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訴訟代理人的一餐午飯
- 三個火槍手(下)(譯文名著精選)
- (法)大仲馬
- 6716字
- 2018-05-04 11:04:42
盡管波爾朵斯在那場決斗中表現得很出色,他也沒有忘記他那位訴訟代理人夫人邀請他去吃的午飯。所以到了第二天一點鐘左右,他叫穆斯格東把他的衣服最后刷了一遍,隨后便邁著像一個雙喜臨門的人那樣的步伐向狗熊街走去。
他的心在一個勁地跳動,但不是像達爾大尼央的心那樣,在為一種青年人的迫不及待的愛情而跳動;不是的,而是有一種更加物質化的利益在刺激他的血液,他終將跨進那個神秘的門檻,登上那座他從未見過的由科克納爾大師用一個個古老的埃居堆積而成的樓梯。
他就要在現實中看到他在夢中已經看到過不下二十次的那口大錢柜,那口又長又深,裝上鐵閂,掛上鐵鎖,嵌進地面的大錢柜。那口大錢柜他經常聽人談起,而現在,訴訟代理人夫人就要用她那雙的確稍顯干瘦,但還算得上漂亮的手,在他贊賞不已的眼光下,把它打開了。
再說,他原是一個沒有財產、沒有家庭、四處漂泊的人,一個習慣于在客店、飯館、酒店和小客棧里混日子的大兵,一個大部分時間不得不滿足于遇上什么吃什么的美食家,現在他要去嘗嘗家常菜了,去過過舒適的家庭生活了,去聽憑自己接受一些小殷勤了;據那些老兵說,越是生活艱苦,越是會覺得這些小殷勤非常受用。
以表親的身份每天去吃上一頓好飯,設法使皮膚枯黃、滿臉皺紋的老訴訟代理人開顏歡笑,以傳授玩紙牌和擲骰子的巧妙手法來騙取年輕的辦事員們一些錢,把他們一個月的積蓄當做替他們授課一個小時的薪金賺過來。想到這一切,波爾朵斯樂得心花怒放。
這個火槍手曾經從各個方面聽到過很多至今還在流傳的有關一些訴訟代理人的傳聞,什么斤斤計較啦,一毛不拔啦,齋戒禁食啦??墒牵擞袔准柖渌故冀K認為有點兒不合情理的過于節約的事情以外,他覺得那位訴訟代理人夫人畢竟是相當大方的,當然,這種大方是就一個訴訟代理人夫人而言的,所以他希望看到一座很有氣派的房子。
然而,剛走到門口,這位火槍手便產生了一些疑慮;那座房子是絕對吸引不了什么人的:過道里臭氣熏天,漆黑一片,樓梯上光線微弱,些許陽光是從隔壁院子里通過一些狹小的氣窗透進來的。二樓上有一扇低矮的門,上面釘著一些巨大的釘子,就像大夏特萊監獄的大門似的。
波爾朵斯用手指敲了敲門;出來開門的是一個高個兒的辦事員,蒼白的臉龐被埋在一頭像原始森林般的頭發下面。這個辦事員從來人的魁梧身材看到了他的力量,從他的軍人制服看到了他的身份,從他的滿臉紅光看到了他舒適的生活,所以不得不恭敬地向他行了個禮。
另外一個身材矮些的辦事員站在他的后面,還有一個稍許高些的站在這第二個的后面,最后面還有一個年僅十二歲的跑腿。
一共是三個半辦事員;這在當時可以說明這個事務所的生意非常興隆。
雖說火槍手要到一點鐘才會來,可是訴訟代理人夫人從中午起便在向外不斷地張望,她認為她的情夫對她的一片深情,還有他的胃口,都會使他提前到達。
所以,當這位來吃飯的客人剛走進樓梯門,幾乎就在同時,科克納爾夫人便出現在她的房門口;這位高貴的夫人的出現使波爾朵斯擺脫了困境。因為當時那些辦事員們的眼睛都好奇地盯著他,他也不知道對那些高矮不一的人說些什么好,所以還沒有開過口。
“這位是我的表弟,”訴訟代理人夫人高聲說,“請進,請進,波爾朵斯先生?!?
