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角斗場上的斯巴達克思(1)
- 斯巴達克思(譯文名著精選)
- (意)喬萬尼奧里
- 4966字
- 2018-05-14 11:10:30
觀眾發瘋也似的鼓起掌來。接著就開始評論剛才這一場角斗。斗技場上發出了十萬人的哄響。
漁盔角斗士回到拱房里去了,扮普路同[1]、墨丘利[2]的人和場里的打手從那兒走了出來。他們先用燒紅了的烙鐵把漁網角斗士的尸體烙了兩次,確定他已經死了,然后再用長長的撓鉤鉤住了尸體,從角斗場上穿過死門把它拉了出去。接著,他們從幾個小口袋里倒出亮晶晶的粉末來(那是用羅馬附近蒂沃利石礦里開出來的大理石磨成的細粉),撒在那一大攤鮮血上面;于是,角斗場在太陽光的照耀下又開始像銀子一般閃閃發光。
觀眾拍著手喊道:
“蘇拉萬歲!”
蘇拉轉過臉來對他身邊的格內烏斯·科爾內柳斯·多拉貝拉(兩年以前的執政官)說:
“我對我的保護神德爾斐的阿波羅[3]起誓,這批蟲豸真是卑賤!你以為他們是在向我拍手嗎?不,他們拍手的對象是我那幾個在昨天為他們準備豐美酒食的廚子。”
“你為什么不坐到那座連拱上面去呢?”格內烏斯·多拉貝拉問。
“你總不會以為這還能使我的威望有所提高吧?”蘇拉答道,接著他轉換話題說:“角斗士老板阿克齊恩賣給我的這批貨色大概還不錯吧,啊?”
“啊,你多慷慨啊,你多偉大啊!”坐在蘇拉旁邊的元老提圖斯·阿克維齊烏斯高聲叫道。
“但愿放雷火的朱庇特[4]把所有下賤的馬屁精都擊斃!”這位退職的獨裁者叫道,他在憤怒之中用手攫住自己的肩膀,猛烈地搔了起來,想減輕那像無數可厭的寄生蟲在咬嚙一般難熬的奇癢。
過了一會兒,他說:
“我已經拋棄了權力,離開了事業,但你們還是把我當作你們的主人!下賤的家伙,你們只配永遠做奴隸!”
“啊,蘇拉,并不是每個人生來只配做奴隸的。”蘇拉的隨從中有一個坐得離他不遠的貴族大膽地反駁道。
這位無畏的人叫盧齊烏斯·塞爾吉烏斯·喀提林[5]。當時他二十七歲。他天生一個高大的身材:強壯的胸膛,寬闊的肩膀以及肌肉發達的臂膊和腿。他有一個滿生著叢莽似的黑色鬈發的大腦袋和一個具有寬廣的太陽穴,剛毅的、精力充沛的黑臉,一條隆起的粗大靜脈橫過他那寬廣的前額直到鼻梁上面。他那深灰色的眼睛里,蘊藏著殘忍的表情。一個仔細的觀察者,會從他那威嚴而又果決的臉部的神經質的掣動中,看出其極細微的內心活動。
在本書所敘述的那一個時期之前,盧齊烏斯·塞爾吉烏斯·喀提林可怕的威名已經傳開了,大家對他那暴躁易怒、放蕩不羈的脾氣都感到害怕。他曾經趁著貴族格拉提迪亞努斯在臺伯河旁悠閑地散步的時候殺死了他。暗殺的原因只是因為格拉提迪亞努斯拒絕了喀提林用財產作抵押的一大筆借款。喀提林本來想利用這筆款子來償付巨額的債務,因為這些債務使他不能擔任他所竭力謀求的任何一個職位。當時正逢“迫害時期”[6],兇殘暴虐的蘇拉使全羅馬淹沒在血泊中。格拉提迪亞努斯的名字雖然并沒有列入被迫害的人的黑名單,不僅如此,他甚至還是蘇拉的擁護者;但是,他非常富有,而且列入黑名單的人的財產是可以沒收的;因此,當喀提林拖著格拉提迪亞努斯的尸體闖進正在開會的元老院,把它擲到獨裁者的腳邊,當眾宣布他所殺死的這個人是蘇拉和祖國的敵人時,獨裁者就表現得并不是那么絲毫不茍了;他對這一謀殺故意裝作沒有看見,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死者的數也數不清的財產上面去了。
