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位親戚(2)
- 上帝的孤獨者(全集)
- (美)托馬斯·沃爾夫
- 3023字
- 2017-10-31 10:35:38
“沒什么好談的!”他壓抑且費勁地說道。“你已經看過信了,媽媽……你明白她的意思,對不對?”他的聲音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
“是的,親愛的,可是——”
“那還有什么好談的?”他狂亂地大聲說道,“難道你看不出來她需要我?……難道你看不出來她正陷入某種可怕的麻煩中?——那個畜生……難道你看不出她在乞求我去,把她從那個人身邊帶走嗎?”
“噢,阿諾德,阿諾德!”他母親的聲音充滿了憐憫與懇求的語氣,隱藏著深深的內疚。“我可憐的孩子,難道你不明白,她說如果你去那兒,她會高興見到你的。”他脫口說了一句無法聽懂的話,算作回答。然后她溫柔卻直截了當地說:“阿諾德——聽我的話,親愛的。這個女人已經結了婚,比你大二十歲,她的孩子都已經長大了。難道你不明白嗎,親愛的?那些信只是一個女人出于友好,寫給她曾教過的一個學生的信件而已。難道你沒看出來,你給她寫的信讓她多么吃驚——她正在竭力想讓你知道這一點——”
“撒謊!”他聲音嘶啞地說,“卑鄙的謊言!你和其他人一樣跟我作對!我不會再聽你的話了!我要去找她……我要把她帶回來,不管你說什么……你見鬼去吧!”他大喊著,“你們全都見鬼去吧!”
廚房里傳來一陣混亂的響聲,接著阿諾德從搖晃的廚房門里飛快地跑了出來,將那頂破帽子罩在頭上,狂熱的眼睛里流露出痛苦與憤怒,他的嘴唇痙攣似的顫抖著,邊跑邊低聲地詛咒著。他的母親緊跟在后面,身材如一只鷦鷯,面容憔悴,籠罩著痛苦與同情。當那個肥胖、衣冠不整的身影像挨了揍的動物瘋狂跑走時,她喊道:“阿諾德!阿諾德!”而他一刻也沒停下來看一看、說句什么,也沒跟任何人道別,他跑過那間屋子、出了房子,將門砰然關在身后。
這件事因其不幸的誤會,頗令人同情。自高二起,阿諾德就對當時一位女教師產生了深厚的感情。她是為數不多的能夠理解他的幾位女性之一。她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出于一位善良、聰慧女性對一個可憐孩子的友好關愛,僅此而已。
對她、對任何人而言,他都是一個其貌不揚的孩子,可正是這一點激發了她保護他的本能,事實上,比起其他長相好看的孩子來,她更加體貼關愛他。正因如此,她教給他的更多,為他付出的更多,遠勝于他認識的其他人,因此他從未忘記過她。
阿諾德離開學校后,這個女人就出嫁了,然后同丈夫搬到了加利福尼亞。
但從那時起的二十年里,她同那個孩子(在她眼里他仍然是個孩子)的友誼從未中斷過。在此期間,阿諾德每年都會寫幾封信給她——冗長、不著邊際的信里充斥著他的計劃、絕望、遠大理想、希望與失敗,記載著他不完整人格的破碎記錄。而那位婦女經常會親筆寫一封簡短、輕快、友好的回信。
在這些年里,雖然他仍然是她昔日所教的“孩子”,她卻在他的記憶里發生了變化。雖然當年他們相識的時候,她已經是一位成熟、純潔的女性,但現在她已經是一位五十多歲、頭發灰白的婦人了。但他一直認為,她什么都沒變,仍然年輕、美麗、動人。
當這一幻想在他思想深處逐漸成長起來后,他感到自己一直在愛著她——就像正常男女之間的愛戀一樣。同時他也認為,她寫給他的那些隨便、友好的信件本身就意味著她也愛著他。
什么都無法阻止他。幾個月以來,每次收到她的來信,他都會激動得身子發抖,匆忙趕到母親跟前。他會用顫抖的聲音朗讀她的信,在極為普通的字里行間搜尋隱藏的愛意。他本人在回復這些友好的短箋時,則變得越來越熱情、越來越親密。直到最后,這種情感逐漸演變成一個墜入愛河之人的深情、狂熱的坦白。這種通信對那位婦人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人人都能看得出來,只有阿諾德本人渾然不覺。起初,她的回信仍然帶著她對他一貫的友好語調,但逐漸流露出一絲不安。很明顯,她想竭力阻止這種不斷上漲的情感洪流,將他的感情轉換到以往的友情上去。于是,當他的來信變得越來越坦白、越來越熱情時,她的回信則越來越冷淡了;在回復他上一封要求“必須見她,而且馬上會來”的來信時,她態度堅決且非常簡短。她在信中遺憾地表示,他提出的那種造訪是不可能實現的,而且她與家人打算要“外出度夏”,她還說前往加利福尼亞的旅行既漫長、昂貴,又非常不舒服,因此建議他選擇其他更舒適、廉價的地方避暑為佳。
