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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早期國家文明(3)

這種真正的殺戮戰,使還沒有完全走出古老傳統的近古社會,第一次領略了國家常備軍的巨大威力。種種潛在的不服與非議,很快就消失了。戰后,立即出現了“天下咸朝”的第一次國家權力崇拜。夏王朝政權,開始宣告立定了根基。

至此,中國近古文明終于完成了向國家文明形態邁進的第一次歷史跨越。

今日陜西關中的戶縣,有個扈氏村。在1964年9月之前,戶縣寫作鄠縣。據清代畢沅《關中勝跡圖志》所錄史料,現在的戶縣就是夏代初期的有扈氏之地,稱為扈國。秦時改扈為鄠。顯然,這里就是古老的有扈氏的居住地。戶縣秦鎮的扈氏村,據說就是有扈氏的后裔所在。而今,遠古歷史的滄桑在這個熱氣騰騰的村莊已經沒有了痕跡。它能給我們的遐想就是,我們的文明腳步是多么的久遠、多么的真實!

在夏啟之后的四百余年里,夏政權多經反復,一直呈現不甚穩定的狀態。

夏啟死后到第三代,夏政權很快就被顛覆了。有窮氏族群的領袖后羿、寒浞兩人先后發動政變奪權,代替夏政權四十年之久。其后,夏少康復辟,奪回了政權,夏王國才開始了相對穩定地發展。但是,在整個四百余年中,夏王國動蕩多多。

所以如此,在于這第一個王國的特殊性——松散的邦聯制國家,潛在的政權危機遠遠多于后世。在夏政權建立的時代,國家文明還處于生長期,中央王權的直轄地域僅僅限于王族族群的居住區域。與單個族群相比,王權的實力無疑是最大的。但是,與廣闊土地上眾多的特大族群相比,王權依然是弱小的,是無法直接征服所有“不服”者的。

因此,夏王國屬下的諸侯國,由王權直封的很少很少。絕大多數諸侯,都是王國政權對各大族群自發政權的承認。因此,中央王權對諸侯的實際控制力很弱,諸侯群對王權的多種威脅則很大。動蕩與戰爭,自然呈現出多發現象。

這種治權很松散的早期國家,非常類似于后世所稱的邦聯制國家。

這一歷史進程說明:剛剛從近古社會跨越到國家開端時期的邦聯制體系,仍然處在多元政治的余波動蕩之中,還沒有真正穩定地進入成熟的國家文明時代。

大約在公元前17世紀,夏政權終于滅亡了。

大禹、夏啟開創的夏邦聯國家,按照古代史學家的說法,傳承了17任王,政權存在了471年。

夏人開創了中國近古族群的國家文明時代,建立了夏王朝,使中國近古文明在黃帝時代之后,完成了第一次歷史性跨越,對此后商周時代國家文明的發展,具有決定性意義。夏人族群,以大規模長期治水的偉大實踐,創立了全人類近古文明中獨一無二的井田制,從而開創了極具和諧性的農耕文明形態。此后幾千年,中國的古典農耕社會所以具有顛撲不破的穩定性,其根本原因,正在于夏代生成的這種農耕生存方式,已經成為中國民族一種強大而穩定的歷史基因。

商:成熟的邦聯制國家

在文明史的意義上,殷商對于當代的我們已經變得模糊而陌生了。

回顧那個時代,呈現那個時代,解析那個時代,對于我們具有特殊的意義。

因為,我們民族在今天所表現的許多優秀方面,都深深植根于那個遙遠的時代。

1.治水建功:商人的早期生存史

夏之后,繼續拓展中國原生文明歷史的,是商人族群。

商人的始祖,叫作契。他的誕生,是一個美麗的神話。有個叫作簡狄的有娀氏部族的女子,做了帝嚳的妃子。一日,簡狄與兩個女子在山澗沐浴,不期天上飛來了一只玄鳥,產下一卵。有娀氏的妃子簡狄,恰恰吞食了玄鳥之卵。不久,簡狄便生下了一個長大的男子,就是契。

對這則神話,后世史家認為:“玄鳥生商”的說法,是因為契的父親平常而卑微,不好公然宣示身份名號,故托神話。果真如此,這個契一定非常能干,非常有感召力,也一定曾經有過非凡的業績。否則,不可能在盛年之期凝聚許多群落,進而成為一個特大族群,并做了這個特大族群的首領,成為這個族群的記名始祖。

依據歷史邏輯合理推測,商族生成史的畫卷應該是這樣展開的——

契,誕生于舜帝早期。其時,相對發展的諸多特大族群,都已經成為有相對穩定居住地的原始農耕部族。但是,許許多多散居在山水草原之間的漁獵游牧小群落還沒有穩定的聚居地,也沒有統一的首領。契,就是活動在這些群落之間的一個非凡人物。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契一定是發動并領導這些群落有效地拓展了生存空間,也一定是平息了這些群落之間的諸多紛爭,使這些群落消弭了小利益方面的許多爭奪,在共同協作下迅速地拓展繁榮起來。于是,這些群落以契為軸心凝聚起來了。契的威望迅速上升,契的神性傳說也流播開來。于是,契成為這些群落一致擁戴的首領。

