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印度佛教的創立 演變和外傳(3)
- 中國佛教與傳統文化(方立天文集·第六卷)
- 方立天
- 4992字
- 2013-11-23 16:52:11
釋迦牟尼去世100年后的400年間,即約公元前4世紀到前1世紀,是印度佛教的部派佛教時期。這一時期,在經濟上,奴隸制鼎盛并開始轉向衰頹。在政治、軍事上,公元前327年希臘亞歷山大部隊入侵次大陸的西北部,占據了印度河流域附近一帶。難陀王朝部將旃陀羅笈多(月護王)起兵推翻王朝,趕走希臘的入侵軍,合并印度中、西、北部地區,建立了孔雀王朝。旃陀羅笈多的孫子阿育王(約公元前273—前232),進一步把版圖擴展到印度東南地區,建立了印度歷史上空前的統一大帝國。據佛教記載,阿育王本人皈依佛教,并宣布佛教為國教,佛教從印度恒河流域擴展到次大陸,并傳播到周圍若干國家。公元前180年左右,孔雀王朝被滅,代之而起的巽伽王朝,擁護婆羅門教,佛教遭到沉重的打擊。此時,西北地區先后被希臘人、塞族人和安息人所入侵,建立新的國家。東南地區也分裂成為許多小國。印度又重新陷入了孔雀王朝以前的四分五裂的狀態。隨著佛教流傳地區日益擴大,它必須適應這些不同的地區、國家、民族的生活、宗教和思想傳統,相應地也就必然要發生重大的變化。
早期佛教教義抽象,神話不夠發達,宗教儀式也比較單調貧乏,這就限制了它在群眾中的傳播和影響。佛教為了爭取自己的生存和擴大自己的勢力,必須適應群眾對豐富多彩的神話形象和激情洋溢的宗教儀式的心理需要,而這樣做又會引起自身的變化。早期佛教的教義和戒律,按照當時的習慣是口頭傳說,憑著記憶互相授受,難免記憶有誤,以訛傳訛。這樣,后來的僧人對于原來的教義和戒律的理解,也就會產生分歧。由于這種種原因,早期佛教也就逐漸發生分化,形成了部派佛教。
部派佛教是從早期佛教分化出來的各個教團派別的總稱。起初,佛教分化為上座部和大眾部兩大派,史稱佛教的“根本分裂”。“部”,原意是“說”。上座部是一些長老的主張,屬于正統派。大眾部是眾多僧侶的主張,是比較強調發展的流派。這兩大派后來又繼續分化,形成了更多的流派。據世友著、唐玄奘譯北傳佛教《異部宗輪論》的記載,先是大眾部分化出8部,后上座部又分化出10部,共為18部。大眾部先后分出一說部、出世部、雞胤部、多聞部、說假部、制多山部、西山部和北山部。上座部分化為說一切有部和雪山部(原上座部),說一切有部先分化出犢子部,犢子部又分化出法上部、賢胄部、正量部、密林山部。說一切有部又分化出化地部,由化地部又演化出法藏部。說一切有部還分化出飲光部和說經部。以上連同上座部和大眾部,共為20部,另據南傳教史書《大史》、《島史》的記載,部派佛教共為18部,即沒有北傳佛教所說的西山部和北山部,此外,部派名稱和傳承關系也有些差異。
部派佛教與早期佛教的區別以及佛教內部的分歧,表現在宗教實踐、宗教理想和哲學理論等各個方面。
在宗教實踐方面,由于有些教徒滋生出一種對于部分戒律的違抗,佛教曾為此而多次舉行結集,專門討論是否放寬正統的戒律的問題。例如,隨著布施范圍的擴大,人們向寺院奉獻的物品越來越多,原來規定比丘不準接受金銀財物的施舍,大眾部認為可以受蓄,上座部反對改變,大眾部又拒絕服從,并被驅逐和開除,從而分別形成相對獨立的流派。
在宗教理想方面,上座部認為釋迦牟尼是歷史人物,其所以偉大,主要是理想的崇高、思想的正確、智慧的精湛和精神的純潔。一般人修道學佛的最高成果不是成佛,而只能是趨向佛果的阿羅漢,即能達到所謂斷盡一切煩惱,不再生死輪回的果位。大眾部不同,他們傾向于抬高釋迦牟尼的形象和人格,提出了“超人間佛陀”或“超自然佛陀”的觀點,把釋迦牟尼看作為超凡的、超自然的存在,是一位離情絕欲、神通廣大的真正的“神”。他們吸收和加強神話創作,來烘托釋迦牟尼的超凡神圣,并創造新的儀式,對釋迦牟尼頂禮膜拜。他們還貶低阿羅漢果位,強調阿羅漢還有許多不足。大眾部的這些主張,后來為大乘佛教所繼承,并獲得了進一步的發展。
在哲學理論方面,部派佛教已由早期佛教側重于人生哲學擴展到宇宙觀領域。由于早期佛教對于緣起說和靈魂說闡述不明確、不徹底,而導致部派佛教內部對輪回流轉業果相續的主體問題和宇宙萬物實有假有問題的嚴重對立。
