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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清單人生
  • (瑞典)弗雷德里克·巴克曼
  • 4099字
  • 2018-04-17 16:57:37

布里特-瑪麗在一間屋子里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地板上,有人低頭對她說了些什么,可此時她最擔心的是地板臟不臟,還有別人會不會以為她死了。不是經常有人突然倒在地上死掉嗎?真是太可怕了,布里特-瑪麗想。死在骯臟的地板上更可怕,別人看見了還不知道會說些什么難聽的呢。

“嘿,你——該怎么說來著,你是去世了嗎?”有人問,但布里特-瑪麗還在專心想著地板的事。

“嘿,女士?你,那個什么,你死了沒有?”對方又問了一遍,似乎還吹了聲口哨。

布里特-瑪麗討厭口哨聲,而且她的頭還疼著呢。

地板上有股披薩味。聞著披薩味,頭疼著死掉,這樣的下場實在悲慘。

她一點都不喜歡披薩,因為肯特每次從德國開會回來時渾身都是披薩味,布里特-瑪麗記得與他有關的每種味道,印象最深的是醫院的病房味,雖然病人收到的鮮花的香味占了很大比例(不知怎么,人們總喜歡給犯過心臟病的人送花),但布里特-瑪麗仍然記得肯特丟在床邊的襯衣上飄出來的香水和披薩味。

那時他正在睡覺,微微打著呼嚕。她沒有叫醒他,最后一次握了握他的手,疊起那件襯衣,放進自己的手提包。回到家,她用小蘇打和醋搓干凈襯衣領口,又把整件衣服洗了兩遍,這才掛起來晾干。然后她用菲克新擦了窗戶,清理了床墊,把陽臺上的花盆收進來,打包了行李,平生第一次打開手機,她以為孩子們會打電話來詢問肯特的情況,可他們沒有,只是發了一條短信。

孩子們剛成年的時候,曾經保證每年圣誕期間來看望肯特和布里特-瑪麗,后來便假裝有事,找理由不來,最后連理由都懶得找,索性直接不來。人生都是這樣。

布里特-瑪麗一向喜歡看戲,演員虛情假意的一通表演,竟然能在謝幕時贏得觀眾的掌聲,這令她著迷。然而肯特的心臟病發作,還有那個年輕貌美的女人的聲音迫使她再也無法假裝下去,既然在電話里聽到了那個人的聲音,你就不能假裝她不存在。既然演不下去,布里特-瑪麗就失去了獲得掌聲的資格,所以她離開了那間病房,帶著一件有香水味的襯衫和一顆破碎的心。

還是別指望什么掌聲和鮮花了。

“我操!你……你不會是掛了吧?”有人焦急地問。

布里特-瑪麗發現,打斷別人的死亡過程是非常失禮的行為,讓瀕死者聽到粗俗可怕的語言更是不敬,況且,除了“我操”這樣的字眼兒,還有許多更得體的詞語足以表達說話者當下的感受。她抬眼望著站在自己旁邊的那個人,對方也在低頭看她。

“請問這是哪里?”她疑惑地問。

“嘿!你醒啦?這里是醫療中心?!睂Ψ礁吲d地說。

“怎么有股披薩味?”布里特-瑪麗問得有氣無力。

“是啊,醫療中心也是披薩店?!睂Ψ近c頭道。

“那怎么能保證衛生呢?”布里特-瑪麗虛弱地嘟囔道。

對方聳聳肩:“這里本來就是披薩店,他們把醫療中心給關啦,都怪經濟危機,那可真是一泡屎,所以你瞧,現在我們只能湊合著過日子。不過沒什么好擔心的,你想感受一下醫療急救嗎?”

布里特-瑪麗覺得對方好像是個女的,只見這個女人快活地指了指一個打開的塑料箱子,箱蓋上有個紅十字標記,寫著“急救”字樣,她又舉起一只臭烘烘的瓶子晃了晃。

“其實根本不是急救,頂多算‘慢救’!你不試試嗎?”

“您說什么?”布里特-瑪麗捂著被撞的額頭,痛苦地叫道。

她起先以為女人是站著的,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她坐在那里。女人遞給布里特-瑪麗一杯不明液體。

“他們把賣酒的商店也關了,所以我們只能另想辦法。拿好!聽說這是愛沙尼亞的伏特加,可上面的字母有點怪,八成不是伏特加,不過至少也是和伏特加差不多的狗屎玩意兒,喝著辣舌頭,但你會適應的,這玩意兒治發燒時燒出來的水皰特別管用,那東西叫什么來著?流感水皰?”

