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請戰的百姓同樣聽得興奮,舉起手中的兵器來,再度請求上城殺賊。程小九四下掃了一眼,搶在林縣令做決定之前建議道:“啟稟縣尊大人!夜色太濃,張金稱只是在小規模試探。卑職建議讓第一波參戰的弟兄先撤下來休整,其他幾隊輪番上去。明早日出之后,也許我軍會面臨一場真正的惡戰!”
“好,好,就按你所說布置。”林德恩現在是怎么看程小九怎么順眼,非常爽快地答應了對方的要求。從衣袖中拿出一根事先準備好的令牌,他先向眾人晃了晃,然后大聲吩咐道:“本縣就把三團加一旅鄉勇的調度權都交給你。若有不服從者,你盡管自行處置,不必稟告本縣知曉!”
“謝大人信任!”程小九感激地躬身。“屬下還有一個請求,望大人成全!”
林縣令捋須而笑,“說吧,有什么要求你盡管提出來,本縣一概照準!”
“弟兄們舍命殺敵。請大人傳令撫恤戰死者,以勵士氣!”程小九雙手抱拳,大聲請求。
“那是自然!”林縣令本來就不是個很吝嗇的人,況且這筆錢又不用他自己從口袋里邊掏。“本縣早有準備。你去告訴弟兄們,活著的每人每天賞錢五十,戰死的撫恤家眷肉好兩吊。殺敵一人,獎錢半吊。當天兌現,決不拖欠!”
話音落下,周圍立刻響起了一片歡呼。特別是那些剛才沒輪到上去參戰的鄉勇,心中對鮮血和死亡還沒有任何概念,興奮的叫聲中透著惋惜,好像剛剛錯過了場難得的發財機會般。
“我等也要參戰,我等賞錢減半,也愿上城殺敵!”揮舞著砍刀鐵錘的民壯們第三度大聲請戰。
“感謝鄉親們的厚愛!”程小九四下抱拳,“今夜請你等為眾鄉勇吶喊助威。明日天亮,定有大伙施展身手的機會!”
說罷,他舉起林縣令所交給的令牌。將蔣幫閑、李老酒、董主簿三人麾下還沒參戰的幾旅鄉勇分成兩個班次,每個班次放了兩百長槍手和一百弓箭手。依序和城上的守軍輪換。又叫過站在一邊畏縮不前的王二毛,當眾命令道:“你和周隊正帶領天樞旅上墻巡視,以防張賊派人從其他幾個方向爬城。若是其他城門有了閃失,你也別回來見林大人了,自己找地方抹脖子去!”
“小九哥!”王二毛感動得直想掉眼淚。剛才他越琢磨越覺得自己對不住程小九,本以為小九吃了一次虧后,肯定不會再像先前一樣拿自己當兄弟。卻沒料到程小九根本沒將他被張亮嚇癱了的丑態當回事情。依舊給他安排了個既安全又能賺到錢的差事做。
程小九伸出手去,輕拍二毛的肩膀,“去吧,別耽誤了縣尊大人的事兒。闔縣父老的安危,就擔在我等肩上!”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聽者無不動容。百姓們爭先恐后讓出一條通道來,目送著王二毛與周禮虎兩人遠去。待天樞旅的弟兄去得遠了,程小九又毅然轉過身,沖著林縣令深施一禮:“請大人在此掌控全局,以挫敵人威風!”
如此風光且安全的安排,林縣令當然萬分滿意。當即輕輕點點頭,笑著吩咐道:“你盡管去吧,注意自身安全。其他諸事全交給本官,本官定然保你無后顧之憂!”
