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綠絲線錢包
- 名利場(上冊)(譯文名著典藏)
- (英)威廉·薩克雷
- 9956字
- 2019-06-18 15:12:23
可憐的焦有兩三天一直驚魂未定。在這段時間里,他沒有上拉塞爾廣場老宅去過,而夏普小姐也沒有提起過他的名字。瑞蓓卡在塞德立太太面前可謂必恭必敬,感恩不盡,那位好脾氣的太太帶她逛商場,上戲園子,看得她目迷五色,喜不自勝。一天,愛米莉亞頭疼,不能去參加兩位姑娘受到邀請的一個娛樂聚會,瑞蓓卡怎么也不愿獨自前往。
“虧你想得出!我是一個可憐的孤女,全托你的福,這輩子才頭一遭體會到什么是歡樂,什么是溫暖。我怎么能撇下你不管,自己去玩?決不!”說著,她把一雙綠眼睛朝天一翻,兩淚汪汪;于是塞德立太太不得不承認,她女兒的朋友有一副與她自己同樣的好心腸,真討人喜歡。
聽了老塞德立先生開的玩笑,瑞蓓卡總是笑個不停,而且笑得那么真誠,著實令隨和的老紳士開心并且感動。夏普小姐不光是贏得這家主子的歡心,連女管家布倫金索普太太對她也有好感。事情是這樣的:布倫金索普太太正在自己屋里做紫莓果醬,瑞蓓卡對這項手藝表現了如此熱心的關注和興趣,令女管家為之心動。她還堅持對桑波使用敬稱,叫他“桑波先生”,使那名聽差受寵若驚。每次打鈴叫來太太的女仆,她都要道歉說給她們添了麻煩。總之,她待人接物是那樣謙和婉順,使門廳里的仆傭幾乎跟客廳里的東家同樣喜歡她。
有一回,在翻看愛米莉亞從學校里寄回家來的一些圖畫時,瑞蓓卡突然發現里面有一幅畫,她見到后竟泫然淚下,從屋子里走了出去。那天正好是焦·塞德立在妹妹回家后第二次到拉塞爾廣場老宅來。
愛米莉亞趕緊追出去了解她的朋友緣何一下子如此傷心。這位善良的姑娘是一個人回來的,心情也很激動。
“媽媽,您知道,她父親以前是我們在契綏克的圖畫老師,我們的作業其實大部分是他自己畫的。”
“我的寶貝!我明明聽到平克頓小姐總是說他根本不碰你們的作業——他只是把那些畫裝裱起來。”
“干這樣的活就叫做‘裝裱’,媽媽。瑞蓓卡還記得這幅畫,也記得她父親作此畫時的情景,如今睹物思人,一下子——您知道,她——”
“難得這可憐的孩子如此不忘親情,”塞德立太太說。
“我希望她能跟我們一起再住一個星期!”愛米莉亞道。
“她和我在達姆達姆經常見到的卡特勒小姐像得要命,只是頭發和膚色淡些。卡特勒小姐現在嫁給了炮兵隊的軍醫藍斯。你們可知道,女士們,有一回十四團的昆丁跟我打賭——”
“哦,約瑟哥哥,這故事我們知道,”愛米莉亞笑著說。“你就別講了,怪費力的,還是勸勸媽媽給一位姓克勞利的什么爵士寫信為可憐可愛的瑞蓓卡請個假吧。瞧,她來了,她的眼睛都哭腫了。”
“現在我好些了,”那姑娘說著,面帶再甜美不過的笑容接過塞德立太太伸出的手,恭恭敬敬吻了一下。“你們對我都這么好!每個人都這么好,”她吃吃地笑著添上一句,“就您除外,約瑟先生。”
“就我除外?!”約瑟說時已在考慮馬上逃走。“我的老天爺!仁慈的上帝啊!夏普小姐!”