波爾朵斯的名字在這些辦事員身上產生了效果,他們都笑了起來;可是當波爾朵斯回頭望他們時,他們的臉上立即又恢復了莊重的神色。
他們走過了前廳和辦公室——辦事員們本應待在辦公室里的,這時卻全在前廳里——,來到了訴訟代理人的書房里。這后面一間是一個黑糊糊的大房間,放著很多卷宗。從辦公室出來,右邊就是廚房;這時他們走進了客廳。
所有這些相連的房間沒有給波爾朵斯一點兒好印象。所有的門都是開著的,說話聲從很遠的地方便能聽到。此外,在路過時,他曾用探究的目光向廚房里很快地掃了一眼,卻沒有看到那種通常在美食的殿堂中準備宴席時必定會有的熊熊的爐火以及一片忙碌景象;他頓時感到非常失望,訴訟代理人夫人一定也感到丟了面子。
訴訟代理人肯定預先知道有這次拜訪,因為他見到波爾朵斯泰然自若地走到他跟前,并彬彬有禮地對他鞠躬時,絲毫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
“波爾朵斯先生,我們好像是表親吧?”訴訟代理人在他那把藤椅上用胳膊撐起身子說。
這個老頭兒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短上衣,瘦小的身體幾乎都看不見了;但他雖然干瘦卻仍很有精神;一雙灰色的小眼睛發出寶石般的光輝,他臉上惟一還有生命的部分仿佛就是那雙眼睛和那張做怪樣的嘴。不幸的是他那雙腿已經不愿為他那副骨頭架子服務了;五六個月以來,他這種衰竭的現象越來越明顯,這位可敬的訴訟代理人幾乎已經變成他妻子的奴隸了。
他就這樣忍氣吞聲地接受了這位表弟。如果科克納爾大師手腳輕健,他也許不會承認跟波爾朵斯有任何親屬關系的。
“是啊,先生,我們是表兄弟,”波爾朵斯自然大方地說,而且他也從來沒有指望過會受到做丈夫的熱情接待。
“我想,是女方的吧?”訴訟代理人狡猾地說。
波爾朵斯根本沒有聽懂那是一句嘲諷話,而是把它當作一句天真的話了,因此在他的兩撇胡子里面露出了笑容;可是科克納爾夫人卻知道天真的訴訟代理人在訴訟代理人中間是罕見的,因此她只是勉強地笑笑,臉卻漲得通紅。
波爾朵斯剛一進來,科克納爾大師便心神不安地向放在他的橡木書桌對面的一口大柜子望了望。波爾朵斯知道,這口大柜子的式樣雖然跟他在夢中看見的那口不一樣,但肯定就是那口會給他帶來幸福的大錢柜;而且,這口現實中的柜子要比他夢中的柜子高出五六尺,這就更使他欣喜不已。
科克納爾大師不再在親戚關系上作深究了;只是把他不安的眼光從大柜子移向了波爾朵斯,一邊說:
“我們的表弟先生在奔赴前線之前,一定肯賞光和我們一起吃頓飯吧,科克納爾夫人,是不是?”
這一次,波爾朵斯的胃上像是挨了一下,而且他感覺到了它的分量;科克納爾夫人方面呢,看來也不是沒有感覺到,因為她接著說:
“如果我的表弟覺得我們待他不好,他就不會再來了;不過,假使情況相反,他眼下能待在巴黎的時間已經不多,也就是說沒有時間再來看我們了,所以我們不能請他把他動身以前的所有他能安排的時間都給我們?!?
“啊,我的腿,我的可憐的腿啊!你們到哪兒去了呀?”科克納爾大師咕嚕著說。他勉強地笑了笑。
這幾句表示支援的話正在波爾朵斯想大吃一頓的欲望受到攻擊時說了出來,使我們這個火槍手對訴訟代理人夫人格外感激。
吃飯的時間很快就到了;大家走進餐廳,那是一間在廚房對面的光線暗淡的大房間。
辦事員們仿佛已經聞到了在這幢房子里不常有的香味,都像嚴格遵守時間的軍人那樣走來了,手里端著凳子準備坐下。已經可以看到他們都在活動著牙床骨,那副模樣真有些怕人。
“天??!”波爾朵斯心中在尋思,一邊看了看那三個像餓鬼般的人。大家可以想象得到,那個跑腿在這種正式場合是不能上桌的,所以就他們三個,“天??!如果換了我是我表兄,我是不會把這些貪嘴的人留下來的,他們真像是一些已經餓了六個星期的海上遇難者?!?
