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角斗場上的斯巴達克思(2)
- 斯巴達克思(譯文名著精選)
- (意)喬萬尼奧里
- 4798字
- 2018-05-14 11:10:30
“沒有什么。我只是把她的名字告訴你罷了……她的確是希臘人……一位名妓……”霍滕修斯在克拉蘇身邊坐下來說。
“名妓?按外表看來卻是一個真正的女神,簡直就是維納斯!……我向赫耳枯勒斯起誓,對那位赫赫有名的朱庇特的美麗女兒,我再不能想象出另一個更完美的化身了。”
“你說得對,”霍滕修斯微笑道,“可是,武爾坎努斯神[12]的妻子,難道這么不容易接近嗎?難道她不曾對神、半神有時甚至對普通的凡人,只要對方有福氣合她的心意,就慷慨地恩寵有加,而且把自己的美的寶藏大加施舍嗎?”
“那么她住在哪兒啊?”
“住在神圣街……緊靠著雅努斯神廟[13]。”
霍滕修斯發覺:克拉蘇并沒有聽他的話,而是沉浸在沉思中,像著魔一般地注視著美麗的埃夫提比達,就接著說:
“這樣的一個女人也值得你發瘋嗎,你只要花費你財產的千分之一,把她住的那幢房子送給她不就行了!”
克拉蘇的眼中迸出了磷火似的光芒,像他以前有時候所顯露的一樣,但這光芒立刻就熄滅了,他回過頭來向霍滕修斯問道:
“你需要跟我說話嗎?”
“是啊,關于跟特拉布隆錢莊訴訟的事。”
“我聽著,你說吧。”
當克拉蘇和霍滕修斯談論著霍滕修斯剛才提起的訴訟,當幾個月前才埋葬了第四個妻子凱基利婭·梅特拉而現在又墜入了阿穆爾神[14]情網的蘇拉,在他五十九歲的老年與美麗的瓦萊里婭玩著遲暮的愛情游戲的時候,突然傳來了一陣喇叭聲。這是角斗開始的信號:三十個色雷斯人和三十個薩謨奈人已經列好隊伍,準備互相廝殺。
話聲、喧鬧聲、哄笑聲頓時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角斗士的隊伍那兒去了。角斗雙方的第一陣接觸就是可怕的:在籠罩整個斗技場的極度靜寂中,只聽見一陣急驟的、短劍砍在盾牌上的鏗鏘聲。斷裂的羽毛以及頭盔和盾牌的碎片在角斗場上亂飛。激動的角斗士們沉重地喘息著,一陣緊接一陣地互相砍殺著。角斗開始后還不到五分鐘,角斗場上已經灑下了鮮血:三個角斗士倒在地上在垂死的痛苦中掙扎著,別的角斗士在他們的身上踐踏著。
不論是描寫,還是想象,要把觀眾在注視這場流血角斗時所經歷的緊張情況傳達出來都是不可能的。但下面的描述也許能給你一個極微弱的印象:聚集在斗技場上的觀眾中間,約摸有八萬人左右對這場角斗下了賭注。賭注的數目按照各人的經濟情況,從十個塞斯特斯到二十個塞斯特斯,甚至有達到五十個塔蘭特[15]的巨數的。一部分人下注的對象是穿鮮紅色衣服的色雷斯人,另一部分人下注的對象則是穿天藍色服裝的薩謨奈人。
角斗士的隊列變得愈來愈稀疏,而鼓掌聲和激勵的喊聲卻愈來愈緊密了。
經過一小時以后,角斗差不多就要結束了。在整個角斗場上,五十個已經打死或者受到致命傷的角斗士東倒西歪地躺著,快要死去的角斗士在垂死的痛苦中抽搐著,發出一陣陣的刺人肺腑的慘叫。
對薩謨奈人下注的觀眾,顯然認為他們完全有了勝利的把握。七個薩謨奈人正緊緊地圍住了三個幸而活下來的色雷斯人;那三個色雷斯人正背對背地站在一起,形成一個三角形,猛烈地抵抗著在力量上占絕對優勢的薩謨奈人。
在這三個還活著的色雷斯人中間,有一個叫斯巴達克思。他那阿特拉斯[16]一般的身材,他那強壯的肌肉的驚人力量,他那體形極其勻稱的軀體,以及不可摧毀與戰勝的英武氣概,無疑,一定會使他變成一個杰出的人物,這在體力和剛強的性格成為一個人在生活中獲得重大成就的主要條件的時代中更是如此。
