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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瑞蓓卡面對敵人

當兩位姑娘走進去時,一個正在爐邊看報的男子霍地從扶手椅上蹦了起來,像見到鬼魂似的把他漲得通紅的臉整個兒縮到領巾里去。那是一個臃腫的胖子,下身穿鹿皮褲,足登黑森靴[29],脖子上系了好幾條很大的領巾,幾乎一直聳到他的鼻子前面,上身紅色條紋背心外邊那件蘋果綠上衣的鋼質鈕扣差不多有五先令的克朗硬幣那么大——這便是當時花花公子的晨裝。

“是我,約瑟哥哥,不用緊張,”愛米莉亞笑呵呵地握著他伸出的兩個手指,說。“告訴你,我這次回家后不走了。這位是我的朋友夏普小姐,以前你聽我提到過。”

“不,從沒聽到過,我敢保證,”埋在領巾下面的腦袋使勁搖晃著回答,“我是說,是的——這鬼天氣冷得要命,小姐,”說著,他用撥火棒拚命把爐火撥旺,盡管時值六月中旬。

“他長得挺帥,”瑞蓓卡向愛米莉亞大聲耳語。

“是嗎?”后者說。“我來告訴他。”

“親愛的!千萬別,”夏普小姐像只小鹿怯生生地往后一縮。在這以前她已按黃花閨女的規矩向那位紳士恭恭敬敬行過一個屈膝禮,而且目不斜視,始終怕羞地瞧著地毯,真不知她哪能找到機會看清胖紳士的長相。

“哥,謝謝你給我那么漂亮的圍巾,”愛米莉亞對使勁撥火的約瑟說。“瑞蓓卡,你說是不是很漂亮?”

“哦,簡直太美了!”夏普小姐應道,同時她的視線從地毯一下子翻向掛在天花板上的枝形燈燭架。

約瑟一邊氣喘吁吁,一邊還在用撥火棒和火鉗發出巨大的聲響,要不是他的臉色本來太黃,指不定還會紅成什么樣。

“約瑟哥哥,我可沒有那么昂貴的禮物送給你,”他妹妹繼續說,“不過在學校里的時候我為你繡了一副挺漂亮的背帶。”

“我的上帝啊!愛米莉亞,”她哥哥這一驚非同小可,竟叫喊起來。“你這是什么意思?”說著拚命去拉鈴繩,結果鈴繩被扯斷落在他手中,弄得那老實人益發狼狽不堪。“看在老天分上,瞧瞧我的巴吉是不是已在門口。我等不及了。我一定得出去,我的那個車夫真他——該死。我一定得出去。”

正在這個當口兒,這兄妹倆的父親走了進來,隨身帶的幾枚印戳子發出互相碰撞的響聲,十足一位英國商人的本色。

“什么事,愛米?”他問。

“約瑟哥哥要我去瞧瞧他的巴吉是不是已在門口。爸爸,什么叫‘巴吉’?”

“那是一匹馬拉的轎子,”老紳士說話相當風趣。

約瑟聽了發出一陣狂笑,然而在與夏普小姐的目光交接后笑聲戛然而止,就像他中了槍彈一般。

“這位姑娘是你的朋友?夏普小姐,見到你非常高興。你和愛米是不是跟約瑟吵架了,要不然他怎么想出去?”

“先生,我已經答應了我的同事博內米,”約瑟說,“跟他一起吃飯。”

“得了吧!你不是跟你母親說過在這兒吃飯嗎?”

“可我這身打扮根本不可能。”

“你瞧,夏普小姐,他的打扮夠時髦的,在哪兒吃飯都不寒磣,可不是嗎?”

夏普小姐聞言,自然先向她的朋友看了一眼,接著兩位姑娘一齊哈哈大笑,使老紳士大為得意。

“你在平克頓小姐那里看到過像這樣的鹿皮褲嗎?”他見自己開的玩笑一炮打響,便乘勝追擊。

“行行好吧!父親,”約瑟急得直叫。

“喔,我傷害了他的感情。我親愛的塞德立太太,我傷害了你兒子的感情。我提到了他的鹿皮褲。可以問夏普小姐:是不是這樣?來,約瑟,跟夏普小姐交個朋友,然后咱們大伙一起吃飯去。”

“約瑟,今天有你喜歡的什錦魚肉飯,比林斯蓋特[30]最好的一條比目魚讓你爸給買了回來。”

