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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布里特-瑪麗被門檻絆了一下。除了博格的人,連博格的建筑都想把她攆走。她站在披薩店門口的輪椅坡道上,緩緩蜷起腳趾,在鞋子里面緊成一團,緩解腳上的疼痛。一輛拖拉機從路上開過,迎面又開來一輛卡車,然后整條路重歸寂靜荒涼。布里特-瑪麗從沒來過這樣的社區。有時肯特會開車帶她經過這樣的地方,免不了要對此嘲諷一通。

布里特-瑪麗恢復了沉著冷靜,更加堅定地攥緊手提包,大步走下輪椅坡道,穿過停車場的碎石地面。她走得很快,仿佛被人追趕,可是身后只有一個搖著輪椅的女人。薇卡抱著足球奔向一群孩子,他們齊刷刷穿著破到大腿的牛仔褲。她沒跑幾步就停了下來,瞅著布里特-瑪麗,含糊地嘟囔道:

“我們踢球砸到您的頭了,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

接著她又挑釁地對坐輪椅的女人說:

“如果我們瞄準的話,也一樣能踢中!”

她轉過身去就是一腳,球從男孩們旁邊飛過去,砸向娛樂中心和披薩店中間的木籬笆,一個男孩截住被籬笆彈回來的球,對準籬笆補了一腳。布里特-瑪麗方才明白在停車場聽到的沉悶的撞擊聲是怎么來的。剛才她挨的那一下,恐怕是有個孩子對著籬笆踢球,結果球彈回來,恰好砸中布里特-瑪麗的腦袋,角度之刁鉆簡直匪夷所思。在不良少年的種種爛泥糊不上墻的行為里,這次命中堪稱令人印象深刻的壯舉。

球慢慢滾到布里特-瑪麗腳旁,孩子們似乎在等她把球踢回去,不料布里特-瑪麗趕緊退開,仿佛那只足球準備朝她吐痰。球繼續向前滾,薇卡跑了過來。

“您為什么不踢呢?”她迷惑不解地問。

“我為什么要踢?”

兩人怒目相視,彼此都認定對方精神不正常。薇卡把球踢回男孩們那邊,跑走了。布里特-瑪麗拍拍裙子上的灰塵。坐輪椅的女人灌下一大口伏特加。

“你瞧瞧,天殺的小雜種,球踢得像屎一樣。就算站在船上,他們也沒本事把球踢進水里!可他們沒有地方玩兒,對吧?議會把球場關了,地皮也賣了,打算在那兒建公寓樓。然后經濟危機來了,一切都變成了狗屎:他們說,不會有公寓樓,也不會有球場了?!?

“肯特說的是,經濟危機已經結束了?!辈祭锾?瑪麗友好地為她掃盲。

女人冷冷地“哼”了一聲。

“也許這個叫肯特的家伙……嗯,怎么說來著?腦袋夾在了屁股里——啥都看不見!”

布里特-瑪麗不知道哪一點讓她更生氣:是她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還是她隱隱約約猜出了這話的意思。

“在這方面,肯特很可能懂得比您多,他是個企業家,您必須理解。他非常成功,和德國人做生意?!彼斏鞯丶m正道。

女人不為所動,舉起伏特加酒瓶指點著孩子們,說:

“他們關了球場,解散了球隊,好球員只能加入鎮上的屎球隊?!?

她朝公路的一頭揚揚下巴——布里特-瑪麗猜想,那兒就是“鎮上”——又朝孩子們努努嘴。

“鎮上,離這兒十二英里遠。你知道吧,這些孩子都是球隊刷下來的,就像你說的那個什么來著?菲克新!讓人排擠出生產線了,因為不賺錢。必須得賺錢。所以這個什么肯特,嗯,他的眼睛一定被屁股完全擋住了,對不對?也許經濟危機已經從城里搬出來了,可它喜歡博格,眼下正住在這里呢,真是個雜種啊!”

布里特-瑪麗注意到,女人說起十二英里外的“鎮上”和她的大本營“城里”時,語氣截然不同:盡管兩個她都鄙視,但是鄙視的層次不一樣。女人灌了史無前例的一大口伏特加,眼淚都辣出來了,繼續說:

“以前,博格人人都有卡車,你知道吧,這兒有個什么……什么卡車公司!然后經濟危機那個雜種來了,現在這兒的人比卡車多,卡車比工作多?!?

布里特-瑪麗一直牢牢抓著手提包,不知怎么,她很想為自己辯護,證明這一切不是她的錯。

“這兒有老鼠。”她嫌惡地說。

“老鼠也得有地方住,不是嗎?”

“老鼠很臟,它們住在自己制造的垃圾堆里?!?

女人掏了幾下耳朵后,入迷地注視著從耳朵里拔出的那根手指,然后喝了幾口伏特加。布里特-瑪麗點點頭,盡量用關懷體貼的語氣補充道:

“如果把博格打掃得干凈一點兒,也許經濟危機就沒那么愿意住在這里了呢?!?

女人好像沒有仔細聽她說話。

“那是胡說八道。老鼠也分家老鼠和野耗子,家老鼠每天像貓一樣把自己舔得干干凈凈,野耗子就很臟,到處拉屎。家老鼠有自己的茅房,總在一個地方拉屎。嗯?!彼蝗挥镁破恐噶酥覆祭锾?瑪麗的車。

“你應該把車挪走,他們會瞄準它踢球的。嗯?!?