斯巴達克思已經滿三十歲了,在他的身上,所有剛才提到的那些顯著特征,是與他不止一次出色地證明了的、對他這樣社會地位的人來說很少有的高深的學識、卓越的思想、崇高的德性以及偉大的心靈等品質交織在一起的。
金黃色的長發和濃密的胡子襯托著他那英俊、威武、五官端正的臉。一對炯炯有光的淡藍色眼睛,充滿了人生經驗、情感和火焰。當他很安靜的時候,那對眼睛使他的臉流露出一種悲哀的善良表情。但是一到戰斗的時候,斯巴達克思就完全變了樣:在斗技場的角斗場上,這位角斗士就會帶著一副由于憤怒而扭歪了的臉進行搏斗;他的眼光好像閃電,他的那副樣子就顯得非常可怕了。
斯巴達克思生在色雷斯的羅多彼山的山區中。他在與侵入他祖國的羅馬人作戰時做了俘虜,羅馬人因為他過人的體力和勇毅的精神,把他收編在軍團中。他在作戰時顯得非常勇敢。后來,他在攻打米特拉達梯王及其同盟者的戰爭中顯得非常出色,因此被升任為十夫長(指揮十個兵士的小隊長),而且獲得了公民桂冠[17]的光榮褒獎。但是,當羅馬人重新與色雷斯人交戰時,斯巴達克思卻逃走了,回到祖國同胞的隊伍中,反抗羅馬的軍隊。他在戰斗中負了傷,因此又落到敵人的手中。按照羅馬法律,他本來是要被處以死刑的,但結果死刑被角斗士的勞役代替了。他被羅馬軍官賣給一個角斗士老板,最后那個角斗士老板又把他轉賣給阿克齊恩。
從斯巴達克思落到角斗士的行列中那一天起還不到兩年,他跟著第一個角斗士老板幾乎走遍了意大利所有的城市。他參加了百次以上的角斗,沒有一次受過重傷。雖然別的角斗士也很勇敢強壯,但是斯巴達克思卻老是壓倒他們,成了勝利者,而且在整個意大利所有的斗技場中獲得了極大的聲譽。
阿克齊恩用了一萬兩千塞斯特斯的巨款,才把斯巴達克思買了過來。斯巴達克思屬于他已有六個月之久,但他從來沒有讓斯巴達克思到羅馬的角斗場上去過一次。這也許是因為他非常重視這位在他的角斗士學校里教劍術、角力和體操的教師,但也許是因為他覺得把斯巴達克思的生命拿去冒險對他的損失太大:斯巴達克思萬一角斗而死,這位角斗士老板從一次角斗中所得到的收入,是不足以彌補他所遭受的巨大損失的。
現在阿克齊恩第一次叫斯巴達克思到斗技場的角斗場上來,那是因為蘇拉為了這一百名特地挑選來參加這天角斗的角斗士,整整付給他一筆二十二萬塞斯特斯的巨款。這樣慷慨的報酬,對角斗士老板來說,是足以補償斯巴達克思萬一角斗而死所遭受的損失了。但無論如何,雖然在角斗結束后,活下來的角斗士除了觀眾賜予自由的人以外,仍舊屬于角斗士老板所有,激動得臉色發白的阿克齊恩,還是倚著拱房的門緊張地注視著角斗的最后結果。對一個愿意仔細觀察他一下的人來說,自然決不會不注意到這位角斗士老板為斯巴達克思焦慮的那副窘相。他緊張地注視著這個色雷斯人的每一個動作,注視著每一下別人對斯巴達克思或者是斯巴達克思對別人的打擊。
“再勇敢些,再勇敢些,薩謨奈人啊!”幾千個對他們下注的觀眾高聲喊道。
“殺死他們!砍死這三個野蠻人!”
“殺死他們,內布里安!結果他們,克里希斯!壓倒他們,壓倒他們,波爾菲里烏斯!”手里拿著角斗士名單的觀眾叫道。
但是,色雷斯人的擁護者卻發出了更響亮的呼喊來回答這些叫聲;不錯,他們已經希望很少了,但他們卻牢牢地抓住了留給他們的最后一絲希望。斯巴達克思還沒有受傷,他的盾牌和頭盔也沒有受到什么損害,而剛巧在這時候,他用短劍刺死了一個圍困他的薩謨奈人。這一劍立刻激起了春雷一般的掌聲和幾千個觀眾的呼喊:
“勇敢些,斯巴達克思!刺得好!斯巴達克思!斯巴達克思萬歲!”
但是另外兩個色雷斯人,雖然還是肩并肩地與以前在羅馬軍隊中當過兵的薩謨奈人角斗,他們的身上卻已經受了重傷,他們軟弱地揮著短劍砍向敵人,勉強招架著敵人的打擊——他們的力量已經耗竭了。
“保護我的脊背!”斯巴達克思對他的兩個伙伴喊道,他一面閃電般迅疾地揮舞著短劍,一面抵擋所有薩謨奈人對他的聯合進攻。“保護我的脊背!……再支撐一分鐘……我們就可以勝利了!”