“走吧,走吧,先生,你攙扶夏普小姐下樓,我和這兩位妙齡女郎跟在后面,”父親說完,一手挽住太太,一手挽住女兒,興致勃勃地到飯廳里去。

如果瑞蓓卡暗暗下定決心要征服這位大塊頭花花公子,女士們,我認為我們沒有任何權利指責她。雖說小姐們通常都把擇婿這份差事委托給她們的媽媽,這樣也沒有自作主張之嫌,但是不要忘記:夏普小姐沒有慈親為她辦這等敏感細致的事情,要是她不能給自己物色到一個丈夫的話,在這茫茫人海就沒有第二個人會替她操這份心。姑娘們之所以拋頭露面外出交際,還不是受到想嫁人這種崇高志向的驅使?為什么她們紛紛涌向溫泉療養地?為什么在累得要死的整個社交季節她們經常參加舞會,一直跳到清晨五點鐘?為什么她們要苦練鋼琴奏鳴曲,花每課一畿尼的高價向當紅的教師學三四首歌曲?若是她們的胳膊和臂肘長得好看,她們就學彈豎琴;她們還戴起插羽毛的黃綠色俠盜氈帽勤習開弓射箭——這是為什么?無非指望用她們的勾魂弓、奪命箭射中一位如意郎君。她們受人尊敬的父母為什么大起忙頭,把地毯卷起來,把他們的住宅攪得亂七八糟,在舞會晚宴和冰鎮香檳上花掉年收入的五分之一?難道純粹出于對人類的愛和想看看年輕人跳舞開心的無私愿望?才不呢!他們是要把女兒嫁出去;即便忠厚老實之如塞德立太太,在她仁慈的心靈深處也已設想好一二十套小小的方案為她的愛米莉亞安排終身大事。所以,招人憐愛卻又無依無靠的瑞蓓卡也決定使出渾身解數,覓得一個對她來說比對她的朋友更需要的丈夫。她具有豐富的想象力;此外,她還讀過《天方夜譚》和《哥思黎地理學》[31]。她從愛米莉亞那里了解到她哥哥很有錢,在更衣打扮準備吃飯的時候,她已為自己構筑了一座瑰麗的空中樓閣,她是那里的女主人,男主人處在可有可無的地位(她還沒有見過自己的丈夫,故而他的輪廓身影顯得不太清晰);她用不計其數的圍巾、纏頭和鉆石項鏈把自己打扮起來,在《藍胡子》一劇的進行曲樂聲中[32]坐到大象背上去向莫臥兒大帝[33]作隆重的禮節性拜訪。多么誘人的阿爾納沙爾[34]夢想!構筑這些夢想乃是青年幸福的特權;自古以來,除了瑞蓓卡·夏普,不知曾有多少好幻想的少女陶醉于如此美麗的白日夢!

約瑟·塞德立比他的妹妹愛米莉亞大十二歲。他是東印度公司[35]的文職官員,在本書所敘述的年代,他的名字作為波格利沃拉的收稅官列在《東印度大事記·孟加拉分冊》上,眾所周知那是一份既體面又來錢的差使。如果想了解約瑟在公司里還升到什么更高的職位,讀者可去查閱定期出版的同一書刊。

波格利沃拉位于一個風景優美、環境清靜的地區,那里多沼澤叢林,是有名的獵鷸好去處,即使撞上一只老虎也不算稀罕。離行政中心拉姆甘吉只有四十英里,一支騎兵隊駐地大約在七十英里外——約瑟剛當上收稅官時在給家里父母的信中是這樣寫的。他在那個可愛的地方度過了八年左右孤寂的歲月,幾乎見不到一個基督徒,只有那支騎兵隊每年兩次來此把他收繳的稅金解往加爾各答。

幸運的是那時他患了肝病,得以返回歐洲治療,借此機會他便在祖國盡情享樂納福。在倫敦他不和家人住在一起,而是自己另有寓所,過著快樂的單身漢生活。當初去印度之前他還太年輕,沒有充分享受一個倫敦游冶郎所能享受的聲色之娛,回國后尋歡作樂的勁頭之大也就可想而知了。他坐自備馬車在公園[36]兜風,下有名的館子吃飯(因為東方俱樂部尚未成立),趕那時的潮流經常去看話劇,或者費勁地穿上緊身褲、戴著三角帽出現在歌劇院里。

