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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約翰·克利斯朵夫(63)

傍晚,社會黨報紙的編輯來找他。自然,他已經知道了那件事而來打聽細節。克利斯朵夫很感激,天真的以為那是對他表示同情,是人家為了連累他而來向他道歉。他要掙面子,對過去的事一點不表后悔,不覺把心上的話全說了出來:跟一個象自己一樣恨壓迫的人痛痛快快談一談,他覺得松了口氣。那編輯逗他說話,心里想即使克利斯朵夫不愿親自動筆,至少可以供給材料,讓他拿去寫篇駭人聽聞的文章。他預料這位宮廷音樂家受了羞辱,一定會把他高明的筆戰功夫,和他所知道的宮廷秘史(那是更有價值的),貢獻給社會黨。他認為用不到過分的含蓄,便老老實實把這番意思對克利斯朵夫說了。克利斯朵夫跳起來,聲明他一個字都不能寫:由他去攻擊大公爵,人家會看做他報私仇;過去他發表自己的思想是冒著危險的,現在他一無束縛之后,反而需要謹慎了。那編輯完全不了解這些顧慮,認為克利斯朵夫沒出息,骨子里還是個吃公事飯的,他尤其以為克利斯朵夫是膽小。

“那末,”他說,“讓我們來:由我動筆。你什么都不用管。”

克利斯朵夫求他不要寫,但他沒法強制他不寫。而且對方告訴他這件事不單和他個人有關,連報紙也受到侮辱,他們有權利報復的。這一下克利斯朵夫無話可說了,他充起量只能要求別濫用他的某些心腹話,那是拿他當作朋友而非當作新聞記者說的。對方一口答應下來。克利斯朵夫仍舊不大放心:他這時候才明白自己的莽撞,可是已經太晚了。——客人一走,他回想起說過的話不禁害了怕,立刻寫信給編輯,要求他無論如何不能和盤托出;——可憐他在信里把那些話又重復了一部分。

第二天,他急不及待的打開報紙,在第一版上就看到了他全部的故事。他上一天所說的一切,經過新聞記者那種添枝接葉的手段,當然是夸大得不成樣了。那篇文章用著卑鄙而激烈的語調把大公爵和宮廷罵得淋漓盡致。某些細節明明只有克利斯朵夫知道,很可以令人疑心通篇是他的手筆。

這一個新的打擊可是中了克利斯朵夫的要害。他一邊念一邊直淌冷汗,念完之后簡直嚇昏了。他想跑到報館去;但母親怕他闖禍,——而這也不無理由,——把他攔住了。他自己也怕;覺得要是去了,說不定又會鬧出什么傻事來;于是他待在家里,——做了另外一件傻事。他寫了一封義正辭嚴的信,痛責記者的行為,否認那篇文章里的事實,表示跟他們的一黨決絕了。這篇更正并沒登出來。克利斯朵夫再寫信去,一定要他們披露他的信。人家把他發表談話那晚的第一封信抄了一份副本寄給他,問他要不要把這封信一起發表。他這才覺得給他們拿住了。以后他不幸在街上又碰見那位冒失的記者,少不得把他當面罵一頓。于是第二天報上又登出一篇短文,說那些宮廷里的奴才,即使被主子攆走了還是脫不了奴性;再加上幾句影射最近那件事的話,使大家都明白是指的克利斯朵夫。

趕到誰都知道克利斯朵夫連一個后臺也沒有了的時候,他立刻發覺自己的敵人多得出乎意料之外。凡是被他直接間接中傷過的人,不問是個人受到批評的,或是思想與識見受到指摘的,都馬上對他反攻,加倍的報復。至于一般的群眾,當初克利斯朵夫振臂疾呼,想把他們從麻痹狀態中喚醒過來的人,現在看著這個想改造輿論,驚擾正人君子的好夢的狂妄的青年受到教訓,也不禁暗暗稱快,克利斯朵夫掉在水里了。每個人都拚命把他的頭撐在水底下。

他們并不是一齊動手的。先由一個人來試探虛實,看見克利斯朵夫不還手就加緊攻勢。然后別的人跟著上前,然后大隊人馬蜂擁而來。有些人把這種事看作有趣的玩藝兒,好似小狗喜歡在漂亮地方放棄:那都是些外行的新聞記者,好比游擊隊,因為一無所知,只把勝利的人捧一陣,把失敗的罵一頓,教人忘掉克利斯朵夫。另外一批卻搬出他們的原則來作猛烈的攻擊。只要一經他們的手,世界上就可以變得寸草不留:那是真正的批評界,制人死命的批評界。

幸而克利斯朵夫是不看報的。幾個忠實的朋友特意把誣蔑最厲害的幾份報寄給他。可是他讓它們堆在桌上,不想拆閱。最后有一篇四周用紅筆勾出的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原來說他所作的歌象一頭野獸的咆哮,他的交響曲是瘋人院里的出品,他的藝術是歇斯底里的,他的抽風似的和聲只是遮掩他心靈的枯索與思想的空虛。那位很知名的批評家在結論里說:

