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夏普小姐與塞德立小姐準備上陣
- 名利場(上冊)(譯文名著典藏)
- (英)威廉·薩克雷
- 7001字
- 2019-06-18 15:12:23
夏普小姐做出前一章里提到的大膽舉動之后,眼看《詞典》飛越小花園的石徑落在杰麥瑪小姐腳下,把老好人嚇了一大跳,蓓姬姑娘原先由于懷恨在心而近乎鐵青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可這笑容恐怕也好不到哪兒去。她靠在車廂椅背上,如釋重負地說:“《詞典》解決了,謝天謝地,我總算離開了契綏克。”
塞德立小姐看到如此放肆的行為,幾乎與杰麥瑪小姐一樣震驚。試想,她離校才一分鐘,六年學業造成的影響豈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化為烏有?咳,有些人甚至一輩子也擺脫不了少年時代受到的驚嚇。譬如我就知道有位六十八歲的老先生,一天上午進早餐時他神色緊張地對我說:“昨夜我夢見自己挨了雷恩博士一頓教鞭。”恐怖的幻覺一夜之間竟把他帶回到五十五年以前。雷恩博士和他的教鞭在六十八歲的老先生心中仍與他十三歲時一樣可怕。萬一雷恩博士果真手執一大根樺樹條活生生出現在已屆高齡的學生面前,用令人生畏的聲音說:“孩子,把你的褲子褪下來——”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所以,毋怪乎塞德立小姐看到這般以下犯上的行徑,會驚恐萬狀。
“瑞蓓卡,你怎么能這樣?”過了半晌她才說出這么一句話。
“難道你以為平克頓小姐會出來命我回到那座黑牢里去?”瑞蓓卡縱聲笑道。
“不會;可是……”
“我恨整個這棟樓,”夏普小姐怒氣沖沖地繼續說。“但愿我永遠別再看見它。我希望它沉到泰晤士河底去,真的;要是平克頓小姐沉了下去,我不會把她撈起來的,決不!哦,我巴不得能見到她漂在水面上,纏著頭巾,后面拖著長長的裙裾,翹起的鼻子像劃艇的船尖。”
“噓!”塞德立小姐急忙喝住她。
“怎么,那黑人聽差愛搬弄是非?”瑞蓓卡笑呵呵地大聲說。“他盡可以回去告訴平克頓小姐,說我對她恨之入骨;我巴不得他去搬嘴,我還正愁沒機會讓她知道呢。兩年來我在她那兒只有受辱和受氣的份兒。她對待我連廚下任何一名傭人都不如。從來沒有人把我當作朋友,除了你,沒有人對我說過一句善意的話。我得照看低年級的小女孩,我得跟小姐們說法語,直到我對自己母親的語言覺得膩味惡心。不過,跟平克頓小姐說法語實在妙不可言,可不是嗎?她連一個法語單詞也聽不懂,可又死要面子,不肯承認。我相信正是這個原因促使她把我打發走;所以感謝上蒼使我能說法語。”接著她用法語高呼:“法蘭西萬歲!皇帝萬歲!波拿巴萬歲!”
“哦,瑞蓓卡,瑞蓓卡,這太不像話了!”塞德立小姐驚呼道。須知瑞蓓卡剛才的話簡直是大逆不道;在當時的英國,喊“波拿巴萬歲!”無異于喊“惡魔萬歲!”。“你怎么能——你怎么敢有這種要不得的報復思想?”