他的聲音是斷斷續續的,他的胸膛急驟地起伏著,大顆的汗珠沿著他那慘白的臉滾下來。他的眼睛閃閃發光:燃燒著對勝利的渴望、憤怒和拼命的掙扎……
不久,離斯巴達克思不遠的另一個薩謨奈人又流著鮮血倒了下去。他的腹部受了重傷,腸子拖在身后,他在劇痛中嘶啞地呻吟著,發出瘋狂的咒罵。但是,緊接著這個薩謨奈人的死亡,站在斯巴達克思背后的一個色雷斯人也腦漿迸裂而倒斃了。
在整個斗技場里,鼓掌聲、呼喊聲和激勵聲,匯合成一片震天動地的轟響;所有觀眾的眼光都死死地盯在交戰雙方的身上,注視著他們最細微的動作和最細微的手勢。盧齊烏斯·塞爾吉烏斯·喀提林跳了起來,在蘇拉身邊站直了身子。他屏住了呼吸,除了這流血的搏斗之外,別的什么都看不見了。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斯巴達克思的短劍,因為他下注的對象就是色雷斯人,看起來,他自己的生命線就跟這把短劍系在一起了。
第三個薩謨奈人被斯巴達克思在頸動脈上砍了一劍,緊跟著自己的伙伴們倒在角斗場上了,但是就在這一剎那間,另一個色雷斯人,也就是斯巴達克思的最后和唯一的支撐者,卻一下子被三把短劍刺中要害倒在地上,一聲也沒有喊就死了。
成千上萬觀眾的呼喊,就像猛獸的怒吼一般,在斗技場中轟響著,接著吼聲又靜了下來,連角斗士沉重而且急促的呼吸聲也聽得到。觀眾那種神經質的緊張達到了極點,縱使這場角斗的結果決定羅馬的國運,恐怕也不見得會比這一剎那間更緊張的了。
角斗已經延續了一小時以上。斯巴達克思由于自己那難以被人捉摸的矯捷身手和驚人的劍術,只受了三處輕傷,說得更確切些,只是擦傷了三處罷了,但現在他卻要單獨對付四個強有力的敵人。雖然那四個敵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流了不少血,但他們還是非常可怕的敵人,因為他們畢竟有四個人啊。
不論斯巴達克思多么有力而且勇敢,在他最后的一個伙伴倒斃以后,他明白自己的死期已經臨頭了。
突然,他的兩眼炯炯發光,他的頭腦中閃過一個救命的念頭:他決定運用這一古舊的賀拉提烏斯三兄弟對抗庫里阿提烏斯三兄弟的策略[18]——他開始拔腿逃命。薩謨奈人就向他追了過去。
十萬觀眾的呼喊好像一個大蜂窩那樣發出的轟響。
斯巴達克思還沒有跑上五十步,突然出人意料地轉過身來,反撲離他最近的一個追擊者,用彎彎的短劍刺穿了對方的胸膛。那個薩謨奈人搖晃了一下,揮動著臂膀,好像在探索什么支撐的東西一般,接著就仰天倒了下去;但這時候,斯巴達克思已經向第二個敵人撲了過去,用盾牌擋住對方短劍的沖刺,在觀眾狂熱的呼喊下殺死了他,到了這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已認為色雷斯人必勝無疑了。
這個薩謨奈人剛倒下去,他的伙伴——第三個渾身負傷的薩謨奈人——就趕到了。斯巴達克思已經認為沒有必要用劍刺他,只是用盾牌在他的頭上打了一下;顯然斯巴達克思不愿意殺死他。這個薩謨奈人受到了打擊,只翻了一個身就倒在角斗場上了。這時候,他的最后一個早已打得精疲力竭的伙伴趕上來救他了。斯巴達克思向他撲了上去,但竭力不去刺傷他,只輕輕地打了幾下就解除了敵人的武裝,他首先擊落對方的短劍,然后用自己強有力的大手抱住敵人,把他按倒在地上,附著他的耳朵輕聲說:
“不要怕,克里希斯,我希望能把你救出來……”
斯巴達克思用一只腳踏住克里希斯的胸膛,用另一只腳的膝蓋,跪在那個被他用盾牌打昏了頭的薩謨奈人胸膛上,他就采取這樣的姿勢,等待著公民們的決定。
萬眾一心、經久不息的轟雷似的掌聲,好像地震一般撼動了整個斗技場。幾乎所有的觀眾都向上舉起拳頭,屈起了大拇指——兩個薩謨奈人都可以活命了。
“多勇敢的人啊!”喀提林對蘇拉說,他的額上滾下雹子一般大的汗滴。“這樣的力士,但愿他生來就是羅馬人才好!”
這時候傳來了幾百個聲音:
“讓勇敢的斯巴達克思獲得自由!”
色雷斯角斗士的兩眼發出異常的閃光,他頓時臉色慘白得像木頭一般地呆住了,他把手放在心窩上,好像想抑制被這句蘊含著莫大希望的話所引起的心臟的猛烈跳動。
“自由,讓他自由!”幾千個聲音重復道。
“自由!”斯巴達克思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自由!……啊,奧林波斯山上的大神,可不要讓這變成一場春夢啊!”他的睫毛頓時被淚水浸濕了。
“不行,不行!他曾經從我們的軍團中逃出去,”有人大聲叫道,“決不能讓一個逃兵獲得自由!”
這時候,好些由于斯巴達克思的勇毅而賭輸了錢的觀眾也憤恨地叫道:
“不行,不行,他是逃兵!”
這位色雷斯角斗士的臉上掠過一陣痙攣。他猛地向發出責怪喊聲的那面回過頭去,他用他那燃燒著憎恨火焰的兩眼,找尋著發出責難喊聲的人。
但是成千上萬的聲音卻吼道:
“自由,自由,讓斯巴達克思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