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文時,得魏文侯樂人竇公,年百八十,其書即《周禮·大司樂章》。竇公目盲,其書蓋未盲時所受,定系古文。然一獻而人能識之,可證當時識者尚多。至東漢許君之時,識古文者漸少。蓋漢以經(jīng)術(shù)取士,經(jīng)典一立學官,人人沿習時制,其書皆變古而為隸矣。若伏生之二十九篇,當初本為古文,其后輾轉(zhuǎn)迻寫,遂成隸書。高堂生傳《禮》,最初為篆為隸,蓋不可知,《詩》則成誦于口,與焚書無關(guān),故他書字形或有背謬,而齊、魯、毛、韓四家,并無因字體相近而致誤者。
《易》以卜筮獨存,民間所傳,自田何以至施、孟、梁丘,皆漸由古文而轉(zhuǎn)變?yōu)殡`。《左傳》本系古文,當時學者鮮見,《公羊》初憑口受,至胡毋生始著竹帛,為隸書無疑。大抵當時利祿之途已開,士人識隸已足,無須進研古、籀。許君去漢武時已三百余年,歷年既久,識古文者自漸寥落。而一二古文大師,得壁中經(jīng)后,師弟相傳,輾轉(zhuǎn)錄副以藏。以不立學官,故在民間自相傳授,寖成專家。此三體石經(jīng)之古文所由來也。夫認識文字,端在師弟相傳。
《說文》所錄古文,不過三百余字。今《三體石經(jīng)》尚有異體,緣壁經(jīng)古文,結(jié)體凌亂,有不能以六書解者,許君不愿穿鑿,因即屏去不錄,如《穆天子傳》“八駿”之名,今亦不能盡識也。
漢時通行載籍,沿用隸書,取其便于誦習,而授受弟子,則參用古文。《后漢書?賈逵傳》:“章帝令逵自選諸生高才者二十人,教以《左氏》,人與簡紙經(jīng)傳各一通。”蓋簡載古文,而紙則隸寫。至鄭康成猶然,康成《戒子書》云:“所好群書,率多腐敝,不得于禮堂寫定,傳與其人。”所謂“腐敝”者,古文本也。
馬、鄭《尚書》,字遵漢隸;而《三體石經(jīng)》之古文,則邯鄲淳自有所受。若今世所行之偽古文《尚書》,《正義》言為鄭沖所作,由魏至晉,正《三體石經(jīng)》成立之時,鄭沖即依石經(jīng)增改數(shù)篇,以傳弟子。東晉元帝時,梅賾獻之于朝。人見馬、鄭本皆隸書而此多古字,遽信以為真古文孔《傳》,遂開數(shù)千年聚訟之端。
今日本所謂足利本隸古定《尚書》,宋薛季宣《書古文訓》,字形瑰怪,大體與石經(jīng)相應(yīng)。敦煌石室所出《經(jīng)典釋文》殘卷,亦與之有相應(yīng)。郭忠恕《汗簡》,征引古文七十一家,中有古《尚書》,亦與足利本及《書古文訓》相應(yīng)。蓋此二書乃東晉時之《尚書》,雖非孔壁之舊,而多存古字,亦足寶矣。
唐人不識古文,所作篆書,劣等字匠。唐高宗時之《碧落碑》,有真古文,亦有自造之字。北宋以還,鐘鼎漸漸發(fā)現(xiàn)。宋人釋鐘鼎文者,大都如望氣而知。清人則附會六書,強為解釋。夫以鐘鼎為古物,以資欣賞,無所不可。若欲以鐘鼎刻鏤,校訂字書,則適得其反耳。至如今人訛傳之龜甲文字,器無征信,語多矯誣。皇古占卜,蓍龜而外,不見其他。
《淮南子》云:“牛蹄彘顱,亦骨也,而世弗灼。必問吉兇于龜者,以其歷歲久矣。”可見古人稽疑,靈龜而外,不事骨卜。今乃獸骨龜厭,紛然雜陳。稽之典籍,何足信賴。要知骨卜一事,古唯夷貊用之,中土無有也。《莊子》言,宋元君得大龜,七十二鉆而無遺策。唐李華有《廢卜論》,可見龜卜之法,唐代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