“報復也許要不得,但這是人之常情,”瑞蓓卡答道。“我不是天使。”說實在的,她當然不是。
這次簡短的對話發生在馬車沿著河岸緩緩而行的時候,不妨指出,雖然對話過程中瑞蓓卡小姐曾兩次感謝蒼天(第一次是因為她擺脫了自己痛恨的人,第二次是因為她得以讓自己的冤家陷于難堪的境地),然而這兩次都構不成十分充足的感恩理由,稟性厚道、心胸寬闊的人是不主張這樣做的。而瑞蓓卡小姐在那時稟性斷乎談不上厚道,心胸決計算不得寬闊。這位幾乎恨每一個人的姑娘說全世界都虧待她。筆者卻有相當把握認為,抱怨全世界對不起他們的人完全是咎由自取。世界猶如一面鏡子,照出的是每一個人自己的形相。你沖它皺眉頭,它反過來也對你側目而視;你沖它笑,和它一起開心,它就是你快樂的好伙伴;因此,所有的年輕人不妨自己作出選擇。可以肯定,就算世界怠慢了夏普小姐,也無人知曉她什么時候對誰做過一件好事。同樣,不能指望二十四位姑娘個個都像本書主角之一的塞德立小姐那樣藹然可親(筆者選中她正是因為她脾氣最好,要不然筆者何不讓斯沃爾茨小姐、克倫普小姐或者霍普金斯小姐取而代之?);不能指望人人都有愛米莉亞·塞德立小姐那樣溫順和善的性情,不放過任何機會去化解瑞蓓卡的硬心腸和壞脾氣,通過苦口婆心的勸導和無微不至的關懷去消釋——哪怕只是一次——她對人類的敵意。
夏普的父親是個畫家,曾經憑著這項技藝在平克頓小姐的學校里教繪畫課。他人很聰明,在交談共酌中相當討人喜歡,惜乎才氣有余而刻苦不夠,偏偏喜歡泡在酒館里,又染上舉債告貸的癖好。喝醉后經常打妻子和女兒撒氣;第二天早晨頭疼得厲害,便抱怨世人不能賞識他的才華,然后大罵他的同行畫家都是蠢材,這些批評顯示他富于機智,有時還真有道理。由于他很難維持生計,加之他在所住的索霍區[24]方圓一英里債臺高筑,他決定與一位在歌劇中跳芭蕾為業的法國女子結婚以改善經濟狀況。對于母親卑微的行當,夏普小姐總是避而不談,在以后卻時常提到她母親的姓氏昂特勒夏是法國西南部加斯科涅的名門望族,并把自己是這一家族的后裔引為莫大的驕傲。說來也怪,隨著這位姑娘在生活中春風得意,她的祖先的門第和榮耀也將步步高升。
瑞蓓卡的母親多少受過些教育,她的女兒才能說一口純正的法語,還是地道的巴黎口音。在當時這是一項不可多得的才具,并導致她被正統派的平克頓小姐錄用。事情是這樣的:她母親去世了,她父親在酒精中毒引起的震顫性譫妄癥第三次發作后自知康復無望,便給平克頓小姐寫了一封坦率而又動情的信向她托孤,然后命歸黃泉,還造成兩名奉各自上司之命前來的執達吏在他的遺體旁吵了一架[25]。瑞蓓卡十七歲來到契綏克,作為一名半工半讀的學生,她的職責是說法語(前文已經交代過了),享受的待遇則是免去膳宿費,每年可得若干畿尼[26],還有就是從女校的教員那里學到一點可憐的知識。
瑞蓓卡長得瘦弱矮小,面容蒼白,頭發呈淺棕色,通常習慣于低首垂目;當她抬頭看人時,一雙眼睛顯得非常大,很特別,頗有魅力,其魅力竟使剛從牛津畢業來給契綏克教區牧師弗勞爾丟先生當助理牧師的克立斯普先生對夏普小姐一見傾心,就因為被她的眼睛從學生座穿過契綏克教堂射向講經臺的那一瞥所擊倒。這個給迷住了心竅的年輕人,經他媽媽的介紹不時到平克頓小姐那兒去喝茶,他寫了封信托賣蘋果餡餅的獨眼女人轉交,信中竟提出類似求婚的想法。不料那封信被截獲了,于是克立斯普太太從布克斯登給叫來把她的寶貝兒子立刻帶走。然而,只要一想到契綏克的鴿棚里竟鉆進了這么一只黑老鷲,平克頓小姐便方寸大亂,坐立不安。若非受到合同的約束怕付違約金,她早就把夏普小姐打發走了。至于那姑娘一再辯稱,除了當著校長的面在喝茶時遇見過克立斯普先生兩次以外,自己從未與他說過一句話——對此,平克頓小姐始終無法完全置信。
學校里有許多歡蹦亂跳的高大姑娘,相形之下瑞蓓卡·夏普看上去像個小孩。但她擁有窮人家孩子的一項可悲的優勢——早熟。她跟不知多少討債人周旋過并把他們從父親門前打發走,也不知給多少掌柜的說過好話,哄得他們心平氣和,允許再賒一餐的賬。父親見她機靈,頗為得意;她也常跟父親待在一起,聽到過他和三朋四友酒酣耳熱之際的不少野譚——往往是一個女孩兒家不該耳聞的。但她說自己從來就不是個女孩兒,打八歲起她便是個當家的女人。也真是的,平克頓小姐怎么會讓這樣一只危險的鳥進入她的鴿棚?