“是的;您的心腸也太狠了,在我見到您的第一天,在飯桌上您就騙我吃了辣得要命的咖喱飯。您可不像親愛的愛米莉亞對我那么好。”
“他還不知道你那么怕辣,”愛米莉亞大聲道。
“親愛的,誰對你不好,我就跟他沒完,不管他是誰,”塞德立太太說。
“那天的咖喱飯確實棒極了,沒的說,”焦十分認真地說。“也許里邊香櫞汁少了點兒;對,是少了點兒。”
“那么淇漓呢?”
“天哪,一只淇漓把您辣得直叫救命!”焦說時想起那滑稽的一幕,不由得開懷大笑,而這陣笑聲照例又完全出人意料地戛然而止。
“下次對于您為我挑的東西我得多加小心,”瑞蓓卡說;這時他們又下樓去吃飯了。“我們這些女孩子怪可憐的,又不招誰惹誰,原先我以為男人們不會捉弄我們,拿我們開心的。”
“天地良心,瑞蓓卡小姐。我絕對不想傷害您。”
“當然,”她說,“我知道您不想傷害我。”她用自己的小手在約瑟手上輕輕摁了一下,馬上驚恐萬狀地縮了回來,先是朝他的臉瞅了一眼,然后低頭看著壓地毯的金屬棍條。要說那單純的姑娘這靦腆溫柔、有意無意的一摁沒有令焦怦然心動,我可不敢擔保。
這是她的一次主動出擊,某些恪守禮教、絕不逾矩的女士恐怕會斥之為有失體統;可是,你們也看到了,所有這些事可憐可愛的瑞蓓卡都得自己去做。一位公子哥兒若是窮得雇不起傭人,那么,無論他原本多么養尊處優,只得自己動手打掃房間。一個好姑娘如果沒有媽媽為她去釣金龜婿,也只得親自出馬。總算天可憐見,這些女子沒有更多地施展她們的魅力!否則我們哪里抵擋得住!她們只消表示那么一點兒好感,男人們立即會跪下來,老的也罷,丑的也罷,反正都一樣。我說的是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女人若是自身條件還可以,只要不是十足的駝背,可以嫁給她喜歡的任何人。感謝上帝,這些妙人兒猶如曠野里的猛獸,并不知道她們自己的威力之大。要是她們知道的話,不把我們徹底制伏才怪。
“說來也怪!”約瑟進入飯廳時心想,“我真的開始產生在達姆達姆跟卡特勒小姐交往時那種感覺了。”
吃飯的時候,夏普小姐多次主動與他交談,多半是關于菜肴,雖然只有只言片語,卻柔媚動人,半似撒嬌半似玩笑。其時她與這一家子已經處得相當融洽;至于兩位姑娘,她們相親相愛,如同親姐妹一般。未出嫁的少女在同一所房子里一起待上十天往往如此。
仿佛拿定主意要全力玉成瑞蓓卡的計劃似的,愛米莉亞提醒哥哥,上回他們全家一起過復活節那陣子(“當時我還是個小學生,”她笑著說),約瑟向妹妹許過一個愿——答應要帶她去沃克斯霍爾[43]。“現在瑞蓓卡也在這里,”她說,“正好一塊兒去。”
“哦,真開心!”瑞蓓卡說著正欲拍手稱慶,但她及時自警,馬上像個斯文的乖孩子那樣,沒有失態。
“今晚不行,”焦說。
“好,那就明天。”
“明天你爸和我要出去吃飯,”塞德立太太道。
“合著你以為我會去游樂場,塞德立太太?”她丈夫問。“再說,你這么大的歲數和塊頭,難道成心到這樣潮濕的鬼地方去得感冒?”
“孩子們總得有人陪著才行,”塞德立太太很不放心。
“讓焦陪她們去,”做父親的笑道。“他夠大了。”
聽到這句話,連侍立在餐具柜旁的桑波也一不留神笑出聲來。可憐的胖子焦此刻恨不得把他的親老子置于死地。
“幫他把緊身馬甲脫掉!”狠心的老紳士繼續說。“夏普小姐,往他臉上灑些涼水,要不干脆扶他上樓去:這可憐蟲眼看快暈過去了。真是活受罪!把他帶到樓上去吧;反正他輕如鴻毛!”
