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清單人生
- (瑞典)弗雷德里克·巴克曼
- 5085字
- 2018-04-17 16:57:37
布里特-瑪麗一夜沒睡,她已經(jīng)習慣了,為別人而活的人遲早都會習慣。
她始終坐在黑暗之中,如果大半夜開著燈,路過的人難保不會懷疑娛樂中心里發(fā)生了罪案。
布里特-瑪麗之所以沒睡,是因為她想起打掃衛(wèi)生之前,娛樂中心的地板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如果她在睡夢中死掉,尸體不僅會散發(fā)臭味,還會逐漸被灰塵蓋住,她不敢冒這個險,而且娛樂中心的沙發(fā)也不是什么睡覺的好地方。沙發(fā)已經(jīng)臟透了,往上面撒小蘇打的時候,布里特-瑪麗不得不戴上雙層乳膠手套。也許她可以睡在車里?也許吧,如果她是一只動物的話。
勞動就業(yè)辦公室的女孩堅持讓布里特-瑪麗住到十二英里開外的鎮(zhèn)上的旅館里,但僅僅是想到自己要睡在別人鋪的床上,布里特-瑪麗就覺得不自在。她知道有些人整天無所事事,一心只想著到別處去,體驗不一樣的生活,可布里特-瑪麗的理想是待在家里,過一成不變的日子,自己給自己鋪床。
每當和肯特外出住旅館時,她總會先在門外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然后親自鋪床、整理房間,并非她看不上別人的服務(wù),或是忍不住說三道四,而是因為她知道清潔工可能正是熱衷說三道四的人,她可不想讓清潔工們晚上湊在一起點評423號房間住客的生活習慣。
有一次在外地,肯特記錯了返程的登機時間,(他還振振有詞地聲辯:“是那些王八蛋把王八蛋機票上的時間打錯了。”)等兩人發(fā)現(xiàn)他們必須半夜趕到機場時,已經(jīng)來不及在旅館里沖個澡再走了。于是,在匆忙離開旅館的前一刻,急中生智的布里特-瑪麗跑進浴室,擰開花灑,讓水往地上流了幾秒鐘,這樣清潔工進房打掃時會發(fā)現(xiàn)浴室地面有水,等到他們開討論會時,就不會得出“423號房間的客人沒洗澡就跑了”之類的結(jié)論了。
肯特對她的做法嗤之以鼻,說她總是太他媽的在意別人對她的看法。在趕往機場的路上,布里特-瑪麗的內(nèi)心一直在尖叫:其實她最在意的是別人對肯特的看法。
她不知道肯特什么時候開始不再關(guān)心別人對她的看法。
她記得很久以前,他曾經(jīng)在乎過,那時候從他看她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知道她就在那里。我們沒辦法預測愛情什么時候開花,直到突然有一天,你醒來時發(fā)現(xiàn)它已經(jīng)開花了,愛情的花朵枯萎起來也是這德性——突然有一天,你發(fā)現(xiàn)為時已晚。在這方面,愛情和陽臺植物具有相似的習性,只是有時候連小蘇打都救不了它。
布里特-瑪麗不知道他們的婚姻是什么時候溜出她手心的,無論多少只杯墊都阻止不了婚姻的磨損。他也曾握著她的手入睡,她則做著和他相同的美夢。布里特-瑪麗不是沒有自己的夢想,而是因為他的夢想更大,在這個世界上,夢想越大的人越會是贏家,這是她學到的道理。所以她甘愿待在家里照顧他的孩子,甚至都沒打算生自己的孩子。孩子們長大后的幾年里,她繼續(xù)留在家里,把房子維護得體面像樣,支持肯特的事業(yè),不曾想過開創(chuàng)自己的事業(yè)。發(fā)現(xiàn)鄰居叫她“絮叨婆”時,她擔心的卻是丈夫的德國朋友來做客時可能會看到門廳的垃圾,或者聞到樓梯間有披薩味。她自己沒有朋友,只有脾氣古怪的熟人,通常是肯特的商業(yè)伙伴的妻子。