其實,那位老小姐是把瑞蓓卡當作了世上最最婉順的姑娘,可見瑞蓓卡在父親帶她去契綏克的幾次機會中扮演天真少女的角色功夫之精湛。僅僅在瑞蓓卡被女校錄取之前一年,彼時她已十六歲,平克頓小姐曾經鄭重其事地(還發表了一篇簡短的演說)向她贈送一個玩具娃娃——附帶提一下,這是從斯溫德爾小姐那兒沒收的,因為上課的時候她在偷偷地充當娃娃的保姆被發現了。那次瑞蓓卡隨父親參加的是女校的講演晚會,所有的教員都受到邀請;會后父女倆在回家的路上笑得前俯后仰。瑞蓓卡年紀雖小,卻有學啥像啥的天才,她借助玩偶摹仿校長的神態腔調,若是讓平克頓小姐看到了自己的漫畫形象,非氣歪了鼻子不可。蓓姬在與娃娃一起表演時經常配以對白,在紐曼街、杰拉爾德街和畫師坊一帶大受歡迎。瑞蓓卡的父親懶散成性,窮愁潦倒,然而不乏機智和幽默,青年畫家們每每來找這位比他們年長的同行,一起喝對水杜松子酒,他們照例會向瑞蓓卡打聽:平克頓小姐在家嗎?可憐的女校長在他們中間的知名度竟不亞于勞倫斯先生[27]或威斯特院長[28]。后來瑞蓓卡有幸去契綏克小住數日,這一次把杰麥瑪小姐的形象也帶回來了,于是又讓另一個玩偶演這一新角色。盡管那個老好人準備了足夠三個孩子吃的果子凍和糕點款待她,分手時還塞給她一枚七先令的硬幣,然而這姑娘以挖苦他人為樂的癖好遠遠強過她的感激之情,杰麥瑪小姐照樣成了她的犧牲品,與姐姐一樣得不到半點憐憫。
父母雙亡的厄運把她帶到了林蔭道,這所學校就是她的家了。那里的清規戒律使她感到窒息;像修道院一般嚴格按時的禱告、進餐、上課、散步,壓得她幾乎忍無可忍。回首在索霍區破舊畫室里那種雖然貧困、但是自由自在的生活,還真是懊悔得很,以致每一個人——包括她自己在內——都以為她是因失去父親而哀不自勝。她被安置在頂樓上一個小房間里,女仆們常聽見夜晚她在屋里走來走去,嗚咽啜泣;但這并非由于傷心,而是出自怨憤。過去她并不算一個做假的老手,如今孤獨教會了她裝腔作勢。她素來沒有與女人為伍的習慣;她父親雖然頹廢沉淪,卻是個有才氣的人;與他交談饒有興味,而如今瑞蓓卡不得不跟自己進入的那個圈子里的女人對話,她覺得前后根本不可同日而語。老校長好擺臭架子,她妹妹則是傻瓜蛋一個,高班生說三道四惹是生非,女教師一絲不茍冷若冰霜,這些人同樣都令她討厭。這個不幸的姑娘偏又缺乏一顆慈母般的心,否則,她主要負責照看的低班女孩唧唧喳喳的天真話語,也許會給她帶來一些慰藉和樂趣。然而她在她們中間生活了兩年,卻沒有一個人舍不得她離去。善良仁慈的愛米莉亞是唯一贏得她那么點兒好感的人;可是誰能對愛米莉亞沒有好感呢?