“要是再這樣拿我開涮,先生,我發誓——!”約瑟咆哮如雷。
“桑波,給焦斯少爺備大象!”做父親的吩咐道。“派人到動物園去,桑波。”但是看到焦氣得都快哭出來了,愛逗趣的老紳士才向兒子伸出一只手止笑道,“焦斯,在我們交易所里這都是家常便飯;桑波,別管大象了,給我和焦斯少爺每人一杯香檳。這樣的香檳就連波尼[44]的酒窖里也拿不出來,我的孩子!”
一杯香檳入肚,恢復了約瑟的心理平衡,在瓶底兒朝天之前(他有病在身,所以才喝了大半瓶),他已同意陪兩位姑娘去逛沃克斯霍爾。
“每個姑娘得有一位先生陪著,”老紳士說。“焦斯肯定會把愛米落在人堆里,他的心思全用在夏普小姐身上都嫌不夠呢。還是派人去問一下九十六號的喬治·歐斯本去不去。”
筆者渾然不知是什么緣故,塞德立太太聽到這話以后,向她丈夫瞅了一眼并且笑了。塞德立先生的眼睛里閃起一種難以描摹的調皮神情,他把目光投向愛米莉亞;愛米莉亞則低下頭去,臉上刷地泛起紅暈——只有十七歲的姑娘臉才會這樣紅,而瑞蓓卡·夏普小姐一輩子從不會這樣臉紅——至少自從她八歲時從食櫥里偷果醬讓她的教母當場逮住后,就沒再紅過。
“愛米莉亞最好寫個簡帖兒,”她父親說,“也讓喬治·歐斯本瞧瞧咱們的小愛米從平克頓女校帶回來一手書法有多漂亮。還記得嗎,愛米?你寫信邀他來過第十二夜[45]那回,你寫的twelfth(第十二)掉了一個f。”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愛米莉亞說。
“可是好像就在昨天一樣,你說是嗎,約翰?”塞德立太太對丈夫說。
當晚在二樓靠前一間屋里曾進行過一次談話。室內的布置像個帳篷,周圍印花布幔上的印度圖案繁復濃艷,想象豐富,還襯有嫩紅色的布里子。帳內鋪著羽絨被褥的床上有兩個枕頭,枕上擱著兩張氣色紅潤的圓臉,其一戴著鑲花邊的睡帽,其二戴著頂上有流蘇的普通布睡帽。在這次不妨稱之為房幃訓迪的對話中,塞德立太太申斥丈夫不該如此奚落可憐的焦。
“塞德立先生,你也太不像話了,”她說,“竟忍心這樣折磨那可憐的孩子。”
“我親愛的,”帶流蘇的布睡帽為自己辯護。“焦斯實在死要面子,你一輩子最愛面子的時候跟他都沒法比,這就夠說明問題了。當然,大約三十年前,在一七八幾年那會兒,你有虛榮心也許是人之常情,我沒有意見。可我實在看不慣焦斯和他那扭扭捏捏的公子哥兒德性。他以為自己比《圣經》上的約瑟[46]更有魅力,我親愛的,這孩子一天到晚盡在想他有多么漂亮。沒準兒,太太,他還會給你我惹不少麻煩呢。眼下愛米的小朋友正一個勁兒地在釣他這條魚——這是明擺著的;即使焦斯不被她釣走,也會被別人釣走。他命中注定是女人的獵物,正像我命中注定天天得上交易所一樣。他沒給咱們帶個黑種兒媳婦回來已經是祖上積德,我親愛的。記住我這話:哪個女人最先下手釣焦,焦準上她的鉤。”
“她明天一定得走,那個鬼丫頭,”塞德立太太的口氣非常堅決。
“她跟別人有什么兩樣,塞德立太太?那姑娘至少還不是黑面孔。就我而言,誰嫁給焦都無所謂。只要焦自己樂意。”