一般地說,上座部各派偏重于說“有”,也就是認為精神現象和物質現象都是實在的。例如,說一切有部,所謂“說一切有”,就是承認精神和物質的存在,承認一切存在。從時間觀念來說,就是承認過去、現在和將來的一切都是普遍存在著的。說一切有部毗婆沙論師堅持認為,人們既然都具有事物在過去、現在和將來都存在的觀念,那就證明事物是實際存在的,因為事物不存在,人們就沒有思想的對象了。再者,按照緣起說,過去的思想行為產生結果,由因而有果,果不能產生于空無。既然因能生果,那就表明因是實在的,過去的因是永遠存在的。說一切有部這種承認一切永遠存在的理論(三世實有),是和早期佛教的“無常”觀念相違背的,是一種新的哲學理論。
從說一切有部分化出來的犢子部把世界一切事物和現象分為“過去”、“現在”、“未來”、“無為”、“不可說”五類,認為都是實有的。它還特別強調“補特伽羅”(即“我”)(“補特伽羅”:梵文Pudgala的音譯。印度耆那教用來指物質。佛教則有兩種用法,一是“我”的另稱,指生死輪回的主體;二是與“人”同義。此處指“我”。)是“不可說”的,是實有的。“補特伽羅”與人身是“不即不離”的關系。這實質上是一種朦朧的、半真實的人,是一種實體性的靈魂,是輪回轉世的承負者。犢子部承認“有我”,也是和早期佛教的“無我”論相對立的一種新說。
從說一切有部分出的說經部又轉而肯定釋迦牟尼的無常學說,否定說一切有部主張的一切事物永遠存在的論點,強調一切事物僅僅是在目前存在。也就是反對三世實有說,主張剎那說。說經部認為,所謂事物的實有或存在,是就事物發揮某種作用而言,事物只有發揮作用才是真實的。事物也只能占有特定的時空位置,發揮其特定的作用。而所謂發揮作用,就意味著產生結果。也就是說,事物的實有只有在它產生特定的結果時才是真實的。而所謂事物產生特有的結果,就是轉化成為下一種的存在方式。也就是說,任何事物只有在它轉化為它的下一種存在方式時,才是實有的。說經部由此得出結論:事物的實有或存在是剎那間的,事物是剎那存在,而不是三世存在。說經部由此還否認涅槃是永恒的幸福境界的觀點,認為一切都是無常的,涅槃也僅僅是停止受苦、停止輪回的境界。這都是傾向于事物是空的說法。說經部的論說遭到毗婆沙論師的反對,被指斥為是一種帶有虛無主義色彩的理論。
大眾部各派偏于講“法空”,或是只承認現在實有,認為過去和未來都是沒有實體的。與此相聯系,在心性及其解脫問題上,大眾部和上座部雖然都主張“心性本凈”,但是兩派所講的“心性本凈”的含義卻大相徑庭。上座部是指心本來就是凈的,大眾部則是指心在未來可能是凈的,心凈是未來可能達到的境界。實際上是認為原來的心并不凈,是染心,是強調染心可以得到解脫。可見兩派的觀點是對立的。
從宗教實踐和宗教理想的角度來看,大眾部對后來大乘佛教的影響比較深刻。從哲學思想的角度來看,大眾部的理論與大乘空宗具有較多的淵源關系,而從上座部演化出來的說經部,后來又在深受大乘空宗影響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為大乘有宗。
二、大乘佛教
大乘佛教的興起大約在公元1世紀,此時正是次大陸歷史上的所謂“南北朝時期”,即貴霜王朝和案達羅王朝分立的時代。貴霜王朝傳至迦膩色迦(約公元129—152年在位)時,統一了北印度,并不斷對外擴張,大力推崇和傳播佛教。案達羅王朝是南印度諸國中勢力最強大的國家,它提倡婆羅門教與佛教相對抗。貴霜王朝在公元3世紀后開始分裂,5世紀滅亡。案達羅王朝到公元225年滅亡,隨之又恢復了地方割據的局面。約公元320年,旃陀羅笈多一世(月護王)建立笈多王朝。三傳至旃陀羅笈多二世(超日王,公元380—415年在位)時,更領有印度大部分版圖。此時一度經濟繁榮,文化發達,史家稱之為印度中世的黃金時代。隨著印度的奴隸制度趨于解體,在貴霜王朝時開始形成的封建制,到笈多王朝時就完成了。相應地種姓制度也發展為姓階制度,即在原來的種姓中,依據職業的不同,又分出數以千計的姓階,并且是世襲的。不同姓階之間,不得互通婚媾。這種姓階制度和中國歷史上的門閥制度相近似。笈多王朝崇奉婆羅門教,但也不排斥佛教。后來隨著國勢的衰頹,又對佛教重視起來。大乘佛教就是在印度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階級關系重新組合、新的階級矛盾出現并逐漸尖銳化的背景下產生的。
