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奇克莫加河(1)
- 上帝的孤獨者(全集)
- (美)托馬斯·沃爾夫
- 4906字
- 2017-10-31 10:35:38
一八六一年八月七日,我十九歲。如果我能活到今年八月七日,我就九十五歲了。今天早晨一想到此,我就打算繼續活下去。嗯,我想你會認為過去肯定有很多值得回憶。
一八四二年我出生在托伊河的分岔口。孩子,你爺爺于一八二八年出生在同一地點。他爸爸比爾·彭特蘭,也就是你曾祖父,孩子,是在革命戰爭剛剛結束后搬到那個地區、并在托伊河的分岔口定居下來的。那條河的真正的印第安名字叫艾斯塔托伊,但白人常常簡稱它為托伊,從那以后,人們就稱它為托伊河。
當然,那些年月里,到處都是印第安人的地盤。我曾聽說當年是切羅基人幫助比爾·彭特蘭建造了他最初的住所,他有幾個孩子就出生在那里。我還聽說,比爾·彭特蘭的祖父是在大革命前從蘇格蘭來到這里的,他們共有三兄弟。
我聽說當時這個國家就他們三人姓彭特蘭。如果你在別處遇見一位姓彭特蘭的人,那就可以斷定他是這三人之一的后嗣。
你聽著,正如我剛才所說,一八六一年八月七日,我剛滿十七歲。那天早晨七點三十分,我從家里出發,走了一整天才來到克靈曼。吉姆·威沃前一天晚上就從自己居住的大胡桃林來到我家,同我待在一起。現在他同我一道前行。
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現在我們一起踏上了漫長、疲憊的旅程——我們那天早晨出發的時候,很多人并不知道。
從我們住的地方到克靈曼足足有二十英里路,我想今天的人們可能會認為二十英里是相當漫長的一段路,但對于當時的人們來說,這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們都擅長跋涉。乖乖,吉姆·威沃能夠不間斷地連續走上一整天。
吉姆身材高大,而我則很矮小,跟現在你在大街上見到的我差不多,只比當時干癟了一點兒。但不管他走到哪兒,我都能跟得上他。我們在十二點之前抵達了克靈曼——那又是一個大熱天。當天下午三點鐘的時候,我們已經趕上了二十九團,并加入其中。從那時起,一直到戰爭結束,我一直待在這支隊伍中。
不管三七二十一,當晚我就參了軍,那時我十九歲,從那天起,四年內我沒再回過家。
孩子,你舅爺巴克斯早就到了弗吉尼亞:我們之所以知道他的情況是因為收到了他的來信。他一開始就加入了第十四團。他已經到達了馬納薩斯[4],我想從那時起,一直到接下來的四年里,他參加了弗吉尼亞境內發生的每場戰役。
安提塔姆戰役[5]中,他負了傷,一連數月臥床不起。
即使在當年那種年月里,你舅爺巴克斯仍篤信你們聽說過的那種奇怪宗教。
彭特蘭家族的人都是好人,但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知道他們有時候篤信古怪的宗教教義。這是他們廣為人知的名聲。巴克[6]就是這樣一個人。即使在那種年月里,他仍然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拉塞爾派教徒,他認為,世界即將走向末日,而他本人打算在那一刻同歸于盡。這就是他的理解方式。他經常做出預言和預測,即使在戰前也如此。當戰爭爆發的時候,嗯,巴克早就知道了。
哎呀,我的老天!他是絕對不肯錯過那場戰爭的。巴克之所以上戰場并非因為想屠殺北方佬,他不想屠殺任何人。他的心腸跟嬰孩一樣善良,打起仗來如獅子一樣勇猛。后來有人說,他們在葛底斯堡[7]偶然見到了他,他正站在一堵墻后射擊,他的步槍槍桿太燙了,所以他不得不放下槍,雙手在臀部摩擦著,因為手上起滿了水皰。他們說,他一邊高唱圣歌一邊流淚——反正他們就是這么說的——每次開火的時候,他都會唱不同的贊美詩。我想他肯定打死了不少人,因為只要巴克手中有槍,他很少會打偏。
但他是個好人。他連只蒼蠅都不想傷害。我想他之所以參戰,是因為他覺得那樣自己就會抵達哈米吉多頓[8]了吧。他就是那么決定的,你明白這個。戰爭爆發的時候,巴克說:“嗨,終于來了,我要去那里了,時機到了。”他說,“當上帝打算在地球上建立自己的王國,將綿羊與山羊分割在左右兩側時——恰如很久以前的預言——我就要在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去那里了。”
