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傷害與侮辱的人們
- (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 6396字
- 2019-01-04 02:28:34
第十二章
老兩口十分相愛。愛情和多年的生活習慣使他們難分難舍,相依為命。可是不僅現在,就是在以往最甜蜜的時候,尼古拉·謝爾蓋伊奇對安娜·安德烈耶夫娜也沒有多少話好說,有時甚至很嚴厲,當著外人的面尤其如此。有些感情細膩的人,特別倔強、純潔,羞于表露感情,無論在人們面前還是在私下都羞于向愛人表露情意,而在私下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的情意只是偶爾暴發出來,而壓抑愈久,暴發就更熱情、更猛烈。伊赫緬涅夫老人對安娜·安德烈耶夫娜在某種程度上就是這樣,甚至在青年時代就是如此。他尊敬她,非常愛她,雖然她只是一個善良的女性,除了愛他別無所長;她由于心地單純,有時對他過于親熱,不大含蓄,他就非常惱火。不過娜達莎出走以后,他們彼此之間似乎更溫存了;他們痛切地感到自己是那么孤單地留在世上。雖然尼古拉·謝爾蓋伊奇有時憂心如焚,可是他們只要分開兩個鐘頭,就會苦苦地彼此思念。他們好像有個默契,就是絕口不提娜達莎,仿佛世界上沒有她這個人。安娜·安德烈耶夫娜在丈夫面前簡直不敢提她,不過這使她非常痛苦。她在心里早就寬恕了娜達莎。我和她好像有個約定,我每次來都要給她帶來她時刻惦記的心愛孩子的消息。
要是好久得不到女兒的消息,老太太就會生病,而我帶著消息一到,她對最微末的細節也聽得興致勃勃,懷著迫不及待的好奇心問東問西,聽著我的講述“消愁解悶”,有一次聽說娜達莎病了,她簡直嚇得要死,差點兒就要親自去看她。但這是少有的例外。起初她即使在我面前也不敢說,她想和女兒見見面。我們談話結束的時候,她往往把什么都打聽到了,這時她差不多總是覺得有必要向我表白一番,一定要強調一下,她雖然關切女兒的命運,但娜達莎實在太不像話,她的過失是不可原諒的。但這些都是表面文章。往往有這樣的情況,安娜·安德烈耶夫娜傷心哭泣,虛弱不堪,在我面前用最親昵的名字呼喚娜達莎,悲傷地埋怨尼古拉·謝爾蓋伊奇,見他在座就指桑罵槐,說有的人只顧自己的面子,鐵石心腸,不肯寬恕人家的過失;不能寬恕別人的人,上帝也不寬恕他;不過她小心翼翼,不敢當他的面再多說一個字。這時老頭子馬上就板起面孔,悶悶不樂,一聲不吭地皺著眉頭,或者突然大聲談起別的話題,往往顯得非常不自然,或者回他自己屋里去,把我們單獨留下,這樣安娜·安德烈耶夫娜就能哭著,數落著,毫無顧忌地向我傾訴她的悲哀。我每次來訪,他也總是和我寒暄兩句,就回自己屋里,讓我有充分的時間把有關娜達莎的最新消息通通告訴安娜·安德烈耶夫娜。現在他也是這樣。
“我全身濕透了,”他一進門就對她說道,“我到自己屋里去,你,瓦尼亞,在這里坐一會兒。他找房子碰到了一樁意外的事情;你對她說說吧。我馬上就回來……”
他趕緊走了,甚至竭力不看我們,好像因為親自把我們拉到一起而不好意思。在這種情況下,特別是在他回來的時候,他對我和安娜·安德烈耶夫娜總是很嚴厲,很暴躁,甚至愛挑刺兒,好像因為自己會體貼人,能委曲求全而在發脾氣,生自己的氣。
“你看他像什么樣子,”老太太說,她近來對我不再拘禮,也不再見外了,“他對我總是這個樣子;其實他知道,他的這些花招我們懂。何必在我面前裝模作樣!難道我是外人?他對女兒也是這樣。他是能原諒她的,也許還很想原諒她,誰知道呢。每天夜里他都偷偷地哭,我聽到的!可表面上他硬充好漢。他太愛面子了……伊萬·彼得羅維奇,親愛的,快告訴我,他剛才是到哪里去的?”
