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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23評論第1章 分田到戶
余坤安踩著鄉間土路,步子慢悠悠的。
眼睛掃過那些高矮不一的黃土房子,又落在前頭綠油油的田地上,心頭那股滋味兒,又生分又熟絡。
他循著嘈雜的人聲走去,不遠處,一個如學校操場大小的場壩映入眼簾。
場壩上立著三間青磚瓦房。當間那間屋前頭,擠滿了老老少少的鄉親,七嘴八舌,熱鬧得很。
屋門前頭搭了個臺子,上頭擺著張桌子。一個瘦高個的中年人,一手抓著喇叭,一手捏著文件紙,瞅著人來得差不多了,沖旁邊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人遞了個眼色。
白襯衫的提起鑼,“鐺——鐺——”敲了兩聲,扯起嗓子就喊:
“鄉親們,莫吵了,莫吵了!都靜下來,聽書記講政策!”
話音落下,嗡嗡聲漸漸小了,大家都支棱起耳朵。
那瘦高個的書記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為哪樣聚在這兒,大家心頭都清楚,我就不多啰嗦了。
按國家的政策,土地要分到各家各戶了!這機會難得,大家要惜福!
日子是一天天好起來了,往后勤快些,把莊稼伺候好,爭取年底個個碗里有干飯,肚里有油水……”
書記一席話講完,底下又“嗡”地一下炸開了鍋。
“莫講了!莫吵了!”白襯衫趕緊又敲鑼,“鐺鐺”兩聲壓住場面,
“現在,每家安排個主事人上來抓鬮!排好隊,挨個來!水田、水澆地、坡地分開抓,莫亂!”
余坤安擠在人堆外頭,腦殼里頭還是懵的,嗡嗡響。
他明明記得,自己還在工地上刷墻皮,天氣熱得像個大火爐,烤得人喘不上氣。他實在熬不住,想下去抽根煙歇口氣。
哪曉得腳底下的架子“嘩啦”一下就塌了……再往后,就啥都不知道了。
難道……被砸死了?或是摔死了?
怎么一覺醒來,咋個就回到了1981年10月12號?回到了村里頭分田分地的這一天!抬眼一望,土墻上那“農業學大寨”的紅字標語,顏色都還沒褪干凈呢!
這他娘的……也太鬼扯了!簡直跟做夢一樣!
到這會兒,他魂兒都還沒落穩當。
早上迷迷瞪瞪的,聽見個女聲催他:“安子!趕緊起!去大隊部集合咯,今天分田!”
他當是夢話,翻個身又裹緊了被子。后來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接著是門板“吱呀”一聲關上,屋里屋外都靜了。
他又迷糊了一陣,才昏頭脹腦地爬起來。瞅著眼前灰撲撲、又矮又舊的屋子,硬是杵著發了好一陣呆。
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房門,看著外面那既熟得刻進骨子里、又隔著一輩子那么遠的景象,他才猛地一個激靈:回來了!真真兒的回來了!重生回到了1981年!
老天爺開眼!這可是天大的好事!上輩子他活到66,還在工地上賣老骨頭。如今倒好,一下子縮回了22!人生從頭來過!
就是……有點可惜,不曉得上一世自己蹬腿閉眼后,家里頭是個啥光景?老家的人接到信會不會掉幾滴眼淚?那兩個兒子,能不能順順當當拿到那筆賠償款……
不過念頭一轉,管他娘的!老子都重活一回了,前頭那些爛賬,隨它風吹散!不想了!
他循著那越來越響的嘈雜聲,憑著記憶里的路,往大隊部的場壩走。他家離大隊部不算遠,沿著土馬路走個七八百米就到。到了地頭,眼前就是分田到戶這出大熱鬧。
余坤安在邊上看了一會兒,場壩里頭人頭攢動,外面還圍著一圈又一圈看熱鬧的人。
他踮腳四下里瞅了瞅,沒瞧見爹娘和自家媳婦的影子,索性走到旁邊樹蔭底下,一屁股坐在冰涼的石凳上,望著遠處連綿的大山發起呆來。
“安子!安子!喊你半天咯,聾啦?想哪樣呢?”
余坤安正神游天外,被這聲喊猛地拽了回來。抬頭一看,是個面皮焦黃的瘦高青年,仔細一認,才認出是年輕時候一起瞎混的發小,余坤清。
“沒想啥,瞧熱鬧嘛!”余坤安應了一聲。
“有哪樣瞧場?走,上山整點野味?……這久嘴里頭淡出個雀來,腸子都寡凈了,沾點葷腥嘛!”余坤清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擠眉弄眼。
余坤安搖搖頭:“不去,老子等我媳婦呢!”