終于,一個穩定的特大族群形成了,這就是以契為首領的漁獵商耕牧族群。

商族的第一次歷史跨越,同樣是從治水功業開始的。

據《史記·殷本紀》記載:“契長,而佐禹治水有功……封于商,賜姓子氏。”在大禹治水的敘述里,我們已經知道,在最初確定三大族群輔佐大禹治水時,契的族群是被排在第一位的,其后才是后稷的族群和伯益的族群。

治水成功后,作為治水主力的四大族群及其族領,地位都有了很大的歷史性躍升。作為治水主力族群之一的契族,雖然與大禹族群可能發生過某種矛盾或沖突,而被大禹排斥出了治水權力核心。但是,契族仍然沒有脫離治水工程,仍然立下了很大的功勞。因此,治水結束之后,作為特大族群領袖的契,并沒有喪失舜帝的信任。作為特大族群,契族也沒有喪失天下影響力。所以,治水成功之后,契族被舜帝封于商邑,同時賜姓子氏。契本人,則被舜帝任命為最高聯盟中掌管民眾教化的重要官員。

契族的封地商邑,是今日河南省商丘以南的地帶。近古社會,封地名號便是封地族群的共有大姓,封地內的各族群,都是這一名號下的某氏。天子所賜之姓,則只有首領的直系本族可以享有。依據這一傳統,受封商邑后,契族人就統一成為“商人”了,各分支族群則稱為“商人某氏”。契本人統領的直系本族,就是商人子氏,契本人的全稱姓氏名號,應該是“商人子契”。

必須注意到的一個細節是:司馬遷在《史記》中,所以將商代事跡寫作“殷本紀”,實際是因為“盤庚遷殷”之后,周人習慣于將商稱為殷。自周以至春秋戰國之后,“殷”遂成為商代的史學名稱。司馬遷的“殷商”之說,只是承襲了西漢時所熟悉的傳統稱謂而已,并不意味著商人的早期名號是殷。究其實,按照歷史的源流排序,應該是商在先,殷在后。單稱當為商,合稱當為商殷。

2.商人族群多遷徙的歷史奧秘

文明史的密碼,往往深深埋藏在特定族群的早期生存方式之中。

縱覽商人族群從舜帝到殷滅的千余年生命史,我們可以發現三個基本特征。一則是,商人的遷徙流動性是近古大族群之最;另一則是,商人對早期剩余物(后世謂之商品)的自覺交換所形成的“商旅”活動,是近古社會與早期國家時代獨一無二的族群經濟活動;其三,商人是近古社會與早期國家時代從事經濟活動種類最多的族群,漁獵、耕種、畜牧、商業,這四種自然經濟的基本領域,都是商人生存方式的共同支柱。舉凡上述三大特征,都是商人的生存方式。

先讓我們看看,商人多遷徙這一歷史特征吧。

在商人的歷史記憶里,他們從來就是一個善于流動、喜好遷徙的族群。

文獻《殷本紀》這樣記載:“自契至湯,八遷;盤庚五遷,無定處?!睗h代張衡的《西京賦》概括云:“殷人屢遷,前八后五,居相圮耕,不常厥土?!睆埡獾囊馑际?,殷人前后遷徙13次,曾在居于相地時毀壞耕地,不喜歡常居一方。這13次大遷徙,每次的遷徙地點都多有說法。但史家公認:商人所居之地,大體都在今日的河南、河北、山西、山東的黃河南北地帶??傊?,都是距離黃河不太遠的地方。

關于商人族群所以多有遷徙的原因探討,從古至今,大體形成了四種理論:一是東漢魏晉時期的“去奢行儉,率人于苦”說;二是宋代朱熹學派以及當代史家顧頡剛等人的“逃避河患水患”說;三是當代歷史學家侯外廬等人的“游牧經濟”說;第四種是當代經濟史家傅筑夫先生等人的“改換耕地”說。具體分析,似乎這四種說法都經不起推敲。

為了防止腐敗奢侈,為了推行勤儉生活而主動率民遷徙尋苦這種說法,難免夸大了近古社會與早期國家時代的富裕程度,很少有人相信。逃避河患水患的第二種說法,顯然脫離了最基本的時代背景。大禹治水之前的百余年,商人族群尚在凝聚形成時期,不存在遷徙的記錄。大禹治水之后,足以迫使一個特大族群大規模遷徙的河患水患大大減少,這一說法缺乏歷史事實的支撐。

游牧經濟說、改換耕地說,則缺乏歷史階段的具體分析。將其中任何一種說法當成適用于商人族群千余年頻繁遷徙的唯一原因,都是經不起推敲的。依據“游牧經濟”說,很難解釋商族曾長期存在且相對穩定的農耕歷史。因為,商人族群不是單一的游牧經濟,若僅僅是游牧經濟需要遷徙,那大量農耕族群的安定需求如何對待?而依據“改換耕地”說,則又有一個顯然的矛盾不能解釋——改換土地若是必然,盤庚遷殷之后為何近三百年不再遷徙,不再改換土地?

