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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德·維特家的專用房間

大約在半夜十二點左右,可憐的凡·拜爾勒被關進布依坦霍夫監獄。

蘿莎料到的事情發生了。民眾發現高乃依的牢房空了,都怒不可遏,要是格里弗斯老爹當時落到這班瘋子手里,準會替他的犯人償命。

可是,這股怒火在弟兄倆的身上大大地得到了發泄。虧得威廉這個周到謹慎的人事先想到把城門關上,兇手們才趕上了這弟兄倆。

因此,監獄里暫時空了,寂靜接替了樓梯上巨雷般的吼聲。

蘿莎趁著這段時間,從她躲著的地方出來,并且叫她父親也出來。

監獄里完全空了,一個人也沒有。屠殺在托爾赫克門進行,留在監獄里還有什么用呢?

格里弗斯哆哆嗦嗦地跟在勇敢的蘿莎后面走出來。他們勉強把大門關上,我們說勉強,是因為大門已經有一半被毀壞了。人們一看就知道有一股強有力的怒火,曾經像急流似的從那兒沖過。

大約四點鐘,鬧聲又回來了;不過,這鬧聲對格里弗斯和他的女兒沒有一點威脅。這是把尸首拖回來,吊在平常執行死刑的廣場上的鬧聲。

蘿莎這一次又躲起來,不過是為了不看那個可怕的場面。

半夜里,有人敲布依坦霍夫監獄的大門,或者不如說,敲代替大門的障礙物來得恰當。

原來是高乃里于斯·凡·拜爾勒解到這兒來了。

監獄看守格里弗斯接下這個新客人,從拘票上看到犯人的身份,于是帶著只有看守才有的那種笑容,喃喃地說:

“高乃依·德·維特的教子;好,年輕人,我們這兒正好有你們家的專用房間;就把它給你吧。”

這個殘忍的奧蘭治派對自己剛開的玩笑很得意,他拿起提燈和鑰匙,領高乃里于斯到高乃依·德·維特當天早晨因為被流放而離開的那間牢房。“流放”在這兒是那些革命時期偉大的道學家所理解的意思,他們像說一個崇高的政治原則似的說:“只有死人才不會回來。”

所以格里弗斯決定把教子領到教父的房間去。

這個絕望的種花人,在到這間房間所必須經過的路上,只聽到一條狗的吠聲,只看見一個姑娘的臉。

狗搖著大鐵鏈,從挖在墻上的狗窩里出來。它聞了聞高乃里于斯,好在一朝得到咬他的命令時,可以認得他。

當樓梯的扶手在犯人的變得沉重的手下面吱嘎作響的時候,那個姑娘微微打開了她那間屋子門上的窗洞。她住的那間屋子就在樓梯底下。她右手拿著燈,燈光同時照亮了她的粉紅可愛的臉蛋和圍繞著她的臉蛋的一綹綹卷成厚厚的螺旋形的、美麗的金發。她的左手掩住穿白睡衣的胸部。原來高乃里于斯出乎意外的來臨,把她從頭一覺中驚醒了。

這道被格里弗斯的發紅的提燈燈光照亮的黑魆魆的螺旋形樓梯,真是一幅非常優美的畫面,值得倫勃朗[1]大師把它畫出來:樓梯頂上是看守的陰沉的臉;伏在扶手上往下看的是高乃里于斯的愁容滿面的臉;下面照亮的窗洞里的是蘿莎甜蜜可愛的臉,以及她那也許由于高乃里于斯站的地勢高,而顯得不大有效的貞潔的手勢。高乃里于斯站在梯級上,空虛而憂郁的目光輕撫著年輕姑娘的潔白滾圓的肩頭。

再下面,完全在黑暗里,在樓梯的黑得一切都模糊不清的這部分地方,是那條大狗的紅寶石似的一雙眼睛。在蘿莎的燈和格里弗斯的提燈的雙重燈光下,大狗晃動著的鐵鏈像綴上閃光片一樣閃閃發光。

蘿莎看到這個臉色發白的英俊的年輕人慢慢地爬上樓去,聯想起了她父親說的那句不吉利的話:“就住在你們家的專用房間里吧。”她臉上流露出的痛苦表情,連那位杰出的大師也無法在他的畫上描繪出來。

這一個畫面只延續了一會兒,比我們描寫所花的時間短得多。接著,格里弗斯繼續走了;高乃里于斯只得跟上去。五分鐘以后,他走進了那間不必再描寫的牢房,因為讀者已經熟悉了。