嗯,我們并沒有問他會加入哪一方,其實不用問我們都很清楚。巴克打算加入綿羊陣營——他就是這么決定的。這在他陣亡前十年早就決定好了。他不斷做出預言和預測,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不管發生什么,不管他犯過什么錯誤,但他的預測一直很準。最初他曾說過這場戰爭會成為哈米吉多頓式的決戰。
當他的預言沒有應驗時,他說定會在八十年代[9]發生;當這一預言沒有應驗時,他又說定會在九十年代發生。當戰爭在一九一四年發生時,全世界都被卷了進去,嗨,巴克斯知道這一天終于來了。
不管最終會發生什么,巴克從不會承認失敗或坦白自己錯了。他只會說自己在數字上有些出入,而自己已經查明了真相,下次不會再錯了。直至他死,他一直就是這樣一個人。
當我聽到他死訊的時候,我不得不大笑起來,我想起了巴克篤信的一句話。
他說人死之后,千年之內萬事都與自己無關。你只需躺在墳墓里靜靜地安睡,直等上帝前來將你喚醒。這就是我不得不大笑的原因。次日清晨,當巴克蘇醒過來,發現自己身在天堂時,我會向他奉獻任何東西。我會把一切都獻給他,觀察他的面部表情。我不得不稍待片刻,但只要見到他,我就能找到快樂。但我肯定,即使在那里他也不會承認失敗的,他總能找到理由,總會設法做出辯解,說自己只是在個別數字上有些出入而已。
但巴克是個好人——巴克斯·彭特蘭。他唯一的失敗也正是諸多彭特蘭家族之人共同的失敗——他篤信古怪的宗教教義,且從不愿意放棄。
嗯,正如我剛才所說,巴克被編在第十四團。你舅爺薩姆和喬治在第十七團,他們三人都身在弗吉尼亞李將軍的部隊里。接下來的四年時間里,我既沒見過薩姆和喬治二人,也沒聽到過他們的消息。一八六五年前,我一直不清楚他們的情況,不知他們的生死。當然,直到錢瑟勒斯維爾戰役[10]之后,他們才寫信給我,之前一直沒有喬治的音訊。后來我才知道他已戰死。當我返回家鄉后,他們說當時有七個人圍住了他。他們要求他投降,但由于他不愿意那么做,他們便殺害了他。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從不認輸。他們說當初尋找他尸體的時候,他們不得不爬過成堆的北方軍尸體,最后才找到他。接著他們認出那是喬治。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一點沒錯。他從不屈服。
他被葬在弗吉尼亞州里奇蒙聯邦公墓。二十年前,巴克斯前往葛底斯堡參加一次大型聚會時,曾路過那里。他仔細搜尋了他的公墓,最終找到了他的位置。
吉姆和我都認為我們也都該去那里。我是指參加弗吉尼亞李將軍的部隊。
這就是我們當初參軍時的想法。但是,我馬上就要告訴你,最后的情況與我們當初想象的并不相同。
鮑勃·桑德斯成了我們的統帥;L.C.麥金太爾是我們的少校;利安德·布利格是我們軍團的上校。他們讓我們在克靈曼一直待了兩個星期。然后率領我們開進了阿爾特蒙地區,并在那里操練了兩個月。我們當初的訓練場就是現在的帕克大街。當時那里只有空曠的田野,別的什么都沒有。現在那一帶都蓋起了房子。看著今天的景象,你永遠都想象不出當時那里竟是空地。但事實就是如此,一點沒錯。
十月底,我們做好了準備,他們開始率領我們繼續前進。開拔的那天,就在臨行前,瑪莎·巴頓風塵仆仆地從澤布倫趕來看望吉姆·威沃。他認識她只有兩個月,就在我和他一同參軍的那個星期認識的。她是沿凱恩河來的。當時,在克靈曼郊外正在召開一次營地會議,開會期間,她正好來看望另一位姑娘。
就這樣,吉姆·威沃碰到了她。一天傍晚,我們聊著天,經過她和另一位姑娘所住的房子。當時她們二人正坐在門廊里。另一位姑娘頭發金黃,皮膚白皙,而她的皮膚則稍暗一些。她長著烏黑的頭發和眼睛,身材豐滿,個頭有點兒矮。
她有著最迷人的皮膚,那是你見過的最迷人的白色皮膚和牙齒了。她笑的時候,臉頰上就會露出兩個小酒窩。
唉,我們兩人誰都不認識她們,所以不能停下來跟她們談話,但是當吉姆看到那個矮個子姑娘時,他好像挨了一槍子似的馬上停了下來,緊緊地盯著她看,那姑娘不好意思地轉過了頭。然后,我們又朝前走了一段路,吉姆停下來再次扭頭看了看。千真萬確,他扭頭看的時候,那姑娘也在看他。她的臉一下子紅了,然后扭過了頭。
唉,她就是這樣俘獲他的心的。他一句話沒說,但是天哪!我覺得他就像掛在魚線上的鮭魚!我知道,就在那個地方、那一刻他被她迷住了。我們轉過身繼續朝前走去,過了一會兒,他停下腳步,望著我說:
“你看到身后的那個姑娘了嗎?”