即使這封不大友好的信件也沒有熄滅他的希望。相反,他卻開始揣摩言外之意了,他堅信從這些簡短的措辭里找到了富有說服力的愛意,收到信的幾個月里,他已經寫了數封情真意切的信,他甚至認為,她長期的沉默恰好又是一個愛他的信號——認為她由于害怕而感到壓抑,還認為她正處在那個殘暴畜生的管束下,無法自由行事。他對她丈夫一無所知,卻對他充滿了極深的仇恨。
他不聽母親的勸告,還是決定要去。那天他一邊痛苦地詛咒,一邊沖出父親家門,那一刻他下定了決心。什么都無法阻止他,他去了。
他也許離開已有一個月了。誰也不確定他到底離開多少日子了,因為他的家人已經有一年沒見過他了。他們從未聽說他那古怪的會面結局如何——也無須知道。
從他離開那一刻起,他就完全失蹤了。有關他徹底失敗的傳說、那不可能實現的希望的破滅都印在他身上,鐫刻在他的心上,以恐懼、瘋狂、絕望的字母形式存留在他的眼睛里。
一年之后的某個晚上,尤金走在南波士頓貧民窟又黑又臟的大街上,行至華盛頓南街時,他看見了一位熟悉的身影。那人正是他的表哥阿諾德·彭特蘭。
春雨已經下了一整夜,高聳的建筑物下,路面又濕又亮。阿諾德正站在角落里,敏感、失神地四下張望,手臂下夾著一疊破舊的報紙。
尤金跑過大街,大聲呼喊他,“阿諾德!阿諾德!”起初那人似乎沒有聽見,接著驚恐地環顧著四周。當尤金走到他跟前,再次喊他名字的時候,他身子哆嗦著后退了幾步,用雙手緊緊握著那疊舊報紙,像個孩子似的驚恐地打量著這位突然出現在面前的表弟。
“阿諾德!”尤金又叫了一聲。“阿諾德!難道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你表弟尤金啊!”當他再次邁步朝他走近時,他伸出手來打招呼,而阿諾德則驚恐萬狀地倒退了幾步,差點跌倒在地,然后,他保護性地將那疊舊報紙緊握在胸前,結結巴巴地說:
“不——不——不——不認識你……你肯定認錯人了!”
“噢,沒錯!”尤金焦急地大聲說道,“你認識我的!我曾在巴斯考科舅舅家見過你十幾次呢。……你再看看,阿諾德。”他取下帽子,讓他看得更真切些。
“現在認出來了吧,呃?”
“不!……不!”阿諾德喘著氣,一個勁地后退著,“你認錯人了……我的名字不叫阿諾德!”
尤金吃驚地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后突然說道:
“你不是阿諾德?你就是阿諾德啊!你叫阿諾德·彭特蘭,你是我的大表哥。哎呀,阿諾德,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這是在干什么啊?”
“不!……不!……你認錯人了,我告訴你!我不認識你!我不是阿諾德!……我的名字叫亞瑟·彭恩。”
“我才不管你他媽的怎么稱呼自己呢!”尤金憤怒地大喊,“你就是阿諾德·彭特蘭,你要是不承認就休想從我身邊走開!瞧瞧!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戲?你還想愚弄我嗎?”在激動的情緒中,他抓住了那人的胳臂并開始搖晃起來。
阿諾德發出一聲長而恐懼的哀鳴,掙開胳臂,邊退邊叫:
“別管我!……你們全都別管我!……我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你們任何人!”
說完,他漫無目標、跌跌撞撞地跑開了,那個古怪、可憐的身影,手里緊握著濕漉漉的舊報紙,彎著身子消失在雨中。
尤金目送著他遠去,內心涌起一絲莫名的同情、孤獨、失落感。在紛繁人生的某個時刻,在喧鬧的美國都市里,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一位親戚、并同他永遠道別時,人們往往會產生這種感受。那一刻,那個肥胖的身影跌跌撞撞、漫無目標從他身邊走開,然后踏進黑暗、潮濕的大街,這是他見到的最后一幅畫面了。
尤金再沒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