交談雙方的話音到這里靜了下來,或者被鼻子里發出的一陣陣還算輕柔卻不浪漫的樂聲所取代。除了教堂正點打鐘和更夫報時外,坐落拉塞爾廣場的證券交易所經紀人約翰·塞德立先生宅內聲息全無。
當早晨來臨時,好脾氣的塞德立太太已不再考慮把她夜間所說決不挽留夏普小姐的揚言付諸實施,按說沒有什么感情比母親的妒忌心更強烈、更尋常和天經地義的了,然則她畢竟無法設想這個溫良謙恭、懂得感恩的小家庭教師膽敢覬覦像波格利沃拉的收稅官這樣的白馬王子。再者,為那姑娘請求推遲到職日期的信已經發出,很難找個借口再突然打發她走。
仿佛一切都商量好了要成全和婉的瑞蓓卡似的,連天公也來助她一臂之力,不過起初她并不領會老天的一片苦心。在約好去逛游樂場的那天傍晚,喬治·歐斯本先生來吃飯,塞德立先生和太太則應邀去了海伯利倉和高級市政官保爾斯共進晚餐,不料一場大雷雨驟然降臨,大概只有逛游樂場的夜晚才會如此風狂雨暴,于是年輕人不得不待在家里。歐斯本先生看來絲毫不因這一意外情況而敗興。飯廳里只有他和約瑟·塞德立兩人對酌,喝掉的紅葡萄酒不在少數——對酌時塞德立講了一大籮他最得意的印度故事,因為和男人在一起他總是極為健談。后來愛米莉亞·塞德立擔當起客廳主人的角色,四個年輕人在一起度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晚上,都說真得感謝這場雷雨使他們取消了逛游樂場的計劃。
喬治·歐斯本是約翰·塞德立的教子,二十三年來始終被當作這家的一名成員看待。他出生才六個星期便接受了約翰·塞德立的禮物——一只銀杯;六個月大時,禮物是一件帶金哨子和小鈴鐺的珊瑚咬環[47]。從喬治少年時代起,每年圣誕節老紳士都要給他壓歲錢;喬治每次度假結束返校時還有零花。他記得十分清楚,約瑟·塞德立揍過他一頓,那時后者已是個神氣活現而又笨手笨腳的胖小伙子,而喬治還是個十來歲的莽撞頑童。總之,常來常往和關懷有加的結果,使喬治與他們已親如一家人。
“塞德立,你可記得,我把你一雙黑森靴上的流蘇剪了下來,你火冒三丈,多虧塞德立小——”他干咳一聲,清了清嗓子,改口道,“多虧愛米莉亞跪下來苦苦哀求焦斯哥哥別打小喬治,我才免挨一頓揍。”
那件不尋常的事情焦斯記得一清二楚,但他賭咒說早已忘得一干二凈。
“還有,在去印度之前,你坐了雙輪馬車到綏希泰爾博士的學校來看我,給了我半個畿尼,拍拍我的腦袋,還記得嗎?我一向以為你的個兒至少有七英尺,可是當你從印度回來時,我發現你并不比我高,簡直沒法相信。”
“塞德立先生真重情義,特地到學校里去看您,并且給您錢!”瑞蓓卡以無比欣喜的語調發出贊嘆。
“是的,他不記我剪掉他靴子上流蘇的仇,非常難得。男孩子上學時從不忘記那些零花錢,也不會忘掉是誰給的。”
“我很欣賞黑森靴的款式,”瑞蓓卡說。
焦斯·塞德立十分鐘愛他自己的兩條腿,總是穿這種花里胡哨的靴子,聽到這句話自是得意非凡,盡管當時把一雙腿縮到他坐的椅子底下。
“夏普小姐!”喬治·歐斯本道。“您是一位很有靈氣的畫家,您一定得把有關這靴子的歷史場景搞成一幅壯美的畫卷。畫上的塞德立穿鹿皮褲,一手拿著一只流蘇被剪壞的靴子,另一只手揪住我襯衫領口的褶邊。愛米莉亞跪在他旁邊,舉著一雙小手;那幅畫該有一個壯美的譬喻式標題,就像《正傳》[48]和識字課本的插圖那樣。”