在這以后不久,喀提林又和他的哥哥發生了沖突,弟兄兩個都拔出了短劍,但是以過人的力氣馳名羅馬的塞爾吉烏斯·喀提林同時也是第一流的擊劍家。他殺死了他的哥哥,繼承了他哥哥的全部財產,因而就避免了由于他揮霍、大張酒宴和縱欲所造成的破產厄運。但蘇拉對這一樁事情也竭力裝作沒有看見。因此那些大法官也不敢向這位殺死親哥哥的兇手找岔子。
盧齊烏斯·科爾內柳斯·蘇拉聽了喀提林的大膽的話,就向他那邊轉過頭去答道:
“可是喀提林,你以為怎么樣?在羅馬城里,像你這樣勇敢、像你這樣心胸開闊、能把種種美德和罪惡兼收并蓄的人又有幾個呢?”
“啊,光榮的蘇拉,”喀提林答道,“我可不能站在像你這樣偉大人物所站的高處來品評人物和估量事情。我只知道自己生來喜愛自由,決不能忍受任何束縛,我可以老實告訴你——我憎恨暴政,即使這種暴政戴上仁慈寬大的假面具,借用為祖國造福的名義,以偽善的面目出現。你得明白,我們的祖國雖然已被叛亂和內戰蹂躪得支離破碎,她卻寧愿讓許多人來統治,決不愿處在一個人的專橫獨裁之下!但是,我并不是在挑剔你的行為,老實對你說,我仍舊跟過去一樣反對獨裁。我相信,我愿意相信,羅馬還有不少公民準備承受任何折磨,只要以后不再處在一個人的暴政之下,特別是這個人并不叫盧齊烏斯·科爾內柳斯·蘇拉,他頭上也不像你這樣戴著百戰百勝的桂冠,尤其是他的獨裁只要有一點點不像你那被馬略、卡波[7]和辛納[8]的罪行促成的獨裁那么正當。”
“那么究竟是為了什么緣故,”蘇拉帶著好容易才看得出來的嘲諷的微笑,平靜地問道,“究竟是為了什么緣故您不把我告到自由公民的法庭上去呢?我已經辭去了獨裁者的職位。你究竟為了什么不去控告我?為什么還不請求法庭清算我以往的行動呢?”
“那是為了我不愿意再見到暗殺和喪葬,這已使羅馬在這十年來變成一片黑暗……可是我們不必談論這一點了,我的意思并不是要責怪你:你也許犯過不少錯誤,但同時你也立下了不少光榮的戰功,對這些戰功的回憶曾經不斷地激動我的心,因為我跟你一樣,蘇拉,渴望著光榮和權威。你畢竟也會這么說,難道你不覺得,在羅馬人民的血管中仍舊流著我們偉大而自由的祖先的血嗎?回想一下吧,幾個月以前,你在元老院當著全體元老自動解除了權柄、遣散了扈從和衛兵。當你和你的朋友一起回家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不知名的青年開始凌辱和誣蔑你,說你怎樣攫奪了羅馬的自由,怎樣殘殺和搶掠羅馬公民,怎樣變成了他們的暴君!啊,蘇拉,你一定會承認說那番話的人必須具有不屈不撓的勇敢精神,因為你只要做一個手勢,就會立刻使這位勇士付出他的生命作為毀謗你的代價!但你當時對他真是寬大得很——我說這話決不是恭維你:喀提林是不會也不愿意恭維任何人的,即使對萬能的朱庇特也一樣!——你當時對他的確是十分寬大的,你沒有懲辦他。但是你一定會同意我的意見:如果我們這兒還存在著能夠這樣行動的無名青年,——我覺得很可惜,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那就有希望:我們的祖國,羅馬共和國,還能挽救!”