科克納爾大師進來了,他是坐在他的輪椅上被他的夫人推進來的;于是,波爾朵斯也過來幫著她把她的丈夫一直推到飯桌前面。
科克納爾大師剛一進來,便像他的幾個辦事員一樣,鼻子和牙床骨都微微動了起來。
“噢!噢!”他說,“湯的味道真不錯!”
“見鬼!他們在湯里究竟聞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味道?”波爾朵斯心里在說,他看到了一盆灰白色的湯,湯盛得很滿,可是看不見一丁點油花,面上漂浮著不多的幾片面包皮,就像群島中的一座座島嶼。
科克納爾夫人微微一笑,做了個手勢以后,大家便匆匆忙忙地落座了。
湯首先舀給科克納爾大師,隨后是波爾朵斯;隨后科克納爾夫人把自己的湯盆也盛滿了,剩下的幾片面包皮給了那幾位等得急不可耐的辦事員。
正在這時候,飯廳的門吱地一聲自己打開了;波爾朵斯從半開著的門縫里,看到那個未能參加這頓筵席的小辦事員,正在就著從廚房和飯廳兩邊飄過來的香味啃他的干面包。
喝完湯以后,女用人端上來一只清燉母雞,這道菜真是太奢侈了,使得各位賓客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看得出您對您親戚的感情很深厚,夫人,”訴訟代理人帶著一種近乎悲痛的微笑說,“您對您的表弟真是照顧周到啊?!?
這只可憐的母雞瘦骨嶙峋,蒙著一層骨頭絕對頂不穿的疙疙瘩瘩的老皮。尋找它的人一定花了很長時間才在它躲在上面等著壽終正寢的棲架上找到它。
“見鬼!”波爾朵斯心里在想,“這件事可真叫人有點兒傷心。一般來說,我是尊重老年的;不過要是燉熟了或是烤熟了以后,我就不大尊重了。”
于是他向周圍掃了一眼,看看有沒有人同意他的意見;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冒火,都已經在心中吞吃著這只他不屑一顧的出色的母雞。
科克納爾夫人把那只盛雞的盤子拖到自己面前,麻利地把兩只黑色的雞爪扯下,擱在她丈夫的盆子里;把雞的脖子和腦袋留給自己;撕下一只翅膀給波爾朵斯,隨后又把那只幾乎還是完整的雞還給了剛才把它端上來的女用人,讓她撤走。我們的這個火槍手還沒有來得及去察看每個必然會感到失望的人的臉上的表情變化——這種變化因每人的性格和氣質而異——,那只雞已經不見了。
一盆蠶豆代替失蹤的雞送了上來,這只盆子很大很大,蠶豆中還有幾塊乍看之下好像還帶著肉的羊骨頭。
可是這種騙局瞞不了這幾位職員,原來是灰心失望的神色這時變成逆來順受的了。
科克納爾夫人像一個節儉的主婦那樣把這道菜分給那些年輕的辦事員們。
開始喝葡萄酒了。科克納爾大師舉起一只很小的粗陶酒瓶,在每個年輕人的酒杯里斟了三分之一杯,又給自己也斟了幾乎是同樣多的酒,接著又立刻把酒瓶向波爾朵斯和科克納爾夫人那邊傳去。
職員們在各自的三分之一杯的酒里兌滿水,隨后,在喝了半杯以后又加滿,再喝再加,始終如此;以致到這餐飯快吃完時,一杯原來像紅寶石般鮮紅的酒已經變成淡黃色的了。
波爾朵斯戰戰兢兢地啃著他的雞翅膀,感到科克納爾夫人的膝頭在桌子底下碰撞他的膝頭時不免一陣哆嗦。他也把他那杯主人非常珍惜的葡萄酒喝了半杯,嘗出了那是難以下咽的蒙特勒伊[1]葡萄酒;對一個味覺訓練有素的美食家來說,這真是太可怕了。
科克納爾大師看著他在喝這種不兌水的葡萄酒,不禁長嘆一聲。
“我的表弟波爾朵斯,要不要再吃些蠶豆?”科克納爾夫人說,可是她說話的語氣好像是在說,“請相信我,別吃它?!?
