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審訊(1)
- 基督山伯爵(上)(譯文名著精選)
- (法)大仲馬
- 4038字
- 2018-05-04 10:03:57
德·維爾福剛剛走出餐廳,便收起了他那輕松歡快的面容,作為一個要去完成對另一個同類的命運作出判決這一重大使命的人,他擺出一副神色莊重的樣子。他是一個代理檢察官,就像一個機靈的演員,不止一次地在鏡子前研究過自己的表情變化,但這一次要他皺起眉頭,裝出陰沉憂郁的神色,可有點不容易啦。誠然,他父親遵循的一條政治路線,如果他不背道而馳的話,很可能毀了他的前程,但除了偶爾回想起這件事略不順心而外,熱拉爾·德·維爾福此時正享受著人間所有的全部幸福。他通過自身努力已經變得富有,在二十七歲上便在司法部門獲取高位,他將娶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為妻,雖說愛得不狂熱,但也是憑理智真心愛著的,一個代理檢察官也只能這樣去愛了。他的未婚妻德·圣梅朗小姐不僅有著出眾的姿容,還屬于當時朝廷里最顯赫的名門望族;她的父母親膝下就她這么一個女兒,所以會以全部影響去幫助他們的女婿;除此而外,她還能給她的丈夫帶來五萬埃居的嫁奩,而且可望——這個刻薄的字眼是媒人創造出來的——有朝一日還能增加五十萬的遺產。
對維爾福來說,所有這些因素湊在一起,就構成了光彩奪目的幸福的總和,以致當他長時間地憑靈性默省自己的內心世界時,他就眼花繚亂,仿佛看到了太陽的黑點。
他在門口碰見了正在等著他的警長。他一看見這個穿黑制服的人便立即從九天之外的高處跌落到我們行走的平地上,于是他就如我們上面所說的,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走近警長。
“我來了,先生,”他對警長說,“我讀了信,您逮捕此人是正確的;現在,請把您搜查到的,有關他以及有關謀反的全部細節材料都交給我吧。”
“關于謀反的情況,先生,我們還一無所知;在他身上搜出的紙張都已放在一只大信殼里,蓋上了封印,就放在您的辦公桌上。犯人么,您從告發信中已經得知了,此人名叫愛德蒙·唐泰斯,是三帆船法老號上的大副,該船與亞歷山大港和士麥那港做棉花生意,屬馬賽的莫雷爾父子公司所有。”
“他在商船隊工作之前,是否到海軍服過役?”
“啊,沒有,先生,此人十分年輕。”
“多大年紀?”
“至多十九或二十歲。”
維爾福順著大街拐到了顧問街的轉角,有一個人似乎在半路專等著他,這時向他走過來,此人便是莫雷爾先生。
“哦,德·維爾福先生!”這個正直的船主看見代理檢察官大聲說道,“看見您非常高興。您瞧,剛才發生了一場最離奇、最不可思議的誤會,有人把我船上的大副,愛德蒙·唐泰斯抓走了。”
“我已經知道了,先生,”維爾福說道,“我來就是要審訊他的。”
“哦,先生,”莫雷爾對年輕人友誼甚篤,求情心切,他繼續說道,“您不了解被告發的人,我卻了解他;請相信,他是最善良、最正直的人,我幾乎敢說,他是整個商船界最優秀的海員了!哦,德·維爾福先生!我誠心誠意把他介紹給您。”
正如讀者可能已經看出的,維爾福屬于城里的上層,莫雷爾只是一介平民;前者是狂熱的保王分子,后者卻有同情波拿巴分子的嫌疑。此刻,維爾福輕蔑地看著莫雷爾,冷冰冰地對他說:
“您知道,先生,有人在私生活中可以很善良,在商務交往中可以很正直,在業務上可以很精通,但就政治而言,他卻可以同時又是一個罪大惡極的犯人;這您是懂得的,是么,先生?”