“咦?你娃兒啥時候變得這么黏媳婦了?連山上都不去了?”余坤清怪叫起來,挨著他在石凳上坐下,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扯淡。
結果等了老半天,日頭越來越毒,曬得頭皮發燙,前頭的人群還沒散開的跡象,看樣子且得等著呢。
余坤安瞇眼瞅了瞅日頭,估摸著快到下午一點了。早上爬起來水米沒沾牙,這會兒肚子里頭“咕嚕咕嚕”叫得歡實。
他捅了捅余坤清:“走,回家整點東西墊巴墊巴,餓得心慌。”
余坤清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后往家走。
余坤安回到家,一頭鉆進伙房。(這伙房其實就是主屋旁邊用土坯簡單壘起來,平時燒火煮飯的地兒。他們這兒都管廚房叫伙房。)
他在桌子上的筲箕里翻出兩個黑黢黢的蕎面餅子,又干又硬,嚼著還帶股苦味兒,咬一口直掉渣。
他勉強啃完一個,噎得直抻脖子,趕緊從水缸里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把第二個餅子順進肚里。
之后,他在院子里尋了兩個矮木凳,和余坤清并排坐下,有一句沒一句地閑磨牙,消磨時光。
一直挨到快下午4點的光景,才瞧見籬笆院子外頭,陸陸續續有人影往這邊晃悠。余坤清也站起來拍拍屁股:“我也回家瞧瞧去。”
“老三!咋個不出去瞧瞧熱鬧,一個人窩在屋里干啥呢?”
話音沒落,一個身影就跨進了院子。
是余坤安的大哥余坤軍。他個子約莫一米七五,身板清瘦。那年月,大伙兒都在溫飽線上掙命,十個里頭九個瘦,家境稍好點的,臉上才能掛點肉。
“一天到晚沒個正形,就知道瞎混!娃娃都兩個了,還不曉得收心上進……”緊跟著,一串連珠炮似的抱怨就砸了過來,是余父余朝生,帶著家里其他人,陸陸續續都進了院子。
“就你話多!安子兒好生待在屋頭,你還嚼個沒完。閑不住去把伙房那堆柴火拾掇拾掇!”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余坤安怔怔地望著眼前說話的人——銀白的發髻在腦后挽得一絲不亂,正是阿奶。
過往的記憶像潮水一樣猛地涌上心頭,那股子又酸又脹的滋味兒,絞得他眼眶子直發燙。
余坤安鼻子一酸。上輩子阿奶走了之后,就再沒人這么護著他了。他余坤安年輕時游手好閑、不務正業的那些臭毛病,一大半都是阿奶給慣出來的。
阿奶是在86年冬天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個把月,人就沒了。世上最疼余坤安的那個人走了,生活的擔子也一點點把他那挺直的腰桿壓彎了。
他記得自己年輕那會兒,可是村里頭出了名的“閑桿子”。不是跟著一幫狐朋狗友四處晃蕩,就是上山攆兔子、下河摸魚蝦,唯獨不肯去地里老老實實出工。
打架斗毆更是家常便飯,三天兩頭就要惹點事出來。后來結了婚,雖說打架少了點,可還是個甩手掌柜,家里家外,全指望著媳婦王清麗一個人操持。
余坤安排行老四。上頭有兩個哥,一個姐。
大哥余坤軍,今年二十七了,早就成家,娶了嫂子李美花,生了三個娃:九歲的余文濤,八歲的余曉雅,六歲的余文波。
二哥余坤志,二十五歲,也娶了媳婦,二嫂楊月榮,給他生了四個:七歲的余文澤,六歲的余文浩,四歲的余曉萱,三歲的余曉寧。
三姐余蘭,二十三歲,嫁到了隔壁村的朱家院子,跟著姐夫朱來貴,生了兩個兒子,朱小海和朱小偉。
余坤安自己是七九年底結的婚,媳婦是王清麗。眼下兩人有兩個兒子,快三歲的余文源和一歲多的余文洲。
余爹余朝生,是個木匠,今年四十六;余母朱慧蘭,四十五。
余爺余奶統共生了六個娃,最后養大成人就四個:大伯余朝祥、二伯余朝瑞、余爹余朝生,還有小姑余麗華。余爺七三年就病沒了,如今阿奶七十二了,跟著余爹余朝生一家子過活。
眼下,這一大家子還沒分家,十八口人擠在一個屋檐下,日子過得緊巴巴,轉個身都嫌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