“我要是嘗它,那才見鬼呢!”波爾朵斯低聲咕噥……
接著他高聲說:
“謝謝,我的表姐,我已經吃飽了。”
大家都不說話。波爾朵斯不知道應保持一種怎樣的姿態才好。訴訟代理人一遍又一遍地說:
“噢,科克納爾夫人!我要向您祝賀,您的這頓飯真是一桌豐盛的宴席哪!天啊,我這是吃完了嗎?”
科克納爾大師已經喝光了他的湯,吃完了那兩只黑色的雞爪子和惟一的一塊上面稍許帶有點肉的羊骨頭。
波爾朵斯認為自己受了欺騙,于是開始卷胡子和皺眉頭了;不過這時科克納爾夫人的膝頭湊近來輕輕地碰碰他,勸他要耐心一點。
既沒有人說話,也沒有再上菜,對這兩件事波爾朵斯都難于理解,可是對職員們來說正相反,有著一種可怕的意義??吹皆V訟代理人的眼色和科克納爾夫人的微笑,他們都在桌子跟前慢慢地站起來,更加緩慢地折好他們的餐巾,隨后打了個招呼,走了。
“去吧,你們這些年輕人,去一邊工作一邊消化吧,”訴訟代理人神情嚴肅地說。
職員們走了,科克納爾夫人站起來,從一只食品柜里取出一塊乳酪,一些木瓜果醬和一塊她親自用杏仁和蜂蜜做的蛋糕。
科克納爾大師皺了皺眉頭,因為他看到吃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波爾朵斯咬了咬嘴唇,因為他看到這餐飯簡直沒有什么可吃的。
他看看那盆蠶豆還在不在;蠶豆已經不見了。
“真正是宴席啊,”科克納爾大師坐在他的椅子上晃動著身子大聲說,“真正的宴席啊,epuloe epularum[2];就像是盧庫盧斯[3]在盧庫盧斯家中吃飯。”
波爾朵斯看了看身旁的那只酒瓶,他希望將就著喝些酒,吃些面包和乳酪當作午餐??墒瞧孔涌樟耍埔呀洓]有了;科克納爾夫婦似乎根本沒有覺察。
“好吧,”波爾朵斯心里想,“我有數了。”
他舀了一小匙果醬舔了舔,又嘗了點兒科克納爾夫人的粘牙的蛋糕。
“現在,”他說,“犧牲已經作出。??!如果我沒有希望跟科克納爾夫人一起去瞧瞧她丈夫的柜子里有什么東西,那我就更倒霉了?!?
科克納爾大師享用了這頓被他稱作過于豐盛的美味的宴席以后,感到有小憩一下的需要。波爾朵斯希望他能在飯廳里就地休息,可是這位可惡的訴訟代理人卻什么也聽不進去,堅持要把他送回他的書房里去,他還高聲嚷嚷要躺在那口大柜子前面,為了更小心起見,他還把他的雙腳擱在柜子上面。
于是,訴訟代理人夫人把波爾朵斯帶到隔壁房間里,兩人開始商量重歸于好的基本條件。
“您每星期可以來吃三次飯,”科克納爾夫人說。
“謝謝,”波爾朵斯說,“我不想做得太過分;再說,我還要考慮籌措我的裝備?!?
“是啊,”訴訟代理人夫人唉聲嘆氣地說……“就是那些倒霉的裝備?!?
“唉!是的,”波爾朵斯說,“就是那些東西?!?
“可是,波爾朵斯先生,您那個部隊里的裝備到底包括些什么東西啊?”
“噢,包括很多東西,”波爾朵斯說,“您也知道,火槍手是士兵中的精華,他們需要很多對國王衛士和瑞士兵來說都不需要的東西。”
“不過,請對我再講得詳細點兒?!?
“一共可能要花到……”波爾朵斯說,他喜歡討論總數而不愿意在細賬上多花時間。
訴訟代理人夫人心驚膽戰地等待著。
“要花到多少?”她說,“我希望別超過……”
她想不出數目,說不下去了。
“??!不會,”波爾朵斯說,“不會超過兩千五百利弗爾;我甚至相信,只要節省著用,有兩千利弗爾我也好歹可以把這些事辦成了。”
“仁慈的天主啊,兩千利弗爾!”她叫了起來,“這可以說是一筆不小的財產了!”