來日重返印度以及其后直到去世,他將經常津津樂道在自己一生中這個時期如何快樂逍遙,給人的印象好像那段日子是他和布魯梅爾[37]領導著時尚的潮流。其實他在這里和在波格利沃拉的叢林里同樣孤獨。他在英國本土幾乎沒有一個熟人;要是沒有他的醫生,沒有他的藍色汞丸和肝病作伴,他非悶死不可。他生性懶惰,心浮氣躁,講究吃喝,一見女人就嚇得落荒而逃;正因為如此,他難得到拉塞爾廣場與家人團聚。這里的人們笑口常開,他那愛打哈哈的老爸往往令他丟面子。肥胖使約瑟憂心忡忡,緊張萬分;他不時會橫下心來企圖擺脫身上多余的脂肪,但他好逸惡勞、舒服慣了的脾性很快就壓倒這種變革的努力,結果又回到一日三餐的老路上來。他的衣著從來就不得體,可是為了打扮他那肥碩的身軀,真是用心良苦,傷透了腦筋,每天要在這上頭花費好幾個鐘點。他的貼身男仆靠他的衣服著實發了不少財;他的梳妝臺上擺滿了各種發油和香水,一位遲暮美人的駐顏手段大概也不會更多。為了使自己的身段顯得苗條些,他試過當時發明的每一種肚帶、腰褡和緊身馬甲。和所有的胖子一樣,他要人家把他的衣服做得盡量窄小,還從不忽略挑選最鮮艷的色調和最年輕的款式。好不容易穿戴完畢,下午他出發一個人坐車在公園里兜上一轉;然后回去重新打扮,還是一個人到拱廊咖啡館吃飯。他像女孩子一樣愛虛榮;他的極端怕羞也許正是極端虛榮的結果之一。倘若瑞蓓卡小姐能在剛踏上生活門坎的時候把他制伏,可就算得上一位絕頂聰明的姑娘了。

她走的第一步棋便顯示出相當的功力。當她稱塞德立長得很帥時,知道愛米莉亞會告訴她母親,而她母親很可能會告訴約瑟,至少會對有人夸她的兒子感到高興。世上做母親的個個如此。即使你對賽柯雷克絲說她的兒子卡利班[38]跟阿波羅一樣英俊,她雖是個巫婆,也會高興的。也有可能約瑟·塞德立會聽見夸他的話,因為當時瑞蓓卡說得相當響。其實,他的確聽見了,由于他內心自以為長得一表人才,那句贊美之辭使這個大塊頭的每一根神經都顫動起來,惹得他心里癢癢的說不出有多舒服。然而接下來卻又出現反復。“那姑娘會不會在恥笑我?”他這樣一想,馬上跳過去拉繩打鈴準備逃跑,正如我們所看見的那樣,后來是他父親說了笑話和他母親勸之再三,他才改變初衷留了下來。他攙扶瑞蓓卡下樓去吃飯時,又是疑惑又是興奮。“她真的認為我長得帥嗎?”他忖道。“或許她只是拿我開心?”剛才我談到過約瑟·塞德立像女孩子一樣愛虛榮。老天保佑!其實,女孩子們只消把這句話倒過來,用于形容她們的某一位同類,說“她像男人一樣愛虛榮,”——那么她們將是完全有道理的。長胡子的族類愛聽奉承話,刻意講究打扮,沾沾自喜于他們的可取之處,時刻不忘他們的魅力所在——凡此種種,無不與任何一位愛俏的姑娘半斤八兩。

其時他們到了樓下,約瑟滿面通紅,瑞蓓卡謙恭地垂下她的一雙綠眼睛。她一身白色裝束,露出雪白的肩膀——充分體現風華正茂的青春、不存戒心的單純和天真無邪的童貞。

“我必須顯得非常文靜,”瑞蓓卡暗暗叮囑自己,“必須對印度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前面我們聽塞德立太太說過,她完全按兒子的口味準備了一道出色的咖喱魚肉飯。用餐過程中,主人請瑞蓓卡嘗嘗這樣的咖喱飯。

“這是什么?”她說時把請教的目光投向約瑟先生。

“太棒了!”他言道。他已經塞了滿滿一嘴,狼吞虎咽地大飽口福的同時,他的臉也紅得不能再紅。“媽媽,這跟我在印度吃的咖喱飯一樣棒。”

“哦,既然這是一道印度菜,我一定得嘗嘗,”瑞蓓卡小姐說。“我相信來自那里的一切肯定都是好東西。”