大乘佛教興起以后,為了爭奪佛教的正統地位,把早期佛教和部派佛教貶低為小乘。乘是梵文yāna的意譯,音譯為“衍那”,意思是乘載(如車、船),也有道路的意思。大乘是梵文Mahāyāna的意譯,音譯為“摩訶衍那”,“摩訶”是大的意思。小乘是梵文Hinayna的意譯,音譯為“希那衍那”,“希那”是小的意思。在大乘佛教看來,小乘是“小道”,是釋迦牟尼為小根器的人所說的教法。大乘佛教宣稱自己能運載無量眾生從生死大河的此岸達到菩提涅槃的彼岸,成就佛果。大乘在形成和演化過程中,主要有中觀學派(空宗)和瑜伽行派(有宗)兩大派別。
(一)中觀學派
中觀學派主張觀察問題不落一邊(如空與有、常與無常各為一邊),即綜合二邊,合乎中道,因而得名。由龍樹(約150—250)及其學生提婆(圣天,約170—270)所創立。龍樹是南印度人,屬婆羅門種姓。自幼通曉婆羅門教典籍,青年時即為著名的婆羅門教學者,而且天文地理、圖緯秘藏、各種道術,無不悉練。龍樹后皈依佛教,精通三藏,并到北印度雪山地方,住在塔廟里,遇一老比丘授以大乘經典,隨后周游各國,傳播大乘教義。后又回到南印度教化,使大乘中觀學派風靡全印度。龍樹的著作很多,有“千部論主”之稱。他的弟子提婆也是南印度人,也屬婆羅門種姓,后從龍樹出家為僧,發揮龍樹的中觀派學說。龍樹后來自殺而死,提婆被一婆羅門殺害,說明當時的思想斗爭是十分激烈的。提婆的后繼者是羅羅跋陀羅,羅羅系傳至清辨及佛護,隨后又分裂為不同的派系。清辨一派的重要傳人,相繼有寂護、蓮花戒和獅子賢,佛護一派的重要傳人有月稱,月稱傳護法和伽耶提婆,伽耶提婆傳寂天,寂天傳薩婆那密多羅。
中觀學派奉《大品般若經》為主要經典。龍樹著的《中論》、《十二門論》和《大智度論》以及提婆著的《百論》為此派的基本理論著作。中觀學派反對部派佛教某些流派主張的萬物實有的觀點,認為人生的痛苦在于,人們對世間一切事物沒有真正的了解,產生了顛倒分別的無益戲論。要解除痛苦,最根本的是要體會一切事物的“實際”,認清一切事物并無實體,也就是無“自性”,就是“空”,就是“畢竟空”。這就是空觀,因此這一派也稱為“空宗”。中觀學派的“空論”的根據是緣起說,此派認為萬物既然是因緣和合而生,即依靠其他原因、條件而生,不是從它自身中產生,這就說明它不是真實存在的。因緣所生就證明事物的內在的不真實。任何事物只要是依靠先行的事物而得以存在,它就必定失去聲稱自己有內在真實性的權利。依賴的存在不是真正的存在。佛教的原來的緣起說,是講任何事物都是有原因的,否則就不是實有的事物,也就是說,由于事物是有原因的,因此是實有的。中觀學派則認為,一切有原因的事物都是不真實的,也就是說,正因為是有原因的,所以是不真實的。這是在原來的緣起說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為“緣起性空”、“一切皆空”的宇宙觀。
(二)瑜伽行派
約在公元4世紀至5世紀,瑜伽行派繼中觀學派成為印度大乘佛教的主流。“瑜伽”是相應的意思,指一種觀悟“真理”的修行方法。在釋迦牟尼創立佛教以前,古代印度哲學中有瑜伽派,主張有一個“自在”(大神),并著重研究調息、靜坐等修行方法。這些方法也為佛教所吸取。佛教瑜伽行派相傳是因無著曾受到彌勒菩薩的啟示,誦出《瑜伽師地論》為教義的根據,故名。此派尊彌勒為始祖,實際創始人是無著、世親兩兄弟。他們大約是5世紀的北印犍陀羅人,都從小乘佛教說一切有部出家。無著先是修習小乘空觀,但并不滿意。據傳后經彌勒的指點而改信大乘。世親對說一切有部的阿毗達摩(“阿毗達摩”,梵文Abhidharma的音譯。或譯“阿毗曇”,略作“毗曇”。意譯為“對法”,是對佛經的解釋。佛經是規范性的“法”,解釋“法”的叫做“對法”。)很有研究,著《俱舍論》,對小乘學說十分自信,反對大乘學說,但后經無著的幫助改宗大乘。兄弟兩人共同弘揚彌勒學說,創立瑜伽行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