“克拉夫脫先生從前以記者的身分寫過些東西,表現特殊的文筆與特殊的口味,在音樂界中成為笑談。當時大家好意勸他還是作他的曲子為妙。他的近作證明那些勸告雖然用心甚好,可并不高明。克拉夫脫先生只配寫寫那種文章。”

看了這一篇,克利斯朵夫整個上午不能工作;他又去找別的罵他的報紙,預備把失意的滋味飽嘗一下。可是魯意莎為了收拾屋子,老喜歡把所有散在外面的東西丟掉,那些報紙早給她燒了。他先是生氣,隨后倒也安慰了,把那份留下來的報遞給母親,說這一份也早該一起扔在火里的。

可是還有使他更難受的侮辱呢。他寄給法蘭克福一個有名的音樂會的一闋四重奏,被一致的否決了,而且并不說明理由。科隆樂隊有意接受的一闋序曲,在他空等了幾個月之后也給退回來,說沒法演奏。但最難堪的打擊是出于當地的某音樂團體。指揮于弗拉脫是個很不差的音樂家,但和多數的指揮一樣,一點沒有好奇心;他有那種當指揮的特有的惰性:凡是已經知名的作品,他可以無窮盡的重復搬弄,而一切真正新穎的藝術品卻被視為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他永不厭倦的組織著貝多芬,莫扎特,或是舒芒的紀念音樂會:在這些作品里頭,他只要讓那些熟悉的節奏把自己帶著跑就是了。反之,現代的音樂就教他受不住。但他不敢明白承認,還自命為能夠賞識有天才的青年;實際是這樣的:假如人家給他一件仿古的作品,——仿一件五十年前算是新的作品,——他的確極表歡迎,甚至會竭力教大眾接受。因為這種東西既不妨害他演奏的方式,也不會擾亂大眾感受作品的方式。可是一切足以危害這美妙的方式而要他費力的作品,他都深惡痛絕。只要開辟新路的作家一天沒有成名,他鄙薄的心就一天不會消失。假使這作家有成功的希望,他的鄙薄就一變而為憎恨,——直到作家完全成功的那一天為止。

克利斯朵夫當然談不到有成功的希望,那才差得遠呢。所以他間接知道于弗拉脫先生很愿意演奏他的作品,不禁大為詫異。這位指揮是勃拉姆斯的好朋友,也是被克利斯朵夫在雜志上痛詆過的別的幾個音樂家的朋友,因此克利斯朵夫更覺得他的表示出乎意外。但他自己是好人,以為他的敵人也象他一樣的寬宏大度。他猜想他們是看到他受到攻擊,特意要表示他們決不作小心眼兒的報復:想到這點,他竟為之感動了。他送了一闋交響詩給于弗拉脫,附了一封情辭懇切的信。對方教樂隊秘書復了信,措辭冷淡,可是很有禮貌,聲明他的曲子已經收到,但照會章規定,作品在公開演奏之前必須提交樂隊先行試奏。章程總是章程:克利斯朵夫當然沒有話說。而且這純粹是種手續,免得一般討厭的鑒賞家多所議論。

兩三個星期以后,克利斯朵夫接到通知,說他的作品快要試奏了。照規矩,這種試奏是不公開的,連作家本人也不能旁聽。事實上所有的樂隊都容許作家到場,他只是不公然露面罷了。每個人都知道他在這兒,而每個人都裝做不知道。到了那天,一個朋友來把克利斯朵夫帶進會場,揀著一個包廂坐下。他很奇怪的發覺,這個不公開的預奏會居然差不多會客滿,至少在樓下:大批的時髦朋友,有閑階級,批評家,都在那里咭咭呱呱,非常興奮。樂隊照例是裝做不知道有這些人的。

開場是勃拉姆斯采用歌德《冬游哈爾茨山》里的一段所作的狂想曲,有女低音獨唱和男聲合唱,由樂隊伴奏的。克利斯朵夫早就討厭這件作品的浮夸的感傷情調,以為這或許是勃拉姆斯黨一種挺客氣的報復,因為他從前很不恭敬的批起過這個曲子,特意強迫他聽一遍。他想到這點不由得笑了,而聽到以后又緊接著被他攻擊過的兩個別的作家的東西,他認為更有意思了:可見他猜得不錯,他們的用意不是很顯明了嗎?他一邊裝著鬼臉,一邊想這究竟是挺公平的斗爭:他雖不欣賞那音樂,可很能欣賞這種玩笑。群眾對著勃拉姆斯和同一派的作品熱烈鼓掌的時候,克利斯朵夫也俏皮的附和幾下。

終于輪到克利斯朵夫的交響曲了。樂隊和聽眾之間都有人向他的包廂瞟幾眼,證明大家知道他在場。他盡量的躲起來。他等著,心跳得很厲害。音樂象河水般悄悄的集中在一處,但等指揮的棍子一動就馬上決破堤岸:在這種情形之下,每個作曲家都會覺得惴惴不安。他自己還從來沒聽到這個作品演奏的效果。他所幻想的生靈究竟是什么面目呢?聲音又是怎么樣的呢?他覺得它們在他心中轟轟的響;他靠在音響的深淵之上渾身哆嗦,急于要知道出來的是什么。