格里弗斯向犯人指了指床,就提著燈出去了。就在當天把靈魂交給上帝的那個殉難者,曾經在這張床上忍受過多大的痛苦。

剩下了高乃里于斯一個人,他倒在床上,可是睡不著。他的眼睛不斷地盯著裝著鐵柵的小窗,窗外是布依坦霍夫廣場;他就是這樣看到了從樹后面透出的第一道蒼白的曙光,像一件從天上扔下來的白斗篷。

夜間,時不時有幾匹馬在布依坦霍夫廣場上奔過,有巡邏隊在廣場上一小塊圓形的鋪石地面上踏出沉重的腳步聲,還有火繩槍的火繩在西風中點燃,發出時斷時續的亮光,這亮光一直照到監獄的窗戶上。

可是,當曙光照亮了房屋加了壓頂石的屋頂的時候,高乃里于斯急于想知道周圍是不是還有什么活的東西,就走到窗口,用憂郁的目光掃視著外面。

在廣場盡頭,矗立著一團黑乎乎、被晨霧染成深藍色的東西。它的不規則的輪廓被那些灰白色的房屋襯得清清楚楚。

高乃里于斯認出那是示眾架。

示眾架上吊著兩具只剩下血淋淋的骨頭架子的不成形的尸體。

善良的海牙居民把他們的犧牲者的肉割掉,但是還忠實地帶到示眾架這兒來,這樣就可以有借口在一塊大木牌上來上一段雙重的說明。

在這塊木牌上,高乃里于斯憑著他那二十八歲人的目力,可以看到用漆招牌的人的大刷子寫的下面這樣幾行字:

吊在這里的是:名叫約翰·德·維特的大壞蛋和他的哥哥小流氓高乃依·德·維特。他們兩個都是人民的敵人,然而是法國國王的好朋友。

高乃里于斯嚇得大叫一聲,在極度的恐懼中那么猛烈地、那么急促地捶門,踢門,格里弗斯聽見了連忙拿著一串大鑰匙,怒氣沖沖地跑來。

他一邊開門,一邊兇狠狠地罵犯人。因為犯人在不應該打擾他的時候來打擾他。

“天知道!德·維特家的這一個人,難道瘋了不成!”他嚷道,“德·維特家的人都有魔鬼附在身上!”

“先生,先生,”高乃里于斯說,抓住看守的胳膊,把他拉到窗口,“先生,那上面寫的是什么?”

“哪上面?”

“那塊木牌上面。”

他渾身哆嗦,臉色蒼白,喘著氣,指著廣場盡頭,頂上有挖苦的說明的示眾架。

格里弗斯笑起來了。

“哈!哈!”他回答,“你看見了……好!親愛的先生,誰要是跟奧蘭治親王的敵人勾結,這就是他的下場。”

“兩位德·維特先生給人謀殺了!”高乃里于斯喃喃地說,額頭上沁出冷汗,一屁股坐在床上,胳膊搭拉著,閉上眼睛。

“兩位德·維特先生受到了人民的審判,”格里弗斯說,“你說是謀殺嗎?哼,我說是伏法。”

他看見犯人不但平靜下來,而且精神頹喪,于是走出牢房,使勁把門帶上,嘩啦啦閂上了門閂。

等高乃里于斯恢復過來,發現只剩下他一個人,這才明白了他待的這間房間,正像格里弗斯說的,“你們家的專用房間”,是他到慘死的路上去的一個不祥的過道。

因為他是個哲學家,特別因為他是個基督徒,所以他開始為他的教父的靈魂,然后又為議長的靈魂祈禱,最后他決定聽天由命,接受上帝高興加在他身上的一切苦難。

他從天上回到塵世上,從塵世上回到他的牢房里,在肯定了這間牢房里只有他一個人以后,他從懷里掏出三個黑郁金香的球根,藏在向來放水罐的一塊沙石后面,監獄里最黑暗的角落里。

多少年的辛苦白費了!多么美好的希望化成了泡影!正像他就要走向死亡一樣,他的發現也就要化為泡影了!在這座監獄里,沒有一根草,沒有一粒塵土,沒有一線陽光。

想到這兒,高乃里于斯陷入了灰心絕望的境地,到后來遇見了一個特殊的情況,他才又重新振作起來。

什么特殊的情況呢?

我們要留到下一章再說了。

注釋:

[1]倫勃朗(1606—1669),荷蘭畫家,善以概括的手法表現人物的性格特征。擅用聚光及透明陰影突出主題,運用筆法表現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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