的家庭教化與社會教化歷程,傳統中國人對不和諧總是感到焦慮甚至恐懼。社會秩序的維護已經成為中國人的一致集體情結(張德勝,1989)。受中庸文化的影響,個人在行動抉擇前會周全考慮情境因素與社會規范,細察他人的情緒反應,表現出他人取向的特征:顧慮人意、順從他人、關注規范、重視名譽(楊國樞,1993)。

沈毅(2005)指出,在對中國人的社會行為取向進行研究時,不僅應該關注兩者之間人際關系的運作,還需要結合關系運作的群體或社會圈的背景來進行分析,由此,他基于中庸之道的人際實踐提出了“人緣取向”的概念。他認為,個體在某群體或社會圈中的“人緣”狀況直接決定了個體在其中的生存發展狀態:擁有好“人緣”的個體才能在該群體或社會圈中長期獲取更多的資源,“人緣”一般就可以繼續立足,而一些不合群、“人緣”較差的個體則比較容易被邊緣化,甚至有可能遭到較為嚴重的排擠打擊。

中國人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人情”“人緣”“人脈”都是誕生于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有著濃厚中國特色的關系概念,中國人崇尚和諧的人際關系,為人處事避免激進走極端,重視他人的想法與情緒,盡量與現實經驗、社會秩序保持一致,做出恰如其分的選擇,在不危及自身關鍵利益的情況下愿意互送“人情”,從而建立良好的“人緣”關系,積累豐富的“人脈”資源。

1.3.4 對中庸的誤讀

中庸道體隱微,知難行難。朱熹有言:“中無定體,隨時而在”,這就要求人們辦任何事情,都要立足于整體性與全局觀,以“和”為務,以“中”為本,合情合理,講究適中適度,恰如其分,無過無不及(劉俊坤,2011)。由于真正踐行中庸的難度較大,而時代變遷的發展需要不同,且人們的思想水平、道德水準、個人偏好也都存在差異,這就導致人們對中庸思想的認識產生了“變異”,越來越多對中庸的負面理解使得許多現代中國人不喜歡提及中庸。楊中芳(2009b)指出:“在不用類型的具體事件情境中,有關不同類的事物,以及涉及不同類的人時,中庸所堅持的‘公理’或保持‘和諧’狀態的準則,都可能有所不同,所以在行中庸之道時,從外表上看相當于‘沒有原則’”。

五四運動以后,特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很長一段時期,儒家的中庸之道受到了西方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的雙重挑戰,中庸思想被人們歧解,各種批判紛至沓來(楊子吟、鄒效維,1998;邵愛國,2003)。馮友蘭(1943)曾指出,現代中國人對“中庸”存在很大的誤解,認為“中庸”之道是“折中、平均主義”“不徹底主義”“庸碌主義”“隨大流的庸俗主義”“妥帖主義”“無原則、無條件的投降主義”。在日常生活中,人們也會用“中庸”來譴責他人的怯懦、怕事、迂回、不痛快、和稀泥、不得罪人等(楊中芳,2009a)。劉蔚華(1980)認為,中庸為了維護“無過無不及”的原則,對不可調和的矛盾雙方強求“用中”,不可避免地要把調和、折中搞成主義,這是用折中主義代替辯證法,因此,折中主義、調和主義是中庸之道的基本的思維特征。沙蓮香(1992)的調查統計結果表明,青年人和高學歷者都不喜歡中庸。在現實社會中,有些人行的是中庸,卻不敢說自己中庸;有些人在背后主張中庸,在公共場合卻忌諱中庸。劉俊坤(2011)針對一些大學生做過“什么是中庸”的調查,發現現代許多大學生對中庸的理解均存在誤區:有的說“中庸就是平庸不作為”;有的說“中庸就是妥協保守”;有的說“中庸就是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他認為中庸的真諦難以把握,在實踐中庸之道的過程中容易滑向負面:容易做事不徹底;容易出現折中主義;容易流于平庸;容易委曲求全;容易成為“保命哲學”。透過這些典型的關于中庸的負面評價,我們可以看出,中庸在現代社會價值體系中的重要地位已經受到了激烈沖擊與挑戰,重新認識中庸、正視中庸思想核心已經成為中國人亟待解決的重要課題。

中庸作為一種實踐倫理學,在其發展應用過程中有積極的內核,也有著不完備的一面。在反思傳統文化和儒學的過程中,對于如何評價中庸,人們頗有爭議,大家各據其理,各因其據,但恰恰是這種相互批評、辯駁的過程促進了中庸研究的深入發展。由于歷史和環境等因素的影響,中庸思想的內涵逐漸發展豐富,其中也摻雜了許多消極的認識,我們很難期望現時的人會像傳統時代的中國人那樣信守儒家價值,但對中國傳統核心思想進行解讀,正視其優勢與不足,也是時代賦予我們的重要使命,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看清“中庸”的真相,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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