布里特-瑪麗耐心地搖搖頭。

“挪不了,我停車的時候,車爆炸了。”

女人笑起來,搖起輪椅圍著汽車轉了一圈,盯著副駕駛門上的那個足球形狀的凹痕看了一會兒。

“啊,飛來石?!彼p聲笑道。

“什么?”布里特-瑪麗問,她不情愿地湊過去,凝視著足球形狀的坑。

“飛來石。修車店給保險公司打電話的時候都這么說。”女人又輕聲笑了笑。

布里特-瑪麗從包里摸出筆記本。

“哈。我能問問哪里有修車工嗎?”

“你眼前就有一個。”女人說。

布里特-瑪麗懷疑地盯著她看——當然是盯著她本人,不是她的輪椅,布里特-瑪麗從來不以貌取人。

“您會修車?”

女人聳聳肩。

“他們關了修車店,我們只好另想辦法。不過還是別廢話了!我帶你到娛樂中心去吧?”

她拿出裝著鑰匙的信封,布里特-瑪麗接過來,看看女人手中的酒瓶,繼續緊緊抓住自己的包。

然后她搖了搖頭。

“這太好了,謝謝您,但我不希望麻煩您?!?

“不麻煩。”女人滿不在乎地搖著輪椅,靈活地前后移動。

布里特-瑪麗燦爛地一笑。

“我從沒覺得這對您來說是個麻煩?!?

她輕快地轉過身,迅速穿過礫石庭院,免得女人又在她身后跟著。她從車里拿出行李箱和花盆,拖到娛樂中心,打開門鎖走進去,又從里面鎖上門。之所以這么做,不是因為她不喜歡坐輪椅的女人,跟喜歡不喜歡沒有半點關系。

只是因為女人身上的伏特加味道讓她想起肯特。

她環顧四周,娛樂中心的外墻傳來“砰砰”的聲音,地板的灰堆上有老鼠的腳印,所以,布里特-瑪麗做了她遇到緊急情況時一貫會做的事:打掃衛生。她拿一塊破布蘸著小蘇打水擦了窗戶,用醋打濕報紙,把窗戶上的小蘇打水抹干。雖然小蘇打幾乎和菲克新一樣好用,可好像總差了那么一點兒。她用小蘇打和水刷了廚房的水槽,拖了地,用小蘇打和檸檬汁的混合液擦了廁所的瓷磚和水龍頭,又混合著小蘇打和牙膏清理了水池,最后往她帶來的花盆里撒了小蘇打——不然里面會生蝸牛的。

那些花盆里面看著似乎只有土,可土層深處埋藏著靜候春天等待發芽的花種,嚴酷的寒冬要求養花人從信念中汲取力量,不被表象迷惑,堅持不懈地給花種澆水,相信光禿禿的花盆中遲早會鉆出希望的嫩芽。布里特-瑪麗不再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否懷有信念或是希望,也許兩者她都沒有。

娛樂中心的墻紙冷漠地看著她,墻紙上貼滿了人和足球的照片。

到處都是足球。每當足球的圖案跳進布里特-瑪麗的眼角,她都會更加奮力地揮舞手中的海綿,直到足球撞墻的聲音消失,孩子們抱著球回家去了,她才結束清掃。太陽落山之后,布里特-瑪麗才意識到室內只有廚房的燈能亮,她只好待在廚房,困在那座被人造光源照亮的小島上,守著一家即將關門的娛樂中心。

廚房被堆積如山的盤子、一臺冰箱和兩張木凳占領。布里特-瑪麗敞開冰箱,發現里面幾乎是空的,僅剩一包咖啡。她暗罵自己怎么不帶點香草精過來,香草精和小蘇打混合,可以讓冰箱氣味清新。

她遲疑地站在滴漏式咖啡壺前面,它看起來很有現代感。她已經很多年沒煮過咖啡了,因為肯特很會煮咖啡,布里特-瑪麗早就得出結論,咖啡還是等他來煮最好。這只咖啡壺上有個帶燈泡的亮閃閃的按鈕,這是她許多年來見過的最奇妙的東西之一,所以嘗試著打開應該是咖啡粉投放口的蓋子,然而蓋子卡住了,按鈕憤怒地閃爍起來。

布里特-瑪麗深感羞愧,沮喪地用力掀扯壺蓋,按鈕更加瘋狂地頻頻閃動,在閃光的刺激下,她手上不由自主地加了把勁兒,結果一下子弄翻了整個咖啡壺,蓋子“啪”的一聲彈開了,里面的咖啡粉和水全部灑在布里特-瑪麗的外套上。

他們說,人出門在外的時候會變得和平時不一樣,因此布里特-瑪麗討厭旅行。她不希望改變。

所以,今天遇到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都是旅行的錯,她覺得自己并沒有失去往常的自制。當然,剛結婚的時候,肯特穿著高爾夫球鞋在鑲木地板上走來走去的那一次不算。

她抄起拖把,使出渾身的力氣,用拖把的手柄猛砸咖啡壺。壺身上的按鈕眨了幾下眼睛,壺肚里傳出碎裂的聲音,按鈕終于不再閃爍了。布里特-瑪麗片刻不停地敲打著,直到她的手臂顫抖,眼睛模糊得再也看不清碗碟架的輪廓。最后,她氣喘吁吁地從包里拽出一條毛巾,關掉廚房的頂燈,在黑暗中坐到一張木凳上,拿毛巾捂住臉,抽泣起來。

她可不想讓眼淚滴到地板上,會留下印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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