“親愛的,給夏普小姐盛一些咖喱飯,”塞德立先生笑道。

瑞蓓卡以前從未嘗過咖喱菜肴。

“您真的認為它和所有來自印度的東西一樣好?”塞德立先生問。

“哦,好極了!”瑞蓓卡說,其實她正辣得苦不堪言。

“您拿一只淇漓和它一起吃吃看,夏普小姐,”約瑟這下真的來勁了。

“拿一只淇漓?”瑞蓓卡實在有口難開,拚命大喘氣。“哦,好的!”她以為淇漓是一種清涼爽口的東西,因為這名兒就讓人產生這樣的聯想。于是,一些淇漓給放到她的盤子里。“看上去碧綠青翠,非常新鮮!”她說著把一只放入口中。詎料它比咖喱更辣[39],血肉之軀再也忍受不了。她把叉子放下。“水,看在老天分上,給我水!”她嚷道。

塞德立先生放聲大笑。他是常跑證券交易所的俗人,那里的人們喜歡開各種直來直去的玩笑。

“這可是正宗的印度貨,我向你保證,”他說。“桑波,給夏普小姐倒杯水。”

約瑟跟著父親一起大笑,他認為這個玩笑開得棒極了。女主人母女只是微微一笑。她們覺得可憐的瑞蓓卡給整慘了。她自己恨不得把老塞德立掐死,但她像剛才咽下那可惡的咖喱飯一樣咽下了這口氣,等到能重新開口的時候,她面帶滑稽的表情隨和地說:

“其實我應該記得,《天方夜譚》中有位波斯公主吃奶油餡餅就往里邊加胡椒面。你們在印度是不是也往奶油餡餅里擱辣椒,先生?”

老塞德立又笑了起來,覺得瑞蓓卡這姑娘脾氣真好。約瑟只說:“您說奶油餡餅,小姐?我們孟加拉那兒的奶油糟透了。我們一般都用山羊奶,天哪,知道嗎,我已經開始更喜歡羊奶了!”

“夏普小姐,現在你不會覺得來自印度的東西什么都好了,”老紳士說。等女士們餐畢離去后,老滑頭對他的兒子說,“留點兒神,焦[40];那姑娘在打你的主意呢。”

“咳!別逗了!”焦嘴上這么說,心里卻十分得意。“先生,我記得在達姆達姆有個姑娘,她是炮兵隊卡特勒的女兒,后來嫁給了軍醫藍斯。這姑娘在一八〇四年死死盯著我,盯住我和穆里格托尼。吃飯前我向您提起過,穆里格托尼這人好得沒治了,他是布吉布吉的行政長官,不出五年肯定能進上議院。先生,有一次炮兵隊舉行舞會,皇家第十四團的昆丁對我說:‘塞德立,我愿拿十三鎊賭你十鎊,我認為索菲·卡特勒在雨季來臨前準把你和穆里格托尼中的一個釣上鉤。’我說:‘一言為定。’嗬,先生,這紅酒味道不錯。是什么品牌?亞當森還是卡波內爾?”

回答他的只是一陣輕微的鼾聲:誠實的股票經紀人睡著了,約瑟的故事那天沒能講完。不過,他在男人面前一向極其健談,每當為他處方的藥師[41]郭洛普上門問他肝病情況和可要藍色汞丸時,他曾把這個引以為榮的故事向郭洛普醫生講了有幾十遍之多。

因為有病,約瑟·塞德立用餐時除了馬德拉白葡萄酒外,只喝一瓶紅酒,還吃掉兩盤奶油草莓和二十四塊小甜餅——它們放在他旁邊的盤子里竟無人問津。當然(因為寫小說的享有無所不曉的特權)他想得很多的是樓上的那位姑娘。

“是個討人喜歡、快樂開朗的小妞兒,”他獨自思忖。“在餐桌上我為她把手絹兒撿起來的時候,她瞅著我的那種表情太有意思了!她的手絹兒先后掉下了兩回。是誰在客廳里唱歌?哇,我要不要上去瞧瞧?”

但他怕羞的老毛病以無法控制的勢頭向他襲來。他的父親睡著了;他自己的帽子掛在門廳里;一輛出租馬車就停在南安普敦街上。

“我還是去看《四十大盜》和德坎小姐[42]跳舞吧,”他自言自語道,然后躡手躡腳僅用錐形的靴尖著地溜之大吉,也不去叫醒他那可敬的老子。

“約瑟走了,”愛米莉亞向客廳開著的窗外望出去說道,其時瑞蓓卡正坐在鋼琴旁自彈自唱。

“夏普小姐把他嚇跑了,”塞德立太太道。“可憐的焦,他干嗎臉皮總是這樣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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