有次晚餐聚會結(jié)束后,其中一位熟人自告奮勇幫助布里特-瑪麗清洗餐具,接著又開始整理布里特-瑪麗的餐具抽屜——先把餐刀放到最左邊,再依次擺放勺子和叉子。布里特-瑪麗驚恐地質(zhì)問她怎么可以這樣做,熟人笑著說:“這有什么要緊?”簡直不把排列餐具的正確順序放在眼里——自此她們的熟人關(guān)系宣告結(jié)束。肯特說布里特-瑪麗不夠隨和,所以她又在家里待了幾年,讓肯特代表他們兩個人社交,充分表現(xiàn)他的隨和。后來,“幾年”變成了“更多年”,“更多年”變成了“一輩子”,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并非布里特-瑪麗選擇不去期待什么,只是某天早晨醒來,她突然意識到所有的期待都過了保質(zhì)期。
她覺得肯特的孩子喜歡她,可孩子們會長大,長成大人的孩子會叫她這樣的女人“絮叨婆”。她居住的街區(qū)也有別的孩子,他們獨自待在家里時,布里特-瑪麗偶爾會給他們做飯。可這些小孩家的大人們總會回家,等他們長大后,布里特-瑪麗就成了他們眼中的“絮叨婆”。肯特老說她缺乏社交能力,她覺得他說得肯定對。最終,她的全部夢想化作一個陽臺和一個不會穿著高爾夫球鞋在鑲木地板上走來走去的丈夫,他偶爾會自覺把襯衫丟進洗衣籃,無需她提醒,有時候不用她問就主動表達一下自己對飯菜的喜歡。她想要一個家,希望孩子們(雖然不是她生的)無論如何都能回家過圣誕節(jié),即便不來,也至少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她想要井井有條的餐具抽屜,時常去劇院看場戲,想要能看到外面世界的干凈窗戶,希望某個人會注意到她精心打理的發(fā)型,或者至少假裝注意到了,或者至少,允許布里特-瑪麗去假裝。
她希望這個人每天回家之后,走在拖干凈的地板上,享用熱騰騰的晚餐時,偶爾能發(fā)覺她的努力。肯特病房里那件混合著披薩和香水味的襯衫只是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將布里特-瑪麗的那顆心擊得脆弱不堪的元兇,是簡單的心愿得不到滿足而引起的絕望。
第二天早晨六點,布里特-瑪麗準時打開廚房的燈。她其實并不需要照明,只是因為可能有人注意到了昨晚的燈光,知道她在娛樂中心過夜,如果這時不開燈,別人會覺得她太懶,這么晚了還不起床。
沙發(fā)那兒有臺舊電視,也許打開電視就不會感到孤單了。可她不敢開,因為害怕屏幕上出現(xiàn)足球。足球是現(xiàn)今的熱門話題,與看球相比,布里特-瑪麗寧愿選擇孤獨。娛樂中心的寂靜仿佛是她的保鏢,為她帶來安全感。滴漏式咖啡壺依舊倒在臺面上,不再對她眨眼睛。她坐在咖啡壺前的木凳上,想起肯特的孩子們形容她“消極挑釁”,肯特聽后樂不可支,就像他在看球賽時喝飽了伏特加和果汁之后那樣哈哈大笑起來:肚皮上下起伏,幾乎喘不動氣,笑聲中偶爾夾雜著豬哼一樣的鼻音。笑了好一會兒之后,他評論道:“她才不是什么狗屁的‘消極挑釁’呢,是為了消極而挑釁!”接著他又笑起來,直到把果汁灑在長絨地毯上才作罷。
布里特-瑪麗覺得受夠了,默不作聲地把那塊地毯移到了客房,顯然不是為了消極挑釁,而是因為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肯特的話并不讓她難過,因為他很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她覺得受到了冒犯,只是因為肯特發(fā)表評論之前沒有先看看她站得是否足夠近,能不能聽清他說的話。