“唔,自然啰,那是一種勇敢的行動,我永遠贊賞勇敢的精神,我永遠喜愛大膽的壯士。我不愿意對這樣的勇士進行報復,因此我忍受了他對我的一切毀謗和誣蔑。可是喀提林,你知道這位青年的行動和言語產生了什么樣的結果嗎?”
“什么樣的結果?”塞爾吉烏斯·喀提林用探詢的目光,對在這會兒變得陰沉了的獨裁者的眼睛注視了一下,問道。
“從此以后,”蘇拉答道,“那些能夠攫取到共和國政權的人就誰也不愿意再把它交出來了。”
喀提林低下頭,躊躇了一會兒,接著,振作了一下,抬起頭來說:
“難道還能找到那種能夠而且愿意攫取最高政權的人嗎?”
“唔……”蘇拉露出嘲諷的微笑哼了一聲,“你看見這批奴隸嗎?”他指著在斗技場看臺上一排排坐得滿滿的公民,“奴隸可不少啊……那就一定找得到主子。”
上面這番對話是在成千上萬觀眾暴風雨一般的掌聲中進行的。觀眾被角斗場上繩網角斗士和追擊角斗士之間的流血搏斗迷住了,這場角斗很快地以七個追擊角斗士和五個繩網角斗士的死亡宣告結束。其余幸而活命的角斗士負著傷,流著鮮血,離開場子進了拱門下的房間,但是觀眾卻發瘋也似的鼓著掌,哄笑著,互相興高采烈地開著玩笑。
當鞭打奴隸的工役把十二具尸體拉出了斗技場,而且把場上的血跡消滅得干干凈凈的時候,瓦萊里婭對坐在離她不遠的蘇拉仔細地注視了好一會兒,她突然站了起來,從后面走到獨裁者身邊,她從他那件希臘式外套上抽了一根絲線。驚奇的蘇拉立刻回過頭來,他那獸性的眼睛閃閃發光,開始打量這位碰他的美人。
“不要發怒,獨裁者!我抽下這根線來是為了想分享你的一絲幸福。”瓦萊里婭露出迷人的微笑說。
她向他尊敬地打過招呼,按照當時的風尚把手舉到嘴唇上,然后向自己的座位走了回去。蘇拉已經完全被她那親密的話諂媚得飄飄然了,他很有禮貌地向她鞠了一躬,接著回過頭去,用長久的注視伴送著這位美人回去,在他的注視中流露著極其殷勤懇切的神情。
“這是誰?”蘇拉重新把身子轉向角斗場,問道。
“這是瓦萊里婭,”格內烏斯·科爾內柳斯·多拉貝拉回答,“梅薩拉的女兒。”
“哦——哦!……”蘇拉說,“那就是昆圖斯·霍滕修斯的妹妹嗎?”