布里特-瑪麗痛苦地搖搖頭,突然一眼瞥見自己的外套上有些紅色的污漬。

“我流血了嗎?”她震驚地喊道,嚇得一下子坐了起來。

要是血流到這個女人的地板上,那就太丟人了,無論后來擦沒擦干凈,都極其不妥。

“不!不!那他媽根本不是血!雖然你的腦袋確實挨了一下,不過這只是些番茄醬,你瞧!”女人嚷道,急忙抄起一張紙巾,要把布里特-瑪麗衣服上的污漬擦掉。

布里特-瑪麗這才注意到(其實很難注意不到),女人坐在一輛輪椅上,似乎還喝醉了——這是布里特-瑪麗不帶任何偏見、冷靜觀察得出的結論:首先,她身上有伏特加味;其次,她拿著紙巾抹了半天,愣是沒擦對地方。

“我剛才一直守著,讓你看上去不那么像死人。后來我餓了,就吃了點午飯?!闭f到這里,女人指著凳子上半塊吃剩下的披薩,嘿嘿傻笑起來。

“午飯?現在這個時候吃午飯?”布里特-瑪麗喃喃自語,還不到十一點呢。

“你餓了嗎?來塊披薩吧!”女人說。

布里特-瑪麗突然想起對方剛才說過的一句話。

“您剛才說的話是什么意思,腦袋挨了一下?打中了沒有?”她驚叫道,摸著頭皮尋找腦袋上的彈孔。

“對對對,你的腦袋被足球砸了?!迸它c點頭,往披薩上澆了點伏特加。

見到這一幕,布里特-瑪麗露出寧愿吃槍子兒也不愿吃披薩的表情,在她的想象中,槍子兒至少沒那么臟。

坐輪椅的女人四十來歲的樣子,她身邊不知什么時候又冒出來個十歲出頭的小女孩,兩人合力把布里特-瑪麗扶起來。女人的發型……布里特-瑪麗從沒見過這么丑的發型,大概是受了驚的貓幫她抓出來的。女孩的頭發稍微像樣些,可牛仔褲卻碎成一條一條的,露著大腿上的肉。很可能是為了趕時髦。

女人又自顧自地傻笑起來,根本不在乎周圍的人怎么想。

“天殺的小雜種,天殺的足球!不過你別生氣,他們不是故意的!”

布里特-瑪麗碰了碰額頭上的包。

“我的臉臟不臟?”她問,語氣里充滿了譴責和焦慮。

女人搖搖頭,搖著輪椅去拿她的披薩。

布里特-瑪麗的目光自動落在墻角的一張桌子上,那兒坐著兩個留連鬢胡子、戴帽子的男人,桌上擺著咖啡和晨報,想到自己剛才無知無覺地躺在準備喝咖啡的顧客面前,她羞愧得無地自容,可那兩個人看也沒看她。

“你不過是昏睡了一小會兒?!迸税颜麎K披薩塞進嘴里,輕描淡寫地說。

布里特-瑪麗從包里掏出一面小鏡子,開始揉額頭。雖然她覺得暈倒在地很丟人,但醒過來之后還頂著一張臟臉更丟人。

“您怎么知道他們不是故意的?”她問,這次只帶著一絲譴責的語氣。

“因為球砸中你了??!”女人笑道,胳膊比劃著,“要是他們故意瞄準你的腦袋踢球,肯定踢不中!這幫小雜種根本不會踢球?!?

“哈?!辈祭锾?瑪麗說。

“我們其實沒那么差勁兒……”一直站在她倆身旁的那個小女孩說,看上去受到了冒犯。

布里特-瑪麗發現她手里捧著個足球,從捧球的姿勢看,似乎隨時都想把球拋起來,開個大腳。

女人朝小女孩做了個鼓勵的手勢。

“我叫薇卡,我在這里工作!”小女孩說。

“你不應該去上學嗎?”布里特-瑪麗問,眼睛始終盯著那個球。

“您不應該去上班嗎?”薇卡反問,像抱著自己喜歡的人那樣抱著足球。

布里特-瑪麗緊抓著提包的手又緊了緊。

“告訴你吧,我正要去上班,誰知被球砸了。我是娛樂中心的管理員,這是我第一天上班。”

薇卡驚奇地張開嘴巴,仿佛布里特-瑪麗的話擁有改變一切的魔力,但她沒出聲。

“管理員?”女人問,“你為什么不早說?女士!我這兒有給你的那個,叫什么來著?掛號信!里面裝著鑰匙!”