“在這兒我沒時間畫了,”瑞蓓卡說。“我會在——我走了以后再把它畫出來。”說到這里她語不成聲,顯得黯然神傷,以致每一個人都覺得她的命真夠苦的,真有點兒舍不得與她分手。
“要是你能再多住些日子該有多好,親愛的瑞蓓卡!”愛米莉亞說。
“何必呢?”瑞蓓卡回答時神情更加憂傷。“這只會讓我在離開你們時感到更加不——更加依依不舍。”說到這里,她扭過頭去。
愛米莉亞生來愛哭,筆者已經說過,那是這個小傻瓜的一個毛病,現在她自然打開了眼淚的閘門。喬治·歐斯本瞧著兩位姑娘,既感動又好奇;約瑟·塞德立低頭俯視他心愛的黑森靴,從他碩大的胸腔里發出一種很像嘆息的聲音。
“塞德立小姐——不,愛米莉亞,還是來點兒音樂吧,”喬治說,此刻他感到一陣異乎尋常的沖動,簡直無法遏制,不顧有人在場,直想把愛米莉亞摟在懷里吻她的臉蛋兒。她舉目對喬治諦視片刻,如果我說在那一瞬間他倆墜入了愛河,恐怕只會造成錯覺,因為事實上這一對少男少女從小就由雙方的父母按這一目標加以培育,他們的結婚公告等于已在這兩戶受尊敬的人家張貼了十年。此時他倆向照例放在后面小客廳里的鋼琴那邊走去;由于那里比較暗,愛米莉亞小姐再自然不過地讓歐斯本先生拉著她自己的手,因為讓喬治在椅凳之間擇路無疑能比她看得更清楚。不過這樣一來前客廳桌旁便只留下約瑟·塞德立和瑞蓓卡兩個人了,后者正在用綠色絲線編織一個錢包。
“府上的秘密其實不問也很明白,”夏普小姐說。“他倆的心思誰都看得出來。”
“等他當上了連長,”約瑟說,“我想他們的事就該辦了。喬治·歐斯本是個挺棒的小伙子。”
“令妹可算得世上最可愛的人,”瑞蓓卡說。“能贏得她芳心的男人真是好福氣!”說著,夏普小姐發出一聲長嘆。
一對未婚男女在一起議論如此敏感的話題,他們彼此間即已形成某種相當信任和親密的氣氛。此時塞德立先生與那姑娘在談些什么,并沒有必要加以介紹;從上面的例子不難作出判斷,這次談話既不會特別富于機智,也不會詞費滔滔——人們私下交談或者在任何其他場合很少會那樣說話,除非在華而不實、挖空心思的小說里。由于隔壁有音樂,談話自然在適度的低調上進行,不過他們即使高聲說話,其實也不會驚擾隔壁那一對兒,他們自己的事兒還忙不過來呢。
約瑟·塞德立跟一位異性說話竟絲毫不感到害羞或猶豫,這差不多還是生平第一遭。瑞蓓卡小姐問了他一大堆有關印度的問題,這使他有機會敘述關于這個國度和他自己的許多趣聞軼事。他描繪了總督府里舉行舞會的場面和他們在炎熱氣候中納涼的辦法,如手拉的布屏風扇、用香草根編結借以隔熱和避穢氣的濕簾子以及其他種種裝置;在談到以總督明托勛爵為靠山的那些蘇格蘭人時,他的詞語非常俏皮。接下來他講了一次獵虎的情形,講了他的象夫如何被一頭發怒的大象從座位上掀下來。總督府的舞會聽得瑞蓓卡小姐心馳神往;那些個蘇格蘭侍從武官的德性則令她笑聲不止,并且稱約瑟·塞德立先生是個說話夠損的刻薄鬼;而大象摔人的故事又嚇得她花容失色!