“正是她。”
于是蘇拉又向瓦萊里婭轉過身去,她也正好向他投來了愛慕的目光。
霍滕修斯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靠近馬庫斯·克拉蘇[9]的地方坐了下來。克拉蘇是一個極富的貴族,他以吝嗇和野心聞名當時——但是這兩種矛盾的品質,卻和諧地統一在他獨特的性格之中。
馬庫斯·克拉蘇正坐在一位極其美麗的希臘姑娘附近的位置上,因為這位姑娘將在我們所敘述的事件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我們必須在這兒停下來,觀察她一下。
這位姑娘叫埃夫提比達,從她身上的裝束看來,就可以認出她是個希臘女人。首先使人注目的,就是她那修長而又結實的美麗的身軀。她的腰是那樣的細柔,仿佛用兩個手指就可以把它整個兒箍起來似的。那張令人吃驚的、像雪花石膏一般潔白的極美妙的臉,泛出了可愛的紅暈。優雅的前額上面,罩著火紅色的極柔軟的頭發。兩只像海波一般蔚藍、杏子一般的大眼睛,燃燒著淫蕩的火焰,發出使人不可抗拒的魅力。一個略微向上翹的、線條優美的小鼻子,仿佛使流露在她容貌間的那種大膽勇敢的神情,變得更加顯著了。在那兩片微微張開、濕潤而又肉感的紅唇之間,閃爍著兩排雪白的牙齒——那是真正的珍珠,似乎正與那浮現在她小巧的圓下巴上的迷人的小渦爭奇斗艷。雪白的脖子,好像用大理石琢成。勻稱的雙肩,可以和天后朱諾[10]媲美。有彈性的高聳的胸脯,豐滿得使輕薄的披風遮掩不住它,但這反而使希臘姑娘顯得更加誘人。她那赤裸的輪廓分明的手臂和腳掌,纖小得就跟孩子的一般。
在她那件用極薄的白綢制成的短袍上,密密地織滿了銀色的小星星,折著優雅的褶襞。這位姑娘的雕像一般的體態,不但可以從這些褶襞上揣測出來,有時還可以透過薄綢隱約地看到。在短袍上面,罩著一件淡藍色綢緞制成的披風,也織滿了小星星。一個不大的束發金冕,攏住了她前額上面的頭發。她那對小巧的耳朵上,戴著兩顆巨大的珍珠,珍珠下面垂著兩個青玉琢成的星狀墜子,發出閃閃爍爍的光芒。她的脖子上圍著一串珍珠項圈,一顆巨大的青玉星星從她那項圈下端直垂到她半裸的胸脯上。她的手腕上面套著兩對雕著花朵與枝葉的銀鐲,她的腰間束著一道末端是尖的帶棱角的腰帶,這也是用貴金屬制成的。她那雙纖小的玫瑰色的小腳穿著一雙厚底短靴,那是用兩條橫過腳踝的淡藍色軟皮和靴底制成的;腳踝上套著兩個精雕細刻的銀腳鐲。
這位姑娘還不到二十四歲。她生得非常美又打扮得極其華麗,她的身上沒有一處不是具有極大的誘惑力和魅力。似乎,帕福斯[11]的維納斯也要從奧林波斯山上降下,用致人死命的注視來欣賞一下她那絕世的美麗了。
年輕的埃夫提比達就是這樣的一個美人兒。坐在她附近的馬庫斯·克拉蘇,正懷著狂喜的心情在欣賞她。
當霍滕修斯走到克拉蘇的身邊,克拉蘇的整個魂靈兒已經飛到那位迷人的姑娘身上去了。那位美人顯然感到有些無聊了,恰巧在這時候張開小嘴打了一個哈欠,她用右手不斷地撫弄著那顆在她胸脯上閃閃發光的青玉星星。
克拉蘇剛巧滿三十二歲;他生就一個中等以上的身材和魁梧的體格,可是已經有了發胖的趨向。在他粗壯的脖子上,生著一個跟他那強壯的身軀極其相稱的大頭,但他那青銅色與金黃色互相混合的臉卻顯得相當瘦;他的相貌非常威武,完全是羅馬型的。他有一個鷹鉤鼻,一個向前凸出的、輪廓分明的下巴;他那對微帶淡黃色的灰眼睛,一會兒閃耀得非常光亮,一會兒卻變得動也不動,暗淡無神,好像剛才的光亮突然熄滅了一般。高貴的門第,出色的雄辯,驚人的財富,對待別人的殷勤和尊敬,不僅使他出了名,而且也使他獲得了榮譽和威望。在我們的故事開始之前,他已經不止一次地在內戰中站在蘇拉那一邊勇敢地打過仗,而且擔任過各種官職。
“你好,馬庫斯·克拉蘇。”霍滕修斯把他從恍惚狀態中驚醒,“你大概正在一心一意地觀察星星吧?”
“我對赫耳枯勒斯起誓!正好給你猜中了,”克拉蘇回答,“這位是……”
“這位?哪一位?”
“就是在上面的那位希臘美女呀,她坐在比我們高兩排的座位上……”
“哦!我也看到她了……這是埃夫提比達。”
“埃夫提比達?你在說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