這里,一個重要的歷史現象被忽略了,這就是商族大遷徙的頻率變化。

商族的前八次遷徙,都發生在早商時期,也就是商湯立國之前。若從大禹治水之后算起,這一時期幾乎全部是夏王國時代,大約將近五百年。其間,商族首領傳承了十四代,接近于每兩代遷徙一次。商湯立國之后的六百余年里,商族只遷徙了五次,大體平均一百余年遷徙一次。盤庚遷殷之后,商人定居于殷地,一舉穩定了將近三百年,再也沒有遷徙。

商人大遷徙的頻率,為什么前后有如此鮮明的變化?

歷史的深處,還有沒有被我們忽略的重大史實?

歷史深處所隱藏的基本史實,實際有兩個方面。第一個基本方面,是與夏王國的政治沖突。如果我們還沒有忘記大禹治水時期四大族群之間的復雜矛盾,我們就應該能夠分析出此后的歷史延續。大禹后期,舜帝已死,曾經與大禹及禹族有過直接摩擦的商人族群,在各種集團利益分配中,一定是越來越處于弱勢地位了。大禹死后,夏啟又對老盟友——伯益族群發動了突襲,一舉奪取了最高政權。此后,又對率先“不服”的有扈氏進行了大舉討伐,消滅了有扈氏,就此穩定了強力政權。

此時,契很可能已經老死了。其后的商人族群,依據先祖的政治立場,既不愿支持夏啟政權,又不愿支持曾經是大禹同盟的嬴秦族群,同樣也無法與后稷的周族達成同盟。妥善的方法,也許只能離開原先的豐美封地,尋求他處謀生。事實上,這時的商、周、秦三大族群都還沒有完全融入夏啟新的諸侯體系中,也就是說,還都不是夏王國的直封諸侯,還都保持著相對的獨立性。結局是:秦人族群分散逃亡隱匿了,周人族群則向西遷徙了,商人族群也絕不可能留在夏王國政權的腹地區域扮演尷尬而危險的角色。

后來的事實說明,直到四百余年后夏末之世的商湯時期,商人還一直對夏人政權保持著深刻的敵意,夏王國的末世政權——桀,也還對商湯族群保持著很大的警覺。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自契至湯的四百余年里,商人連續遷徙八次,就很容易理解了。

第二個基本方面,商人的多種經濟活動并存的生存方式,要求他們不斷尋求更為合適的生存地域。商湯立國之后,商人的生存區域大大拓展。在這種歷史條件下,商人族群必然有了更大的拓展生存空間的自由,必然會不斷尋求更適合多種經濟活動同時發展的生存區域。商湯立國之后,當時中國腹地的族群,大多聚居于黃淮流域的大平原與諸多山原湖泊地區。其中,對漁獵、農耕、畜牧、商旅同時有利的區域很多,但在當時的閉塞條件下,商人族群未必全部清楚,只能不斷尋覓。自盤庚開始,商人在黃河流域大幅度遷徙五次,很可能是仍在尋覓合適的生存地域。而自遷徙到黃河北岸的“殷”地后,商人一定是認為找到了最理想的生存之地,于是,從此再也沒有遷徙。

3.商旅經濟是商人族群的偉大發明

讓我們從具體的文明史環節說起吧。

在契之后的第三代領袖相土時期,商人就發明了馬車。在第七代的領袖王亥時期,商人又發明了牛車。請注意,車這種工具,在黃帝時期就出現了。但是,用什么拉車,車如何使用,在我們的近古歷史記憶中卻沒有痕跡。

最初,車的主要用途是服務戰爭。黃帝指南車,是車在戰爭中使用的最早傳說。但是,指南車是沒有人乘坐的木車,對生產活動沒有直接意義。只有在商人發明了馬拉車與牛拉車,將車這種承載工具與穩定而經常的動力結合之后,車才真正具有了生產力的意義。從實踐上說,商人將車與馬牛動力結合,一定要對古老的車具進行某種程度的改進。所以,馬車牛車,不能看作簡單的馬牛與一輛車的相加,而是一種生產手段的整體發明。馬車與牛車的出現,大大增強了族群遷徙與物品搬運的效率,也大大加快了人群之間的聯絡與速度,堪稱早期國家時代最基本的偉大發明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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