“為令堂著想,親愛的塞德立先生,”她說,“為您的朋友們著想,答應我:以后千萬別再去參加這種可怕的探險。”
“沒事兒,夏普小姐,沒事兒,”他說著把好幾條襯衫領子拉平直些;“危險只會使這項運動更加刺激帶勁。”其實,他總共只參加過一次獵虎行動,也就是發生上述事件的那回,當時他可以說撿了一條命——倒不是虎口余生,而是差點兒嚇死。[49]他說著說著,膽兒越來越大,居然鼓足勇氣問瑞蓓卡小姐:她在為誰編織那個綠色絲線錢包?他為自己的表現那樣灑脫不羈而驚訝不置,也欣喜萬分。
“誰用得著,錢包就給誰,”夏普小姐答道,與此同時向他看了蘊含著千種風情、無窮魅力的一眼。
塞德立正欲說出一番最最精彩動聽的話來,而且已經開了頭:“哦,夏普小姐,您是多么——”不料隔壁小客廳里的一首歌正好唱完,使約瑟十分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于是他突然住口,漲紅了臉,緊張得要命,便使勁擤鼻涕。
“您有沒有聽到過令兄的口才發揮得如此出色?”歐斯本先生悄悄對愛米莉亞說。“您的朋友創造了奇跡。”
“那不是挺好嗎?”愛米莉亞說。和幾乎所有夠格兒的女人一樣,她骨子里也是個做媒迷,要是能讓約瑟哥哥帶個嫂子回印度去,她一定很高興。另外,這些日子她倆朝夕相處,愛米莉亞對瑞蓓卡產生了十分深厚的友情,發現她有無數美德和優點,這是她們一起在契綏克時愛米莉亞沒有注意到的。要知道,姑娘的好感滋長之快猶如童話里杰克的豆莖,一夜之間便聳入云端。倒不是責怪她們,不過這種Sehnsucht nach der Liebe[50]在結婚以后便會衰退。喜歡張大其詞的傷感派稱之為向往理想,無非說明女人通常都有所不滿足,直要到有了丈夫和孩子,她們原先零花散灑的感情才有了集中傾注的目標。
愛米莉亞小姐把她有限的曲目抖了底,或者覺得在小客廳里待的時間已經夠長,此刻該請她的朋友來一展歌喉了。
“您要是先聽過瑞蓓卡的歌聲,”她對歐斯本先生說,“您就壓根兒不想聽我唱了,”不過她情知自己有點兒言不由衷。
“不過我要先跟夏普小姐打個招呼,”歐斯本說,“不管是對是錯,反正我認為愛米莉亞·塞德立小姐是世上首屈一指的歌唱家。”
“您聽了就知道,”愛米莉亞說。
約瑟·塞德立倒是夠殷勤的,居然親自把燭臺移到鋼琴上。歐斯本表示他坐在黑暗中覺得挺不錯,但塞德立小姐笑道,她可不愿再奉陪了,于是這一對兒也隨同約瑟挪位。
瑞蓓卡的歌唱水平比她的朋友要高得多(不過歐斯本當然有權保留自己的意見),而且這一回又特別賣力,令愛米莉亞大為驚訝,因為以前從來沒有聽她唱得這么好。瑞蓓卡先唱一首法文歌,約瑟一竅不通,喬治則承認自己聽不懂;接著她又唱了好幾首四十年前流行的通俗小曲兒,歌詞內容脫不出英國水手、吾王陛下、可憐的蘇珊、碧眼的瑪麗之類。據行家說,這些曲子就其音樂而言并不太高明,但包含著大量直接訴諸感情的因素,人們一聽就懂,不像如今不絕于耳的唐尼采蒂[51]音樂中一些個lagrime,sospiri和filicihà[52]那樣淡而無味。
桑波送茶進來以后,和廚娘一起在樓道上欣賞小客廳里的歌聲,廚娘聽得眉飛色舞,連女管家布倫金索普太太也屈尊加入他們一伙。
在歌唱間隙中進行的閑談也與曲旨相稱,帶有蕩氣回腸的性質。小客廳里所唱的許多小曲中有一首——它是這場音樂會的最后一個節目——歌詞如下:
啊,不毛的荒野凄涼肅殺,
啊,狂風似刀,其勢洶洶。
小屋頂下有人家,
小屋里爐火正紅。
一個孤兒打窗前路過,
他瞥見全家圍爐其樂融融,
更覺得午夜朔風猛扎心窩,
更難熬大雪紛飛天寒地凍。
屋里發現這孩子走了過去,
見他腿軟膽怯晃晃搖搖;
善良的人們頓時心生憐恤,
誠意招呼他回來留宿一宵。
到天明旅人告辭繼續跋涉,
盡管好客的爐火仍在燃燒;
愿上蒼哀憫天下孤苦的漂泊者!