瑞蓓卡周圍的姑娘們所擁有的優越條件是她們的福分,對瑞蓓卡造成的妒羨之痛苦卻難以形容。“瞧那姑娘的神氣勁兒,就因為她是伯爵的外孫女!”她如此評論一名同學。“瞧那些人一個勁兒地拍那個混血兒的馬屁,無非因為她有十萬英鎊!我比她要聰明可愛一千倍,不管她多么富有。伯爵的外孫女門第雖然顯赫,我的教養一點也不比她差;但是這兒的人誰也不用正眼瞧我。可當初我在父親那兒,男人們為了和我一起度過愉快的晚上,不是寧可不去參加舞會和宴會嗎?”她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沖出自己已陷入的這座牢獄,于是立即行動起來,一切依靠自己,并且第一次著手為未來制訂一連串計劃。
既然她已來到這里,那么索性利用環境本身向她提供的有利條件發奮學習。在音樂和語言方面她原本已有相當水準,短時間內她便修完了當時被認為上流社會女子必須掌握的一系列課程。她刻苦練琴不輟,一天,姑娘們都出去了,她留在校內彈了一曲,琴藝著實不錯,智慧女神聽到后,精明地認為她可以節省一名低班教師的支出,便向夏普小姐表示,今后低班的音樂課也由她來教。
姑娘拒絕了;這是頭一回,令不可一世的女校長大吃一驚。“我在這里是幫孩子們練習說法語的,”瑞蓓卡說得很干脆,“不是教她們音樂為您省錢的。您給我錢,我就教她們。”
智慧女神只得打退堂鼓,當然,從那天起便討厭她。“三十五年來,在我自己的這棟樓內還從沒人敢不買我的賬,”校長這話倒是一點兒不假。“我竟在自己懷里養了一條毒蛇。”
“毒蛇?一派胡言!”夏普小姐立刻反唇相稽,差點兒把老處女嚇得暈厥過去。“您要我是因為我有用。我們之間不存在誰感誰恩的問題。我討厭這個地方,我要離開這兒。除了我分內的工作,我決不在這兒做任何事情。”
老處女問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跟平克頓小姐說話?豈料這一招根本不起作用。瑞蓓卡沖她發出一陣惡魔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險些導致校長抽風。
“給我一筆錢,”那姑娘說,“我立刻就走;要不,如果您覺得這樣更好的話,那就給我找份好工作,在一戶貴族之家當家庭教師——這您是做得到的,只要您愿意。”以后每逢她倆發生沖突,她總是回到這個題目上來。“咱們互相討厭對方,只要您給我安排個去處——我立刻就走。”
可敬的平克頓小姐雖然擁有羅馬式鼻子和神氣的纏頭,而且身量魁梧如近衛步兵,迄今為止一切總是她說了算,卻并不具備她這名小個兒門生的意志或韌性,故而想要跟她較勁,把她嚇倒,完全是白費心力。一次,平克頓小姐企圖當眾申斥她,瑞蓓卡想出了前面提到過的絕招——用法語回敬她,殺得老處女潰不成軍。為了維持自己在學校里的威信,她必須把這個反叛者、這頭怪獸、這條毒蛇、這名危險分子打發走;當她聽到皮特·克勞利爵士家需要一位家庭女教師的時候,立刻向之推薦夏普小姐去任此職,盡管那是個危險分子,是條毒蛇。
“當然,我找不出夏普小姐的品行有什么缺陷,除了她對我的態度,”她說。“我得承認,她的天賦和才具相當高。至于她的智力水平,至少足以為我校推行的教育體系增光。”
女校長這樣推薦,也就問心無愧了。于是合約被解除,她的門生獲得了自由。這場大戰此處只用寥寥數語作一番概述,實際上持續了好幾個月。由于塞德立小姐年已十七,行將離校,她與夏普小姐關系友好(“愛米莉亞的品行中只有這一點不如人意,”智慧女神如是說),所以夏普小姐接受她這位朋友的邀請先上她家小住一周,然后再去就任家庭教師。
對于這兩位姑娘來說,人生道路由是而始。愛米莉亞面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新奇、五光十色的世界,這個世界正葆其美妙之青春。在瑞蓓卡眼里,這世界可就不算十分新奇陌生了。(在克立斯普那件事上,真實的情況是這樣的:據賣蘋果餡餅的女人向某甲透露,而某甲又向某乙擔保所言不虛,說克立斯普先生與夏普小姐之間的關系實際上大大超過外界所知道的程度,說被截獲的是他寫給瑞蓓卡的回信。)然而誰又說得清事情的真相底細呢?不管怎樣,即便瑞蓓卡已經不是初涉人世,那她也是重新開始涉足人生。
其時兩位姑娘已折上肯辛頓收稅路,愛米莉亞并沒有忘記她在學校里的朋友們,但她的眼淚已干;這時有一名近衛騎兵團的青年軍官騎馬打一旁經過,偷偷瞥了她一眼,說道:“嚄,一個賊俊的小妞兒!”愛米莉亞臉蛋兒頓時漲得通紅。在馬車到達拉塞爾廣場之前,兩位姑娘已暢談了有關進宮正式覲見陛下的事,不知大家閨秀被接見時頭套要不要敷粉,裙子該不該撐箍,塞德立小姐不知有沒有這份榮幸;至于市長府上的舞會她知道肯定要去參加。當馬車終于到家時,愛米莉亞·塞德立小姐扶住桑波的胳臂飄然跳下車廂,像她這樣開心、這樣標致的姑娘,偌大一個倫敦城里未必找得出第二位。聽差和車夫在這點上意見一致,她的父母看法也一樣;室內的仆傭紛紛站到門廳里來,男的鞠躬,女的屈膝,笑迎他們的東家小姐,其中每個人也都作如是觀。
可以肯定,她帶領瑞蓓卡走遍了宅內每一間屋子,把她每一只抽屜里的每一件東西都讓朋友看了,向客人展示了她的書、她的鋼琴、衣服、項鏈、胸針、花邊及種種小玩意兒。她堅持要瑞蓓卡收下一串白色光玉髓項鏈和一副綠松石耳環、一襲有枝狀花紋的飄逸薄紗連衣裙——它對現在的愛米莉亞已經太小,而她的朋友穿來卻正合身;愛米莉亞還暗暗決定要母親同意把她的一條白色開司米圍巾送給她的朋友。試想,她哥哥約瑟剛從印度又給她帶來了兩條,她豈有舍不得把它送人之理?