出來的卻是一種無名的東西,一片不成形的混沌。明明是支撐高堂大廈的結實的梁柱,出來的可是沒有一組站得住的和弦,它們相繼瓦解,好似一座只有斷垣殘壁的建筑物,除了灰土瓦礫之外,一無所有。克利斯朵夫竟不敢相信奏的是他的作品。他找不到他思想的線條和節奏,根本認不出自己的思想了:只覺得它嘟嘟囔囔,搖搖晃晃,好比一個扶墻摸壁的醉鬼;他羞死了,仿佛自己就在當眾表現這副醉鬼的模樣。他明知他寫的不是這種東西,可是沒用:一個荒唐的代言人把你的話改頭換面的變了樣,你自己也會當場糊涂起來,弄不清你對這種荒謬的情形應不應當負責。至于群眾,他們可不理會這些:他們相信表現的人,歌唱的人,相信他們聽慣的樂隊,正如相信他們讀慣的報紙一樣:他們是決不會錯的;要是他們說了荒唐的話,一定是作者荒唐。這一回群眾尤其不會起疑,因為他們原來就要相信作者可笑。克利斯朵夫還以為指揮也覺察到這種混亂的情形,會教樂隊停下來重新開始的。各種樂器都失去了聯絡。圓號插進來的時候,落后了一拍子,又繼續吹了好幾分鐘,才若無其事的停下來倒去口水。有幾段雙簧管的部分竟消滅得無影無蹤。哪怕是最精細的耳朵也沒法找到樂思的線索,甚至不能想象它有什么線索可言。變化很多的配器法,幽默的穿插,都給惡俗的演奏變得可笑了。作品顯得荒謬絕倫,簡直是一個白癡,是一個完全不懂音樂的人開的玩笑。克利斯朵夫扯著自己的頭發,竟想跑出去阻斷樂隊的演奏;可是陪著他的朋友把他擋住了,說指揮先生自會辨別出演奏的錯誤而全部糾正的,——何況克利斯朵夫根本不該出頭露面,他的指摘只有把事情弄得更糟。他把克利斯朵夫硬留在包廂里。克利斯朵夫聽他擺布,只是把拳頭敲著自己的腦門;而每次聽到一段太不象話的表演,就又憤怒又痛苦的咕嚕幾聲:“孽障!孽障!……”他一邊呻吟,一邊咬著手不讓自己叫出來。

那時除了錯誤的音符,群眾也開始騷擾,有了聲音。先還不過是一種震顫的音浪;不久克利斯朵夫分明聽到他們在笑了。樂師給他們暗示,有幾個竟老實不客氣表示忍俊不禁。群眾明白了作品真的可笑時,便捧腹大笑起來,全場的人都樂死了。趕到一個節奏很強的主題又在低音提琴上出現,而給表現得特別滑稽的時候,大家更樂不可支。只有指揮一個人在喧鬧聲中不動聲色的繼續打著拍子。

曲子終于奏完了:——(世界上最得意的事也要結束的。)——那才輪到大眾開口。他們高興之極,鬧哄了好幾分鐘。有的怪聲噓叫,有的大喝倒彩:更俏皮的人卻喊著“再來一次!”花樓中有人用男低音摹仿那個可笑的主題。別的搗亂分子跟上來爭奇斗勝。還有人嚷道:“歡迎作家!”——這些風雅人士好久沒有這樣的樂了。

等到喧鬧聲稍微靜了一些,樂隊指揮若無其事的把大半個臉對著群眾,可是仍裝做不看見群眾,——(因為樂隊是始終認為沒有外人在場的),——向樂隊做了一個記號表示他要說話。有人噓了一聲,全場靜默了。他又等了一忽兒才用著清楚,冷酷,斬釘截鐵的聲音說:

“諸位,我一定不會讓這種東西奏完的,要不是為了把膽敢侮辱勃拉姆斯大師的那位先生給大家公斷一下的話。”

說完了,他跳下指揮臺,在大眾的歡呼聲中走了出去。掌聲繼續到一二分鐘之久,但他竟不再出場。樂隊里的人開始散了。群眾也只能走了。音樂會已經告終。

大家總算過了一天快樂的日子。

克利斯朵夫已經出了包廂。他一看見指揮走下臺,便立刻沖出去,三腳兩步的奔下樓,要去打指揮的嘴巴。陪他來的朋友在后面追著,想攔住他。克利斯朵夫把他一推幾乎跌下樓梯:——(他很有理由相信這位朋友也是做這個圈套的一分子。)——還算是于弗拉脫的運氣,也是克利斯朵夫的運氣,后臺的門關著,盡管他用拳頭亂敲也敲不開。而群眾已經從會場里出來,克利斯朵夫不得不趕快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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