聽,無情的風在山巔怒號!
這首歌的情調與前面瑞蓓卡所說的“我走了以后再把它畫出來——”那句話如出一轍。唱到結尾處,夏普小姐“深沉的嗓音幽咽顫悠”。聽歌的人個個都聯想到她即將離去以及她這個孤女的命真苦。約瑟·塞德立本來就喜歡音樂,心腸又軟,瑞蓓卡唱這首歌時他如醉如癡,曲終時深受感動。倘若他有勇氣,倘若喬治和塞德立小姐按前者的主意留在暗處,約瑟·塞德立的單身漢生涯會就此告終,而本書也就永遠寫不成了。然而,瑞蓓卡唱完那支小曲后,便離開鋼琴,把手伸給愛米莉亞,與她一起走到昏暗的前客廳里去。就在這個當口兒,桑波端著一只托盤進來,托盤里有三明治、果子凍,還有幾只亮閃閃的杯子和玻璃壺,這些東西立刻把約瑟·塞德立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當塞德立夫婦赴宴回來時,發現這些年輕人談興正濃,他們連馬車駛近的聲音也沒有聽見,而約瑟先生恰好在說:“親愛的夏普小姐,您辛苦了,吃一小勺果子凍吧,您的表演太棒了,簡直令人叫絕。”
“講得好,焦斯!”老紳士進門就說。
一聽這熟悉的聲音里包含的逗趣味兒,焦斯馬上縮回到緊張拘謹的沉默狀態,接著就匆匆告辭。他并沒有躺在床上徹夜不眠,反復思考自己是不是愛上了夏普小姐。不,愛的激情從來沒有影響過約瑟·塞德立先生的食欲或睡眠。但他倒是想過:要是在印度辦公之余能聽聽這樣的歌曲,那該有多舒服;這小妞兒還挺有教養,她的法語講得比總督夫人更地道;她要是出現在加爾各答的舞會上,一定能引起轟動!
“明擺著這可憐的鬼丫頭看上我了,”焦斯心想。“要是跟大多數遠走印度的姑娘比起來,她也不見得窮到哪兒去。弄得不好我會落個更糟糕的下場,還不如這樣呢,真的!”他便在這樣的沉思默想中進入夢鄉。
夏普小姐是否躺著無法入睡,惦念他明天會不會來?此處自不必說。翌日來臨,就像命定的一般不可避免。約瑟·塞德立先生午餐前便來了。以前他可從未給過拉塞爾廣場這么大的面子。喬治·歐斯本不知怎的也已經到了那里,愛米莉亞本來在給契綏克林蔭道她的十二位知心朋友寫信,這下“全亂了套”;瑞蓓卡仍和昨天一樣在做針黹。焦的“巴吉”到門前停下,他跟往常一樣先是敲門如打雷,在門口引起一陣聲勢浩大的忙亂;接著,當這位波格利沃拉的前收稅官費勁地登上樓梯往客廳里來的時候,歐斯本與塞德立小姐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色,他倆帶著狡獪的微笑看看瑞蓓卡。瑞蓓卡作埋頭編織狀,淺色的鬈發垂向絲線錢包,這一回倒是著實臉紅了。約瑟露面時,她的心都快跳出來了。約瑟從樓梯上便呼哧呼哧大口喘氣;他穿了件新的背心,腳上那雙锃亮的靴子咯吱咯吱直響;內襯填料的領巾仍遮不住他因體熱心慌而漲得通紅的臉。這時候所有的人都顯得很不自在;至于愛米莉亞,我想她甚至比當事者本人更加緊張。