‘只要大人滿意就好!’程小九嘴上不說,心中卻把很多事情看了個通透。剛才蔣百齡一再催促他向縣令大人匯報戰果,無非就是為了提醒他切莫將行軍長史的身份當真。這里是館陶縣衙,不是什么大總管行轅。長史這東西,聽起來威風八面,在衙門里卻沒有相應的編制。所以,該請示,該匯報之處一樣不能少,免得上下起了誤會,害得將來大伙都跟著難做。
“怎么,你還有不放心之處么?一塊兒說出來,本縣為你做主!”林縣令看見程小九臉色凝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詢問。
程小九搖搖頭,努力做出一副輕松的模樣,“沒有!卑職上城準備去了,賊人或許頃刻便來!”
說罷,他轉過身,再度走向今夜的戰場。該交代的場面話都交代了,能注意到的地方都注意了。如果這樣做還會被人挑毛病的話,自己也只好認命了。憑心而論,對付這些官場上的東西遠遠難于對付城外的流寇。應付城外流寇的進攻時,他雖然也驚慌害怕,但心里卻沒有那樣空。而面對著恩公林縣尊和幾位似笑非笑的同僚時,他總覺得腳下不踏實,就像走在一根獨木橋上般惶恐。
芒刺在背的感覺很快就被另外一種緊張所取代,當他剛剛回到柵欄墻附近,張金稱的人便開始了第二輪進攻。這回,流寇們調集了大量的弓箭手,摸著黑對鄉勇們進行遠程打擊,將木柵欄上下射得全是白羽。
有了剛才的經驗,程小九應對起來從容得多。在張遜、臧大朋、孫繼等幾個得力隊正的幫助下,鄉勇們迅速隱藏到了流寇們看不見的角落。待敵軍的火把一靠近,弓箭手們立刻瞄著光亮處展開還擊,將流寇們射得抱頭鼠竄。
攻城的序列沒等靠近城墻便已經瀕臨瓦解,氣得流寇頭目大聲咆哮。通過各種手段,此人終于將麾下嘍啰驅趕到了城墻根兒下。還沒等將胳膊搭上殘墻,無數碎磚亂瓦又兜頭砸了下來。
“啊——”被砸傷者發出凄厲的呼喊,聽到鄉勇們耳朵里卻如同仙樂。萬一那人死在城墻下,就意味著大伙又多了半吊錢的收入可分。這樣盤算著,更多大小不等,輕重不一的石塊瓦塊從陰暗處飛落,激起更劇烈的慘叫和更惱怒的喝罵。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無數鼻青臉腫的嘍啰兵從殘城邊緣探出頭,沒等交手,氣勢已經輸了三分。
“端槍,第一隊端槍,順著柵欄縫隙平刺!”程小九的命令聲比上一輪戰斗清楚了許多,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一點兒慌亂。百余名新上來的弟兄快步上前,閉著眼睛將手里的纓槍向外一捅,鼻孔中登時就聞到了血腥氣。
“我殺人了,我殺人了!”一些膽小的鄉勇驚慌失措地大叫。不待程小九出言呵斥,立刻有各隊隊正大聲提醒道:“一個半吊,快拔槍,別耽誤功夫!”