瑞蓓卡見到約瑟·塞德立帶回家來給妹妹的兩條漂亮的開司米圍巾時,說道:“有一位兄長那該多幸福哇!”——就這么一句大實話,輕而易舉地贏得了軟心腸的愛米莉亞的同情,覺得一個孤女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孑然一身在這世上太可憐了。
“你不孤單!”愛米莉亞說;“你知道,瑞蓓卡,我永遠是你的朋友,我會像同胞妹妹那樣愛你——你放心!”
“啊,可是上哪兒去找令尊令堂那樣的父母?既慈愛,又有錢,你要什么他們給什么;他們那么疼你,這比任何財寶更珍貴!我可憐的爸爸什么也供不起我,我總共只有兩件連衫裙!何況你還有一位好哥哥!哦,你一定非常愛他!”
愛米莉亞笑了起來。
“怎么?!難道你不愛他?你不是說你愛所有的人嗎?”
“是的,我當然愛他,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約瑟看來并不怎么在乎我是不是愛他。他在離家十年之后回來的時候,只伸出兩個手指頭讓我握一下。他人不壞,心地很善良,可他幾乎不跟我說話。依我看,他愛他的煙斗遠遠勝過愛他的——”但愛米莉亞遽然住口,發現自己不該這樣說她兄長的壞話。“我小時候他對我挺好的,”她補了一句;“他出國時我才五歲。”
“他很有錢吧?”瑞蓓卡說。“人家說去印度做事的回來后都成了闊佬。”
“我相信他的收入相當可觀。”
“你的嫂子想必很漂亮吧?”
“哪里!約瑟還沒結婚呢,”愛米莉亞說著又笑了。
也許她已經向瑞蓓卡提到過此事,但夏普小姐似乎沒記住。她發誓聲稱自己滿以為愛米莉亞早有了好幾個侄兒侄女。敢情塞德立先生尚未成家,夏普小姐深感失望;她確信愛米莉亞說過已有嫂子,而她實在太愛小孩了。
“我以為在契綏克小孩已經讓你受夠了呢,”愛米莉亞說;她的朋友一下子顯得如此鐘愛兒童,著實令她納罕。
的確,像這種一戳便穿的謊話,日后夏普小姐是不會貿然說出口的。但我們不能忘記她才十九歲,騙人的手段畢竟還不到家,而且完全得靠自己去闖天下,所以不宜苛求這可憐的姑娘!上述一連串詢問摸底的真正涵義,如果翻譯成這位機靈姑娘的心里話,那便是:“既然約瑟·塞德立先生有錢又未成家,我干嘛不嫁給他?雖然我只有兩周時間,可試一試又有何妨?”
于是她暗暗決定進行這次值得稱道的嘗試。她在愛米莉亞身上加倍下功夫:當她戴上那串白色光玉髓項鏈時,特意吻了它,并且發誓說要永遠永遠戴著它。開飯鈴響了,她按大家閨秀的慣例一手摟著塞德立小姐的腰和她一起下樓。經過客廳門口時,她激動得簡直沒有勇氣往里走。“你把手按在我的心口上,親愛的,它跳得多厲害!”她對好朋友說。
“不,并不厲害,”愛米莉亞認為。“進去吧,不用害怕。爸爸不會難為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