桑波把客廳門開得筆直,通報約瑟少爺到,并且咧著嘴跟在收稅官后面,手里還捧著兩束漂亮的鮮花,原來那位舉止乖張的公子哥兒居然也懂得向姑娘獻殷勤,是特地從科文特花園[53]買來的——如今的女士時興捧著卷在錐形鏤空紙筒中的花束,簡直大如干草垛子,這兩束花雖然沒那么大,可是當約瑟極其莊重地鞠上一躬向兩位姑娘每人獻上一束的時候,她們收到這禮物都很高興。
“太棒了,焦斯!”歐斯本在一旁喝彩。
“謝謝你,親愛的約瑟哥哥,”愛米莉亞說,并且會真心樂意親吻她的哥哥,如果后者有此愿望的話。(換了我,要是能得到像愛米莉亞這樣可愛的人兒一個吻,我會不假思索地把黎先生[54]所有暖房里的花統統買下來的。)
“哦,此花只應天上有,太美了!”夏普小姐驚嘆道,還雅致地聞了一下,把花兒抱在懷里,兩眼朝上一翻望著天花板,作心醉神迷狀。也許剛才她先往花束中間瞥了一眼,看看里邊是不是藏著情書;但是那兒沒有信。
“借花傳情的學問大著呢,塞德立,那些波格利沃拉人懂不懂這一套?”歐斯本笑呵呵問。
“嗨,別瞎扯!”多情公子答道。“我在奈森的鋪子里買了花;很高興您能喜歡;對了,我親愛的愛米莉亞,我同時還買了一只菠蘿,已經交給桑波。咱們把它當小點心吃;天這樣熱,吃起來一定特別清涼爽口。”
瑞蓓卡說她從來不知道菠蘿是什么滋味,太想嘗一嘗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著。我不知道歐斯本用什么借口離開了客廳,也不知道愛米莉亞為何緊接著也走開了——大概是去監督仆人把菠蘿削皮切片吧,反正只留下焦斯和瑞蓓卡兩個人,后者又拿起她的女紅,只見綠線銀針在她的纖纖玉手下走得飛快。
“親愛的夏普小姐,昨晚您唱的那支歌實在美妙,妙——妙不可言,”收稅官說。“我差點兒掉下了眼淚;我以人格擔保這是真話。”
“因為您有一顆仁慈的心,約瑟先生;我認為塞德立一家人個個如此。”
“昨夜我失眠了,這歌聲老是在我耳邊回蕩。今天上午我在床上還試著哼唱;真的,我以人格擔保。郭洛普——我的醫生——十一點鐘來的時候(因為我是個不幸的病人,您也知道,每天得請郭洛普來給我看病),天哪!他來的時候我竟唱得正來勁,像——一只百靈鳥。”
“哦,您可真逗!您得唱給我聽聽。”
“我?不,夏普小姐,您唱;我親愛的夏普小姐,還是您來唱。”
“現在不行,塞德立先生,”瑞蓓卡說著發出一聲嘆息。“這會兒我的心情不合適;另外,我還得把這只錢包趕出來。您能幫我的忙嗎,塞德立先生?”
在東印度公司任職的約瑟·塞德立先生還來不及問怎么個幫法,已經被指定坐在一位姑娘對面。他看著那姑娘,眼神流露出最具殺傷力的脈脈溫情;他伸出兩只胳膊,擺好一副向她懇求的姿勢,手上撐著一絞綠絲線讓姑娘捯起來。
當歐斯本和愛米莉亞進來說小點心已經準備好了的時候,發現這有趣的一對兒正構成如此富于浪漫色彩的造型。一絞絲線已經在紙板上繞好,焦斯先生卻還沒有開口。
“我相信今晚他準會開口,親愛的,”愛米莉亞握著瑞蓓卡的手對她說。
而塞德立經過一番思量后,暗暗對自己說:
“到了游樂場里我一定當面問她,就這么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