她凝視著咖啡壺,突發(fā)奇想:要不要試著修好它?然而這個想法稍縱即逝,她很快便恢復了理智,把它趕出自己的腦海。自從結(jié)婚以來,她沒修理過任何東西,每次都覺得,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等肯特回來修。每當電視上播出的搭建或裝修類節(jié)目中出現(xiàn)女人時,肯特總說:“女人連宜家的家具都組裝不了。”他覺得這是“先天決定的”。布里特-瑪麗喜歡和他一起坐在沙發(fā)上,肯特看電視,她就默默地玩填字游戲,遙控器放在腿邊,等待肯特摸索遙控器,準備換臺看球賽時,指尖經(jīng)常碰到她的膝蓋。
她搬出更多的小蘇打,又清掃了一遍娛樂中心。往沙發(fā)上撒第二袋小蘇打時,傳來了敲門聲。布里特-瑪麗過了很久才去開門,因為她先跑進洗手間,對著鏡子做了個發(fā)型。不會亮的電燈令整個過程變得更加復雜。
只見披薩店的女人坐在門外,雙手捧著一個盒子。
“哈。”布里特-瑪麗對著盒子說。
“高級紅酒,你瞧瞧。便宜。卡車后廂里掉出來的,哈哈哈!”女人沾沾自喜道。
布里特-瑪麗沒太聽懂她是什么意思。
“可是,你知道吧,我只能把酒倒進有標簽的瓶子里賣。稅務(wù)局會查的。”女人說,“我們店里叫它‘招牌紅酒’,要是稅務(wù)局的問起來,你就這么說,好嗎?”女人半塞半扔地把紅酒盒子交給布里特-瑪麗,接著強行鉆進娛樂中心,輪椅撞得門檻咔咔作響,她搖著把手在室內(nèi)四處亂轉(zhuǎn)。
布里特-瑪麗驚恐萬分,像看一泡屎一樣盯著輪椅在地板上留下的雪水和泥沙。
“請問,我的車修得怎么樣了?”她問。
女人洋洋得意地點點頭。
“很他媽的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嘿,我想問你一件事,布里特-瑪麗:你在乎顏色嗎?”
“您說什么?”
“你瞧,我弄來的車門,嗯,非常可愛的一扇車門,哈,不過可能跟你的車顏色不一樣。也許……更偏黃一點。”
“我的車門怎么啦?”布里特-瑪麗一臉驚愕。
“沒事兒!沒事兒!我就是問問!你覺得黃的車門不好嗎?你的舊車門——那個詞怎么說來著?被氧化了!其實我弄來的那扇門也不算是黃色的,幾乎是白的呢。”
“反正我肯定不會在我的小白車上安一扇黃色的門。”
女人舞動兩只手掌,在半空中畫起了圓圈。
“好的,好的,好的,你冷靜,冷靜,冷靜。修好白色的門,沒問題。不過,白色的門,需要一點那什么……交貨時間!”
她心不在焉地朝紅酒盒子點點頭。
“你喜歡紅酒嗎,布里特?”
“不。”布里特-瑪麗說。其實她不討厭紅酒,可如果回答喜歡,別人可能以為她是酒鬼。
“人人都喜歡紅酒,布里特!”
“我的名字是布里特-瑪麗。我姐姐才叫我布里特。”
“姐姐,嗯?世界上竟然還有那個什么……另外一個你?真是太妙了!”
女人咧著嘴巴笑起來,仿佛聽到一個笑話,可布里特-瑪麗只覺得她是在取笑自己。
“在我們小時候,我的姐姐就死了。”她告訴女人,目光沒有離開紅酒盒子。
“啊……真他奶奶的……你……那個詞怎么說來著?節(jié)哀。”女人黯然道。
布里特-瑪麗在鞋子里緊緊蜷起腳趾。
“哈,您真貼心。”她平靜地說。
“這種酒好是好,就是有很多……叫什么來著?雜質(zhì)!得用咖啡濾紙過濾幾次,嗯,然后就能喝了!”她熟門熟路地解釋道,接著便瞥見布里特-瑪麗的行李箱和地板上的花盆,于是笑得更燦爛了。
“我本想把這瓶酒送給你,祝賀你得到新工作來著,現(xiàn)在看來,它更像是給你的……叫什么來著——喬遷禮物!”
受到冒犯的布里特-瑪麗不情愿地捧著紅酒盒子,仿佛那是顆定時炸彈。
“我得跟您說明一下,我不住這里。”
“那昨天晚上你在哪兒睡的?”