“您是說尼古拉·謝爾蓋伊奇?不知道;我正想問您呢。”
“他一出去,我就嚇得發呆了。他有病呀,天氣又這么壞,已經很晚了;嗯,我想,大概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除了您所知道的那件事,還能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呢?我只是在心里這么想,可不敢問他。我現在什么事也不敢問他了。天哪,我為他父女倆擔心死了。我想,一定是到她那兒去了;是不是決定原諒她了呢?他對情況很了解,有關她的一切最新的消息他都知道;我認為,他肯定知道,不過我想不出,這些消息他是從哪里得到的。他昨天坐立不安,今天也一樣。您怎么不說話呀!告訴我,親愛的,那里又發生什么事了?我像盼望天使一樣盼著您來,把眼都望穿了。究竟怎樣了,那個壞東西要拋棄娜達莎?”
我立刻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安娜·安德烈耶夫娜。我對她向來是無所不談的。我告訴她,娜達莎和阿遼沙好像真的要分手了,這次的情況比過去的不和更嚴重;昨天娜達莎給我寫了一封信,懇求我今晚九時到她那兒去,所以我沒打算到他們家來,是尼古拉·謝爾蓋伊奇把我拖來的。我向她詳細說明,現在的情形到了緊要關頭;阿遼沙的父親從外地回來有兩個星期了,什么話也不愿聽,對阿遼沙十分嚴厲;但最重要的是,阿遼沙自己對那個未婚妻似乎也并非無意,聽說還愛上了她。我又補充說,據我看來,娜達莎在寫信時非常激動;她在信中說,今晚一切都要解決了,可是什么問題要解決了?——不清楚。還有一點也很奇怪,信是昨天寫的,卻指定要我今天去,連時間也指定了:九點。所以我一定得去,還要快點兒去。
“你去,你去,親愛的,你一定要去,”老太太急忙說,“等他出來你再走,你先喝杯茶……唉,茶炊還沒有拿來!馬特廖娜!你的茶炊呢!這個淘氣的丫頭……唔,你喝杯茶,找個像樣的借口就走吧。明天你一定要來,把情況都告訴我;早點來啊。天哪!可不能再出什么事啦!按說,還能比現在更糟嗎!尼古拉·謝爾蓋伊奇全都知道了,我的心告訴我,他是知道的。我通過馬特廖娜能打聽到好多情況,馬特廖娜是聽阿加莎說的,阿加莎是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的教女,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就住在公爵家里……啊,這些你都知道。我的尼古拉今天氣得要死。我剛想說話,他差點兒就要對我發脾氣,后來他似乎過意不去,說什么缺錢花了。好像他是為錢發脾氣似的。午后他去睡覺。我從門縫里(門上有一條縫,他不知道)看他,他呀,怪可憐的,跪在神龕前祈禱呢。我一見他這樣,嚇得腿都軟了。他沒有喝茶,也沒有睡覺,拿起帽子就走了。他是在四點多鐘出門的。我連問也不敢問一聲,他會對我發脾氣的。他現在常發脾氣,多半是對馬特廖娜,有時也對我;他一發起脾氣來,我就嚇得兩腿發麻,心里發怵。他沒有惡意,不過是在胡鬧,我知道他是胡鬧,可心里就是害怕。他走了以后,我向上帝祈禱了整整一個鐘頭,但愿上帝指引他向善。她的信呢,給我看看!”