“人家讓我去郵局拿鑰匙?!?

“這兒就是郵局!他們把以前的郵局關了,你明白嗎!”女人搖著輪椅鉆到柜臺后面,手里一直拎著伏特加瓶子。

大家一時間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門口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一個穿著臟靴子的人踩著沒擦過的地板走進來。女人叫道:

“嘿,卡爾!這兒有你的一個包裹,等著!”

布里特-瑪麗轉過身,差點被新來的人撞倒在地。她抬頭向上打量,只看到一蓬濃密的胡須,胡須上方是一頂臟得出奇的帽子。胡須和帽子同時朝她這邊轉過來,似乎在打量她。

帽子和胡子中間的某個地方傳來一聲咆哮:“看路!”

布里特-瑪麗不為所動,深感不解。她使出更大的力氣攥緊手提包,然后開口道:

“哈。”

“是你撞了她!”站在她身后的薇卡氣憤地說。

布里特-瑪麗不喜歡這樣。每當有人替她辯解(這種情況并不常見),她都不明白人家為什么要替她辯解。

女人拿著卡爾的“包裹”出現了,卡爾憤怒地瞪了薇卡一眼,又帶著敵意掃了掃布里特-瑪麗,然后氣呼呼地朝坐在角落里的兩個男人點點頭,對方似乎更加生氣地點頭回應??栠~著大步,慢慢地踱出去,店門在他身后歡快地叮當作響。

女人安撫般拍了拍布里特-瑪麗的肩膀。

“卡爾就是個王八蛋。他有點兒……嗯……你們都怎么說的來著?刺兒頭!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人生啦、宇宙啦什么的,他全都討厭。這里的人不喜歡城里來的人?!彼嬖V布里特-瑪麗,說到“這里的人”時,還刻意朝角落那兩個男人抬了抬下巴。那兩個人一直低頭看報紙,喝咖啡,仿佛眼前的兩個女人并不存在。

“他怎么知道我是城里來的?”

女人翻了個白眼兒。“來吧!我帶你看看娛樂中心,怎么樣?”她叫道,說著便搖起輪椅,向門口滑去。

布里特-瑪麗打量著這個既是披薩店,又是醫療中心和郵局的地方,這里甚至還有賣食品和雜貨的架子,看來還兼小超市。

“請問,這里還賣雜貨嗎?”

“他們把超市關了,你知道吧,我們只好另想辦法啰!”

布里特-瑪麗想起娛樂中心的臟窗戶。

“您不介意的話,我想問問這里賣不賣菲克新?”

布里特-瑪麗沒用過菲克新以外的清潔劑,她小時候在父親讀的晨報上看過菲克新的廣告,對它一見鐘情。那則廣告是這樣的:一個女人站在干凈的窗口向外張望,下面寫著“菲克新帶您看世界”。布里特-瑪麗喜歡那張圖,等她長到擁有自己的窗戶的年齡,她就開始用菲克新擦窗,每天都擦,堅持了一輩子,因此從沒遇到過看世界方面的問題。

只是這個世界沒有看到她。

“我知道這個牌子,可是,現在沒有菲克新了……你明白嗎?”女人說。

“那是什么意思?”布里特-瑪麗問,當然,她的語氣里只有一絲譴責的意味。

“菲克新不再屬于生產商的——怎么說來著——產品范圍了!因為不賺錢,你理解吧。”

布里特-瑪麗雙目圓睜,微微喘息。

“可是……不過……這樣合法嗎?”

“不賺錢?!迸寺柭柤纭?

這也能叫回答?

“現在的人都可以這么干了?”布里特-瑪麗忍無可忍地詰問道。

女人又聳聳肩?!皠e管它了,好嗎?我還有別的牌子!你要不要俄國貨?絕對的好東西,就在那——”她一邊說著,一邊示意薇卡跑過去拿。

“當然不要!”布里特-瑪麗打斷她,氣沖沖地朝門口走去,“我用小蘇打!”

你沒法改變布里特-瑪麗看世界的方式,一旦布里特-瑪麗對世界形成了固定的看法,誰都別想改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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