法官在最后一句話上加重了語氣,仿佛他是沖著船主本人說的;而他那審視的目光似乎要看透船主的內心;后者膽子夠大的,居然還為另一個人說情,而他應該明白他本人還需要寬大處理哩。
莫雷爾臉刷地紅了,因為他對政治觀點不甚了了,此外,唐泰斯信賴他,曾把他與大元帥見面、皇上對他說的幾句話告訴他,這也使他的心緒有些不寧,但他還是以深為關切的口氣說:
“我請求您了,德·維爾福先生,請您像應該做到的那樣秉公執法吧,像一如既往的那樣與人為善,把這個可憐的唐泰斯盡快地還給我們吧!”
還給我們在代理檢察官聽起來就像一句革命口號。
“呃!呃!”他自忖道,“還給我們……這個唐泰斯大概加入了某個燒炭黨[1]組織,要不他的保護人怎么脫口就說出這個切口呢?我記得,警長對我說過,他是在一家酒店被捕的,與許多人在一起,那里可能真的是某個秘密集會場所呢。”
接著,他又大聲說道:
“先生,您完全可以放心,倘若犯人是無辜的,您沒有必要提醒我要秉公行事,這是多余的;不過,反之,倘若他真的有罪,既然眼下我們正在度過一個艱難時期,先生,有罪不懲的先例太危險了,因此我將不得不行使我的職權。”
說到這里,他已走到在法院背后的家門口,他冷冰冰地向不幸的船主禮節性地致意之后,便昂首闊步走了進去,船主站在維爾福離開他的地方發愣。
候見室里已擠滿了憲兵和警察,在他們中間站著一個犯人,一動不動顯得十分平靜,他在周圍人仇恨的目光威逼下,被嚴加看管著。
維爾福穿過候見室,對唐泰斯斜瞟了一眼,順手拿起一個警察交給他的一只大信封,邊出門邊說道:
“把犯人帶上。”
雖說是瞬間的一瞥,維爾福便足以對這個即將受審的人產生了初步印象:他已在年輕人開闊的額頭上看出了他的智慧,在他堅定的目光和微皺的眉心里看出了他的勇氣,在他那露出兩排潔白如象牙的牙齒的厚厚的、半啟的嘴唇上看出了他的直率。
應該說,這第一個印象對唐泰斯是有利的,可是,維爾福經常聽人說,不應該聽信最初的沖動,既然這句含有深刻政治含義的話很有用,于是他把這句格言也用在印象上,而不顧忌兩者間的差別了。
他把想要涌上他的心頭并進而沖入他的思想的善良本能壓抑下去,在鏡子前調整好自己出庭時的一副面孔,臉色陰沉,威風凜凜地在他的辦公桌前坐下來。
不一會兒,唐泰斯走進來了。
年輕人的臉色仍然是蒼白的,但表現得很鎮定,且面帶微笑;他自然大方地向法官鞠躬致意,然后用目光尋找座位,仿佛他此刻呆在莫雷爾船主的客廳里似的。
就在這時,他與維爾福的暗淡的目光相遇了,這是在法院就職的人特有的目光,這些人不愿意讓人一眼看透他們的想法,于是把自己的眼睛變成了一對無光澤的玻璃球。唐泰斯從這目光里才明白,他面對的是一位鐵面無情的法官大人。
“您是誰,叫什么名字?”維爾福邊翻著進門時警察交給他的筆錄邊問道,一小時之內,筆錄已摞成厚厚的一疊,許多間諜活動案都莫名其妙地迅速與這個被稱為罪犯的不幸的人聯系在一起了。
“我叫愛德蒙·唐泰斯,先生,”年輕人口齒清楚,聲調平穩地回答道,“我是法老號船上的大副,該船為莫雷爾父子公司所有。”
“您的年齡?”維爾福接著問。
“十九歲,”唐泰斯答道。
“您被捕時在干什么?”