我給她看了。我知道,安娜·安德烈耶夫娜有一個夢想:總有一天,她時而叫他壞東西、時而叫他無情無義的傻孩子的阿遼沙,會娶娜達莎為妻,而他的父親彼得·亞歷山德羅維奇公爵也會同意這門親事。她甚至向我流露過這樣的意思,不過有時又后悔了,否認她說過這些話。但她無論如何也不敢在尼古拉·謝爾蓋伊奇面前表示這種愿望,盡管她知道,老伴懷疑她有這些想法,甚至不止一次婉轉地責怪過她。我想,要是他知道他們有可能結婚的話,他一定會詛咒娜達莎,并且永遠把她從自己的心里抹掉。
我們當時都這樣想。他在一心一意地等待著女兒,不過他等的是她一個,等她悔悟甚至從自己的心里抹掉對她的阿遼沙的記憶。這是他寬恕女兒的唯一條件,雖然沒有人這樣說過,但你看看他就會明白,就會深信不疑。
“他意志薄弱,是個意志薄弱的頑童,意志薄弱而又冷酷無情,我常這么說,”安娜·安德烈耶夫娜又打開了話匣子,“他沒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成了個輕浮子弟;她這樣愛他,卻被他拋棄,我的天哪!可憐的孩子,她可怎么辦哪!那個姑娘有什么好,我真奇怪!”
“我聽說,安娜·安德烈耶夫娜,”我反駁說,“給他介紹的這個未婚妻是非常迷人的姑娘,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也說她……”
“你可別信!”老太太打斷了我的話,“什么叫迷人?你們這些耍筆桿子的,看見女人把裙子一擺,就覺得她迷人了。娜達莎夸她,那是因為心地高尚。她沒有本事把他留在身邊,總是原諒他,痛苦的是她自己。他欺騙她多少次啦!冷酷無情的壞東西!伊萬·彼得羅維奇,我簡直擔心極了。他們想的就是面子。要是我的老伴能消消氣,原諒我那可憐的寶貝,把她接回家來,那就好了。我多想抱抱她,看看她!她瘦了嗎?”
“瘦了,安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的寶貝呀!還有,伊萬·彼得羅維奇,我又碰到了倒霉的事兒!昨夜我哭了一宿,今兒又哭了一整天……算啦!以后再告訴你吧!多少次我繞著彎子求他原諒孩子;我可不敢直說啊,總是巧妙地繞著彎子提起這個話頭。我的心老是懸著:我怕他會大發雷霆,詛咒她!我還沒有聽到他詛咒過……我好擔心,就怕他用詛咒對付孩子。那可怎么得了啊?受到父親詛咒的人,上帝也會加以懲罰。我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整天膽戰心驚。你呀,伊萬·彼得羅維奇,也不害臊;按說,你在我們家長大,我們把你看作親生兒子一樣:你倒好,居然說她迷人!還是他們家的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講得好。(有一天我趁老伴上午出去有事,偷偷地請她過來喝茶。)她把所有的底細都告訴我了。公爵,阿遼沙的父親,和伯爵夫人有曖昧關系。據說,伯爵夫人早就在埋怨他不肯娶她了,他只是一味地推托。這個伯爵夫人在丈夫活著的時候就時常鬧出丑聞。丈夫一死,她就出國去了:意大利人和法國人一個個出現了,她開始把一些男爵往家里帶;也就是在那時,她勾搭上了彼得·亞歷山德羅維奇公爵。她的繼女,她第一個丈夫包稅商的女兒,一天天長大了。這個當繼母的伯爵夫人花完了所有的財產,在這期間卡捷琳娜·費奧多羅夫娜的歲數大了起來,她的包稅商父親給她留在銀行里的兩百萬盧布存款也多了起來。據說她現在已經有了三百萬了;公爵靈機一動:替阿遼沙求親呀!(真精明!他是不會錯過機會的。)