波爾朵斯做了一個意味深長的鬼臉,科克納爾夫人明白這是什么意思。
“我要問問細節,”她說,“因為我在生意場上有很多親戚朋友,所以我幾乎可以完全肯定,我買這些東西,百分之百要比您自己去買便宜。”
“??!?。 辈柖渌拐f,“如果您剛才要說的是這個意思就好了?!?
“是的,親愛的波爾朵斯先生!首先您是不是需要一匹馬?”
“是的,一匹馬?!?
“好吧,正巧我有辦法?!?
“啊!”波爾朵斯興高采烈地說,“那么我的馬解決了;其次我需要全副鞍轡;那套東西只能由火槍手自己去買,而且價格不會超過三百利弗爾?!?
“三百利弗爾!那么我們就算它三百利弗爾吧,”訴訟代理人夫人嘆了口氣說。
波爾朵斯露出了笑容:我們還記得他仍保留著白金漢送的那副鞍轡;也就是說,他已經巧妙地把三百利弗爾裝進了自己的腰包。
“此外,”他接著說,“還有我跟班騎的馬和我的旅行袋;至于兵器您就別操心了,我全有。”
“您跟班騎的馬?”訴訟代理人夫人猶猶豫豫地說,“您真像是一位大爵爺,我的朋友?!?
“啊,夫人!”波爾朵斯驕傲地說,“難道我是一個鄉巴佬?”
“不是的,我只是想對您說,一頭漂亮的騾子有時候和一匹馬同樣有氣派,所以我覺得,如果您能替穆斯格東找到一頭漂亮的騾子……”
“有一頭漂亮的騾子也成,”波爾朵斯說,“您說得對,我看見過有些西班牙大貴族的隨從都是騎騾子的。可是,科克納爾夫人,騾子頭上要戴羽飾,脖子上要掛鈴鐺,您可知道!”
“這您可以放心,”訴訟代理人夫人說。
“剩下的只是旅行袋了,”波爾朵斯接著說。
“啊!這您一點也不用擔心,”科克納爾夫人大聲說,“我丈夫有五六只旅行袋,您可以挑一只最好的;其中有一只他最愛使用的,大得簡直可以把整個世界都裝進去?!?
“這么說,您那只旅行袋是空的啰?”波爾朵斯似乎很天真地問。
“當然是空的,”訴訟代理人夫人也天真地回答。
“啊!可是我需要的旅行袋,”波爾朵斯高聲說,“是一只裝滿東西的旅行袋啊,我親愛的。”
科克納爾夫人又嘆了幾口氣。那時候莫里哀[4]還沒有寫出他的《吝嗇鬼》,所以阿巴貢只是步了科克納爾夫人的后塵而已。
臨了,其余的裝備也一件件用同樣的方法討論過了,結果是由訴訟代理人夫人拿出八百利弗爾現金,再提供一匹馬和一頭騾子讓波爾朵斯和穆斯格東兩位使用。
這些條件講定以后,波爾朵斯便向科克納爾夫人告辭。她向他做了好些媚眼想把他留住,可是波爾朵斯推托說隊里有急事在等他,所以訴訟代理人夫人只得向國王的公務讓步。
于是,我們這個火槍手終于餓著肚子,悻悻然地回去了。
注釋:
[1]蒙特勒伊,巴黎東邊塞納圣德尼省的一個城鎮。
[2]拉丁文,意思是:宴席的宴席。
[3]盧庫盧斯(約前117—約前57),羅馬大將,曾任財務官;是一位美食家。古希臘傳記作家普魯塔克(約46—約120)寫的《盧庫盧斯傳》第57章中記有盧庫盧斯的一句話:“你不知道盧庫盧斯今天晚上在盧庫盧斯家中吃什么嗎?”這是盧庫盧斯回答他廚師的一句話,因為這一天他的廚師只替他準備了普通的飯菜,理由是他不宴請賓客。后來這句話被喜愛美食的人引用。
[4]莫里哀(1622—1673),法國古典主義喜劇家,戲劇活動家。《吝嗇鬼》是他的著名喜劇之一;劇中主人公叫阿巴貢,是一個慳吝刻薄、嗜錢如命的高利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