“我正在訂婚、設喜宴,先生,”唐泰斯說著,聲音微微有些激動了,剛才那歡快的時光與正在進行的死氣沉沉的司法程序的差距太大了,而德·維爾福先生陰沉的臉又使梅爾塞苔絲開朗純凈的面龐變得更加容光煥發,在他眼前閃現。
“您正在訂婚、設喜宴?”代理檢察官說道,不由得顫栗了一下。
“是的,先生,我正要娶一位少女為妻,我在三年前就愛上她了。”
維爾福雖說平時不輕易動感情,但這次卻被這偶合打動了,當他徜徉在幸福之中時,突然聽到唐泰斯激動的聲音,這不能不觸動他靈魂深處的同情心;不是嗎,他也要結婚了,同樣也非常的幸福,而現在有人竟然打擾他的幸福,要他去毀掉另一個像他一樣已經幸福在望的人的歡樂。
他想,當他回到德·圣梅朗的客廳里時,他將要對這個哲理上的相似之處大大議論一番;眼下,唐泰斯正在等著他提出新的問題,他先得在思想上整理出一些形成對比的詞兒,以往許多演說家就是靠了這些對比強烈的詞才組成洋洋灑灑的句子,博得了聽眾的掌聲,有時還真讓人以為他們果然是雄辯家哩。
當維爾福把他那小小的演說腹稿整理完畢之后,禁不住笑了一下,回過來向唐泰斯提問。
“請繼續說,先生,”他說。
“您要我繼續說什么?”
“向法官交代一切。”
“請法官先生告訴我,他想聽哪方面的事情,我將毫無保留地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不過,”他補充說道,這回他也笑了一下,“我想預先說一句,我知道得不多。”
“您在篡權者手下效勞過嗎?”
“我剛要編入海軍,他就倒臺了。”
“有人說您的政見很極端,”維爾福說道,雖然并沒有人向他提示過這點,但他還是毫不顧忌地提出這個問題,如同提出一項指控一般。
“我,我的政見,先生?天哪,說來有些難為情,我從來沒有過別人所講的什么見解。我今年剛滿十九歲,我已有幸把我的年齡告訴您了;我什么也不懂,我起不了任何作用;我現在以及將來最大的作為,就是說如果我可以得到我所期望的那個位子的話,那也是多虧了莫雷爾先生的提攜。因為,我的全部見解,我不是說政治見解,而是私人見解,也僅僅局限于三種感情之內:我愛我的父親,我尊敬莫雷爾先生,我崇拜梅爾塞苔絲。先生,這就是我能向法官說的全部內容,您瞧,法官不會感興趣的。”
維爾福一直注視著唐泰斯溫和而開朗的臉,一面聽他往下講,一面回想起蕾內對他說的話,蕾內雖然不認識犯人,但曾請求他對犯人從輕發落。代理檢察官根據對案例和罪犯的審理經驗,已經看出唐泰斯說的每一句話都證實了他的無辜。事實上,這個年輕人幾乎還是一個孩子,他單純、樸實,說話時理直氣壯,這是內心光明磊落的一種自然流露,是無法刻意裝出來的。由于他感到幸福,他對誰都充滿了愛,幸福原本就能使壞人都變得和藹可親,他甚至對法官都這么溫和親切,這是一種充溢心靈的感情的流露。無論維爾福對愛德蒙是如何刻板和嚴厲,愛德蒙對這個審訊他的人,不論在眼神、聲調還是動作上,都只是表現出溫情和善意。
“沒錯,”維爾福心里想,“這是一個可愛的小伙子,我希望我不用費大勁就能完成蕾內第一次請求我做的事,可以讓她給我點甜頭:她會在公開場合緊握一下我的手,并且私下里給我一個甜蜜的吻哩。”
維爾福想到這溫馨的前景,臉頓時變得開朗起來;當他的思想在他的眼神里表現了出來又停留在唐泰斯的臉上時,后者因剛才一直注視法官臉部的表情變化,竟也和法官的思想一樣,臉上綻出了笑容。
“先生,”維爾福說,“您有什么仇人嗎?”
“我有仇人?”唐泰斯說,“我有幸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我的地位不足以結識仇人。至于我的脾氣,也許有點急躁,但我一直注意對手下人溫和些。我指揮十到十二個水手,先生,如果您要問他們,他們會對您說,他們喜歡我,尊重我,當然不是像對待父輩那樣,因為我太年輕,而是像對待兄長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