殷紅色的槍纓快速回收,中途不知道濺上了敵人的血還是袍澤的血,在昏暗的火光照耀下,看上去嬌艷如花。第二隊長槍手迅速上前補位,貼著第一排弟兄留下的縫隙將纓槍向柵欄外捅去。“半吊錢,半吊錢!”他們惡狠狠地念叨著,無師自通地安慰著自己。肚子里邊翻江倒海,下手卻毫不猶豫。
第二波敵軍以比第一波敵軍更快的速度退了下去,至少在柵欄前留下了三十具尸體。那意味著十五吊錢。分在每名參戰者頭上,可以分到五十個足色肉好。鄉勇們默默念叨自己應該分到的賞金,強迫自己忘記對死亡的恐懼和喪失同伴的悲痛。這一輪不幸死在嘍啰們刀下的鄉勇只有六個,但他們已經可以瞑目。兩吊錢的撫恤,夠家中老小至少生活一整年。再算上殺賊的提成,總和已經超過了他們在碼頭上扛幾個夏天大包的全部收入。
發財的機會源源不斷!第三波流寇轉眼就殺到了殘城下。緊跟著,是第四波,第五波和第六波。鄉勇們轉眼就輪過了兩輪,每個人算下來都增加了百余文的收入。但新的發財機會依舊沒完沒了的出現,累得他們氣喘如牛。
一個時辰過后,鄉勇們便沒心思再統計自己今夜能賺到多少錢了。槍纓黏黏地貼到了槍桿上,手中的白蠟桿子滑得幾乎掌握不住。“一百五十,一百七十,一百八,再殺一輪,明天上酒樓吃肉!”只有各隊的隊正和伙長們,還機械地報著本隊弟兄平均分到的銅錢總數。以此激勵大伙越來越消沉的士氣。
只有活著堅持過今夜,才能有機會親手將高額的賞錢帶回家,才能再次看到妻兒老小臉上久違了的微笑。對家人的掛念和對財富的本能追求,牢牢地拴住了鄉勇們的腳步。他們被潮水般涌上來的流寇們打得幾度面臨崩潰,卻又幾度在程小九的組織下將敵人打得先一步逃走。“賊人支持不住了,打完這一輪,就能回軍營拿錢!”旅率,隊正們啞著嗓子,一遍遍散布勝利就在眼前的消息。最終的勝利卻遲遲不肯到來,反而是陽光在東南方向率先射穿了夜幕。
天是在激戰中亮起來的,城內城外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火把什么時候開始變暗。當第一縷陽光沖破早晨的烏云灑向大地的時候,所有參戰者都楞了一下。他們都是第一次看見與自己拼殺了半夜的仇敵,被對方的面孔和戰場上的慘象嚇得汗毛直豎。只用了半個晚上,殘城外就躺下了三百多具尸體,鮮血濺滿了整段殘城,潤得每一寸泥土都殷紅如火。
陽光的照射下,火紅的泥土跳躍著,刺得人眼睛生疼。鄉勇們幾乎無法相信那些傳說中吃人心肝的強盜,居然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一樣滿是老繭的雙手,一樣愁苦的面孔,一樣被歲月壓得微微發駝的脊背。如果不是被一道柵欄將他們彼此隔開,他們幾乎以為,那倒在柵欄外的尸體就是自己。
即便是這樣,也沒有任何鄉勇主動放下長槍。他們已經無法再將兵器放下了,在那條指向城墻的血路盡頭,可以看見張金稱軍匆匆搭建起來的大營。打了一整夜,營中的人數依舊多得無法數清楚。其中不乏已經兩鬢斑白的老漢和剛剛長到四尺高的孩子,一個個舉著刀,在營門口慢慢整理隊形。他們沒有吃早飯,他們的早餐在館陶城里。
要么自己家的老人和孩子被這些人殺掉,要么將這些老人和孩子殺死。現在,鄉勇們已經沒有了其他選擇。
而這場殺戮,不過剛剛開了個頭。
白天比夜晚更要難熬。昨夜的戰斗雖然令人恐慌,但大伙看不清到底來了多少流寇,心中至少還抱著僥幸取勝的希望。而現在,希望已經變得像草尖上的露水一樣單薄。初升的陽光將一切照得無所遁形,包括每個鄉勇極力隱藏在心底的恐懼。