他們的親戚,記得嗎,那位朝廷重臣,伯爵大人,他也贊成;三百萬真是非同小可啊。‘好呀,’他說,‘你去同那個伯爵夫人談談。’于是公爵把自己的愿望告訴了伯爵夫人。她呀,堅決反對,據說她是個不講理的女人,一個潑婦!聽說這里有的人家已經不接待她了;這可不是在國外。‘不,’她說,‘公爵,你自己同我結婚吧,我決不會把我的繼女嫁給阿遼沙。’而那個姑娘,她的繼女,卻非常愛她,幾乎是崇拜她,對她百依百順。人們說,她很溫順,有一顆天使般的心!可公爵知道問題在哪里,所以他說:‘你呀,伯爵夫人,你別擔心。你已經把自己的莊園花光了,又背著還不完的債。要是你的繼女嫁了阿遼沙,你的天真的姑娘和我的小傻瓜阿遼沙倒是挺般配的一對;我們就把他們置于我們的支配和我們共同的監管之下。那時你就有錢了。你嫁給我有什么好處呢?’狡猾的家伙!詭計多端!這就是半年前的情況,伯爵夫人猶豫不決,聽說現在不同了,他們去了一趟華沙,在那里總算已經談妥。這就是我所聽到的情況,都是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告訴我的,她從一個可靠的人那里了解到了全部底細。嘿,原來如此,為的是錢,是幾百萬盧布,而不是因為那個姑娘迷人!”
安娜·安德烈耶夫娜的話使我大吃一驚。她的話和我自己不久前聽阿遼沙本人所說的話完全一致。阿遼沙在講的時候硬充好漢,說他決不為金錢而結婚。但卡捷琳娜·費奧多羅夫娜使他為之傾倒,陷入了情網。阿遼沙還告訴我,他的父親自己或許也要結婚了,不過他否認這些傳聞,為的是不要過早地使伯爵夫人受到刺激。我已經說過,阿遼沙很愛他的父親,欣賞他、贊揚他,而且好像相信先知一樣相信他。
“你所謂的‘迷人的’小姐,也并不是出身于伯爵家庭呀,”安娜·安德烈耶夫娜繼續說道,我對小公爵未來的未婚妻的贊美激怒了她。“娜達莎與他反而更般配。她是包稅商的女兒,娜達莎出身于古老的貴族世家,是血統高貴的名門閨秀。我的老伴昨天(我忘記告訴你了)開了自己的一只小箱子,那個包鐵皮的,你知道吧?他整晚坐在我對面,研究我們家族的古老文獻。他的樣子那么嚴肅。我在編結襪子,對他看也不看,我是怕呀。他見我一聲不吭,大為光火,他主動招呼了我一聲,接著花了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向我講解我們的家譜。原來我們伊赫緬涅夫家族早在伊凡雷帝時代就已經是貴族了,而我娘家舒米洛夫家族早在沙皇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時代就是名門望族,我們有文件證明,卡拉姆辛所著的史書上也有記載。情況就是這樣,孩子,從這方面來看,我們顯然也并不比別人差。老伴對我講起家譜的時候,我就明白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了。娜達莎被人看不起,大概他心里也不好受。他們只不過比我們多幾個錢罷了。哼,就讓他到處搞錢去吧,那個強盜彼得·亞歷山德羅維奇;誰不知道他是個冷酷無情、貪得無厭的家伙。據說他在華沙秘密參加了耶穌會,這是真的嗎?”
“荒唐的謠言,”我回答說,不由得注意到,這個謠言竟能久傳不衰。不過尼古拉·謝爾蓋伊奇研究家譜倒是一個新聞。過去他從未夸耀過自己的家世。
“都是一些冷酷無情的惡棍!”安娜·安德烈耶夫娜繼續說道,“唉,她怎樣呀,我的乖女兒還在傷心哭泣嗎?啊,你該到她那里去了!馬特廖娜,馬特廖娜!這個調皮的丫頭!他們欺負她了嗎?你說呀,瓦尼亞。”
叫我怎么說呢?老太太哭了起來。我問她剛才想告訴我,又碰到了什么倒霉事兒啦?
