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的發展
這一章所講的是先秦道家哲學發展的第一階段。先秦道家哲學的發展,一共有三個主要階段。屬于楊朱的那些觀念,代表第一階段。《老子》的大部分思想代表第二階段,《莊子》的大部分思想代表第三階段即最后階段。我說《老子》、《莊子》的大部分思想,是因為在《老子》里也有代表第一、第三階段的思想,在《莊子》里也有代表第一、第二階段的思想。這兩部書,像中國古代別的書一樣,都不是成于一人之手,而是不同時期不同的人寫的,它們實際上是道家著作、言論的匯編。
道家哲學的出發點是全生避害。為了全生避害,楊朱的方法是“避”。這也就是普通隱者的方法,他們逃離人世,遁跡山林,心想這樣就可以避開人世的惡。可是人世間的事情多么復雜,不論你隱藏得多么好,總是有些惡仍然無法避開。所以有些時候,“避”的方法還是不中用。
《老子》的大部分思想表示出另一種企圖,就是揭示宇宙事物變化的規律。事物變,但是事物變化的規律不變。一個人如果懂得了這些規律,并且遵循這些規律以調整自己的行動,他就能夠使事物轉向對他有利。這是先秦道家發展的第二階段。
可是即使如此,也還是沒有絕對的保證。不論自然界、人類社會,事物的變化中總是有些沒有預料到的因素。盡管小心翼翼,仍然有受害的可能。老子這才把話說穿了:“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老子》第十三章)這種大徹大悟之言,《莊子》有許多地方加以發揮,產生了“齊生死、一物我”的理論。它的意思也就是,從一個更高的觀點看生死、看物我。從這個更高的觀點看事物,就能夠超越現實的世界。這也是“避”的一種形式;然而不是從社會到山林,而很像是從這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這是先秦道家發展的第三階段,也是最后階段。
《莊子》的《山木》篇有個故事,把這一切發展都表現出來了。故事說:
莊子行于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
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于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
莊子笑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則胡可得而累邪!”
這個故事的前部分,表現的就是楊朱所實行的全生理論,后部分則是莊子的理論。這里所說的“材”,相當于前面引用的《養生主》所說的“為善”。“不材”,相當于“為惡”。“材與不材之間”,相當于“緣督以為經”。可是一個人如果不能從一個更高的觀點看事物,那么這一切方法沒有哪一個能夠絕對保證他不受傷害。不過,從更高的觀點看事物,也就意味著取消自我。我們可以說,先秦道家都是為我的。只是后來的發展,使這種為我走向反面,取消了它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