“我沒睡覺。”布里特-瑪麗說,心里很想把酒盒子扔到門外去,然后捂住耳朵。
“你可以住旅館。”女人說。
“哈,我猜您還是開旅館的吧?既然披薩店、修車行、郵局、雜貨店都是您開的,也不差旅館了,一條龍服務(wù),還真是省心啊。”
女人的笑容消失了,明顯吃了一驚。
“旅館?我為什么要開旅館?不不不,布里特-瑪麗,我還是堅持……叫什么來著——堅持主業(yè)!”
布里特-瑪麗把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最后終于踱到冰箱前,把紅酒盒子放了進去。
“我不喜歡旅館。”她宣布,然后重重地關(guān)上了冰箱門。
“不!該死!別把酒放冰箱里,酒里會結(jié)塊的!”女人叫道。
布里特-瑪麗瞪著她。
“真的有必要一直說臟話嗎?難道我們是部落里的野蠻人?”
女人搖著輪椅向前幾步,依次拉開廚房的抽屜,翻出一包咖啡濾紙。
“屁!布里特-瑪麗,你瞧,必須得過濾,沒關(guān)系的,也可以和芬達摻著喝,你想要的話,我有便宜貨,中國的!”
她突然停下輪椅,盯著那個滴漏式咖啡壺——或者說是咖啡壺的殘骸。布里特-瑪麗渾身不自在,兩手交叉,緊緊地扣在肚子上,像是想找個地洞,把洞邊上那些看不見的灰塵拂掉,再跳進去躲起來。
“這是……怎么回事?”女人問。她先看看拖把,又把目光轉(zhuǎn)向咖啡壺上那些和拖把柄端完美吻合的凹坑。布里特-瑪麗沉默地站著,臉像被火燒過。她很可能在想肯特。終于,她清清嗓子,挺直腰桿,盯著女人的眼睛回答:
“飛來石砸的。”
女人看看她,又看看咖啡壺,再看看拖把。
接著她便笑了起來,笑得很大聲,然后開始咳嗽,咳嗽完之后又笑,聲音比先前更大了。布里特-瑪麗深受冒犯:這根本沒什么好笑的,至少她這么想。她記得自己已經(jīng)有許多年沒說過惹人發(fā)笑的話了,笑聲很容易讓她受到冒犯,因為她覺得對方是在取笑自己。如果你有一個隨時都想表現(xiàn)幽默感,卻不允許妻子比自己詼諧的丈夫,就更容易產(chǎn)生這樣的傾向。在他們家,肯特負責搞笑,布里特-瑪麗負責做飯和打掃。這就是他們的分工。
坐輪椅的女人已經(jīng)快要把輪椅笑翻了,這讓布里特-瑪麗極為不安。每當沒有安全感時,她本能的反應(yīng)是憤怒。她帶著明顯的怒氣向吸塵器走去——還得清掉沙發(fā)套上面的小蘇打呢,畢竟撒了厚厚一層。
女人的狂笑逐漸轉(zhuǎn)為執(zhí)著的傻笑,繼而又開始樂顛顛地反復嘟囔“飛來石”之類的字眼兒。“真是太他媽好笑了,你知道吧。嘿,你知道你車里有個大得要死的包裹嗎,嗯?”
說得好像布里特-瑪麗應(yīng)該為此驚訝似的,從女人的語氣里仍然聽得出她在竊笑。
“我當然知道。”布里特-瑪麗冷冷地說。
女人搖著輪椅朝店門走去。
“你,那個什么,要我?guī)兔Π阉徇M來嗎?”
布里特-瑪麗用打開吸塵器的動作回答了女人的問題。在吸塵器的巨大噪音中,女人扯著嗓子喊道:
“不麻煩的,布里特-瑪麗!”
布里特-瑪麗捏緊吸塵刷,狠狠按在沙發(fā)墊上,死命地搓來碾去。
女人等了半天,始終沒見布里特-瑪麗回應(yīng),只得無奈地喊道:“那好吧,要是想喝紅酒,別忘了像我說的那樣摻上芬達!還有,它和披薩很配!”聽到關(guān)門的聲音后,布里特-瑪麗關(guān)掉吸塵器。她不想表現(xiàn)得不友好,可又真的不希望讓別人幫忙處理那個包裹,這是目前她最不愿意干的事情。
因為包裹里是一件還沒組裝的宜家家具。
布里特-瑪麗打算自己組裝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