“唉,倒霉的事兒還少嗎,看來苦難還沒有到頭呢!你記得嗎,親愛的,也許你不記得了,我有一個金子的小掛件,那是紀念品,里面有娜達莎幼年的小畫像,我的小天使那時八歲。就在那時候,我和尼古拉·謝爾蓋伊奇請一位過路的寫生畫家給畫的,看來你已經忘記了,孩子!他是優秀的寫生畫家,把她畫得像一個小愛神:那時候她的頭發閃閃發亮,蓬蓬松松;在這幅畫里她穿著細紗小衫,隱隱約約地透出小小的身軀,她是那么美麗,簡直叫人看不夠。我請畫家給她畫上一對小翅膀,可畫家沒有同意。這不,在我們遭到這些可怕的事情之后,我就把小掛件從首飾盒里取出來,用一根細繩子掛在胸口,同十字架掛在一起,可我很怕讓老伴看見。因為他曾吩咐我把她所有的東西都從家里扔掉,或者燒掉,不留任何能讓我們想起她的東西。可我至少能看看她的畫像呀;有時我就望著畫像流淚,——心里會覺得好過些,有時在我獨自待著的時候,我吻著它,好像在親吻她本人一樣;我時常用親切的名字呼喚她,每次在就寢前對著它畫十字。我在沒有旁人的時候同她講話,向她問點兒什么,想象著她怎樣回答,接著又問。啊,親愛的瓦尼亞,說起來心里好難受!不過我也很高興,至少他不知道有這個掛件,也沒有注意到。可是,昨天早晨小掛件突然不見了,只有細繩子還在,大概是繩子被磨斷,我把它弄丟了。我簡直驚呆了。找吧;找呀,找呀,——就是沒有!無影無蹤,消失了!丟到哪里去了呢?我想,大概是掉在被子里吧;我到處翻遍了——沒有!如果是掉在什么地方,也許會有人拾到,誰會拾到呢,除了他或馬特廖娜?我看,不可能是馬特廖娜,她對我是一片忠心……(馬特廖娜,你能不能把茶炊快點兒拿來?)嗨,我想,要是他拾到了,那可怎么辦?我傷心透了,哭呀,哭呀,眼淚也留不住。尼古拉·謝爾蓋伊奇對我越來越親熱;他望著我,心里也很難受,好像知道我為什么哭,在可憐我呢。我心里在想,他怎么會知道呢?或許他真的發現了小掛件,拿起來就從窗口扔了出去。在氣頭上他是會這么干的;他扔了以后,現在又很傷心,后悔不該把它扔了。我就帶著馬特廖娜到窗外去找,卻什么也沒有找到。如同石沉大海。我哭了一夜。第一次沒有為她祝福。唉,這是要出事的,要出事的,這不是什么好兆頭;我又哭了一天,眼淚不曾干過。我在等您,親愛的,就像盼望天使一樣,能講講心里話也好哇……”
老太太傷心地哭了起來。
“啊,對了,我忘記告訴您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高興地說道,“他對您說起過孤女的事嗎?”
“說過,安娜·安德烈耶夫娜,他對我說,你們兩位商量好了,決定收養一個窮苦的小女孩,失去父母的孤女。這是真的嗎?”
“我可不想要,孩子,我可不想要!我不要什么孤女!她會讓我想起我們的厄運,我們的不幸。除了娜達莎,我誰也不要。我們只有一個女兒,今后也一樣。他居然想起要一個孤女,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孩子?你是怎么想的,伊萬·彼得羅維奇?他看見我流淚,想讓我得到安慰,還是要把親生女兒忘得一干二凈,去疼愛別的孩子?一路上他對您是怎樣談起我的呀?您覺得他怎樣,很嚴厲?在生氣?噓!他來了!以后,孩子,以后再說……別忘了,你明天一定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