敵軍人數不是他們的二十倍,而是一百倍!如果那些揮舞著木棍砍刀的老人和小孩也可以算作士兵的話,可能眾寡懸殊更大。看見老弱嘍啰們單薄的身軀,你甚至不忍心向他們開弓放箭。然而,當他們跑到木柵欄附近的時候,卻會毫不猶豫地將砍刀和削尖了的木棒順著柵欄縫隙遞過來。
無論拿在多么弱小的流寇手里,兵器招呼到身上一樣會死人。鄉勇們為自己片刻的猶豫付出了慘重代價,一瞬間便倒下了十幾個。“捅死他們,不是他們死就是咱們死!”幾個隊正聲嘶力竭地叫嚷著再度沖到了第一線,染血的纓槍齊揮,帶頭將老人和孩子戳死在柵欄旁。
戰場上沒有憐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激戰再度于木柵欄兩側展開,殘忍且凌亂。站在指揮者的位置,程小九甚至無法相信流寇們的身后有將領統一調度。那種洪水般的攻擊沒有明顯的節奏,不分隊形,老的、小的、壯的、弱的,全都一窩蜂般向上涌。短刀、長矛、羽箭、投槍,各種威力和功能參差不齊的兵器也沒經過任何協調組織,只是一味地亂砍亂剁。很多時候,后排流寇射出的羽箭根本沒有飛越柵欄,便直接命中了前排流寇的脊背。被誤傷未死的嘍啰兵們則破口大罵,拎著兵器轉身回沖,將誤傷自己的袍澤打得抱頭鼠竄。
相對于流寇們毫無章法的攻擊,防守方的戰術則顯得整齊且有效。在流寇距離殘城八十步左右,他們便開始以羽箭攔截。竹制的輕箭殺傷力非常有限,嘍啰們身上插著四、五只雕翎還能在戰場上跑動的情況屢見不鮮。但這種羽箭覆蓋戰術最大的殺傷力體現在對士氣的破壞上,大多數嘍啰們都不具備帶傷作戰的勇氣。往往挨了第一箭后沖鋒速度就會減半。挨了第二箭后就會停下來擔心地檢視傷口。很少有人連續挨了三箭后依舊毫不在乎的向前猛沖,但到了這時,他們的身體已經不像沒受傷前一樣靈活了。隔著木柵欄,眾鄉勇可以非常順利地成全他們的勇敢。
匆匆搭建的木柵欄成了一道鬼門關,將活著的嘍啰們死死地擋在了關外。白蠟桿子纓槍與狹窄的柵欄縫隙配合起來相得益彰。如果不是鄉勇們突然發傻發愣,以短兵器為主的流寇很難將樸刀斧頭遞到他們身上。而鄉勇們只需要看準柵欄縫隙后的葛衣,狠狠將手中的纓槍刺出去,旋即必有斬獲。
從朝陽初露又廝殺到日上三竿,除了在剛看清楚對手情形那一瞬,因為心生憐憫而蒙受了一次不小的損失外,其他時間內,戰場的局部優勢牢牢地掌控在鄉勇們手里。雙方的戰損比例非常懸殊,有幾輪廝殺中,配合越來越嫻熟的眾鄉勇居然取得了殺敵五十余,自損為零的巨大勝利。但是,程小九的心情卻沒有因為短暫的勝利而高興得起來,特別是當對方的營地上空騰起一陣煙塵后,他的眼角居然控制不住地抽搐了數下,好在當時戰斗打得正激烈,才沒被弟兄們發覺他的慌亂。
煙塵是戰馬列隊跑動帶起來的。那意味著張金稱麾下有騎兵!雖然從煙塵的規模上來看,騎兵的數量未必能超過一千,但是在館陶周圍的平坦曠野中,一千騎兵足以踏碎五千到八千鄉勇組成的防線。更令人恐懼的是騎兵的長途奔襲能力。戰馬在平原上小跑一個時辰的路程,足夠普通人步行走上大半天。那同時也意味著館陶縣的官員和百姓根本就沒有棄城而走的機會,一旦他們失去城墻的保護,騎著戰馬的嘍啰兵們會毫不客氣地從背后追上來,用橫刀將他們一個個砍殺于道。
“張金稱這個瘋子!”臉色煞白的董主簿破口大罵。騎兵帶起的煙塵正向殘破的南城墻迫近,以騎兵攻城,這種戰術前無古人,今后也未必有來者。然而木柵欄的高度是否能擋住戰馬一躍,著實令人不好說。董主簿清楚地記得自己當初為了從中撈取油水,將柵欄的高度從九尺三寸偷偷削減到了八尺五寸。省下的木料鐵釘錢至今還在家中的地窖藏著,一文都沒來得及花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