“你說的是那個金黃頭發的還是黑頭發的?”
“你他媽的太清楚我指的是哪個了。”他說。
“是的,我看到她了——她怎么了?”我問。
“啊,沒什么——我只是想娶她。”他說。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被那姑娘迷上了。然而起初一段日子我并不相信這種感覺會持久,因為吉姆有很多女朋友——直到那時,我本人連一個女朋友都沒有交過,但是,我的老天!吉姆每隔一個星期都會交到新的女朋友。我們連隊有許多長相英俊的小伙子,但吉姆·威沃是你見過的最帥的一位。他身材瘦高,體形勻稱,走起路來身材筆挺:他長著烏黑的頭發和眼睛,當他看你的時候,簡直可以在你心口處看出一個窟窿來。我覺得他在見到瑪莎·巴頓之前,已經看穿了許多女孩子的心。他有俘獲女人的能力,他天生就是勾引女性的情種,如果真有這種人的話。這就是我一直認為他對瑪莎的感覺不會持久的原因。
也許當他的感覺真的持久時,卻讓人有些憐憫,因為在遇到瑪莎·巴頓之前,吉姆·威沃一直是我見過的最開心快樂的人。他對一切都無所謂——愉快極了,準備面對一切,隨時會搞個惡作劇或愚蠢的玩鬧。但從那一刻起,他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我常常在想,也許當他一旦對感情認真起來時,反而讓人覺得有些可憐——這一切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要是再晚幾年來就好了——要是等到戰爭結束再來就好了!他想去很多地方——他對待這件事就像一只巨大的云雀。可現在!唉,她愛上了他,他也愛上她。我們撤出小城的那天,她答應嫁給他,他的懷表里放著她的照片和一縷青絲。我們撤離的時候,他與我并肩而行,從她身邊走過,她看著他。我感到了他身體的震顫,知道她的目光猶如刀子一樣刺穿了他。
從那一刻起,他就徹底變了;從那一刻起,他就像生活在地獄里的人。到頭來這一切會有怎樣的結局真有意思——與我們最初預料的迥然不同。戰爭和黑發姑娘能改變一個男人,這可真有意思。但這就是下面我要講的故事了。
當時最近的鐵路線也在八十英里以外的蝗谷。我們撤出小城后,踏上了直通費爾菲爾德的大路,沿著河岸直奔向前,一路經過克雷斯特威爾,跨過藍嶺,然后下了山。首日行軍結束時,我們到了老斯托克頓,并在那里安營扎寨準備過夜。翻山越嶺整整二十四英里路,再加上當時的道路狀態,可以說,這對我們這些僅僅接受過兩個月訓練的士兵來說真的夠受了。
我們在三天半后到達了蝗谷,我真希望你能見到當時群眾歡迎我們的場面!整條大路兩側都是人們的叫喊聲、歡呼聲。所有的婦女、兒童都站在道路兩側,樂隊奏起了音樂,孩子們在我們身邊跑來跑去,全都穿著最好的鞋子、嶄新的衣服,他們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孩子——天哪!他們全都注視著我們,我們感到驚慌失措。我想我們大多數人都會有那種感受的。我們都覺得遠離家鄉很有意思。如果有人提前知道未來的遭遇,或者在四年后看到他們變成了一大群衣服襤褸、形容憔悴之人,全都瘸著腿、光著腳、半裸著身子的時候,我想他們在參軍時肯定會三思的。
天哪!每當我想起這些,每當我設法講述這些的時候,我總找不到合適的詞來描述當時的情景。每當我想起當初參軍時的情景——以及四年后返回時的情景!我離開的時候是個懵懂的鄉下孩子,善良得連只兔子也不愿傷害。戰后我返回家鄉,這時的我即使站在一位剛剛在我眼皮底下被殺的人面前時,我的感受也不會比站在一只被亂棍打死的豬面前強烈多少。我對人類的感受不比對一只麻雀的感受強烈多少。十英畝大小的戰場上密布著死人的尸體,你若行走其間,根本就無處插足,這些我早就目睹過了。
這便是我犯下的大錯。要是當初我知道得再多一點,要是我回家后再多待一段日子,那么一切都會令人滿意了。這是我一生的最大遺憾。我從未接受過教育。我參軍之前一直沒有機會,戰后復員回家,本可以有機會去上學的,但我并沒有去。原因是我已經知道得夠多的了:我已經目睹過太多的打斗和殺戮,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感到僵死而麻木,好像大腦已被子彈完全打飛了一般。我只想擁有一小塊土地,然后安頓下來,忘記一切。
這便是我犯下的大錯。我并沒有再等下去,而是很快就結了婚,不久孩子就出生了,孩子是根基、是雄鷹,弄不好就會夭折,所以我得想盡辦法養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