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津通識讀本:休謨(中文版)
- (英國)A.J.艾耶爾
- 9080字
- 2019-01-04 07:19:59
第一章 生平與個性
在我看來,大衛·休謨是最偉大的英國哲學家,他于舊歷1711年4月26日出生在愛丁堡。他在去世前的四個月即1776年4月完成了告別辭《我的一生》,這是一篇只有五頁的自傳。在文中,他為自己父母雙方的良好家世而自豪。他的父親約瑟夫·霍姆從事法律職業,在貝里克郡的奈因威爾斯擁有一處莊園,自16世紀以來,這份地產就一直屬于他的家族。如休謨所說,他的家族是“霍姆或休謨伯爵家族的一支”(D 233)。在20世紀,這個家族中將會誕生一位保守黨首相。他的母親凱瑟琳是“司法學院院長大衛·福克納爵士的女兒”,她的一個哥哥繼承了貴族頭銜。這對夫婦有三個孩子,大衛最小,哥哥約翰生于1709年,姐姐凱瑟琳生于1710年。
1713年,大衛還是嬰兒時,父親約瑟夫去世了。長子繼承了財產,大衛每年只有大約50鎊的遺產,即使在當時,這點錢也不足以使他經濟獨立。家里人希望大衛能繼承父業成為律師。大衛的母親沒有再婚,在約翰成年之前一直經營著這塊地產。他的母親是個熱忱的加爾文派教徒,并按照這種信仰把孩子們撫養大。據說大衛深愛他的母親、哥哥和姐姐。雖然他在十幾歲時拒絕接受加爾文主義和其他各種基督教教派,但這并沒有影響他和母親的關系,這表明他向其隱瞞了此事,或至少是沒有表現得很強硬。大衛一生性情溫和,無論在公開場合還是私下都不愿與人爭論,但他并不缺乏勇氣在書中表達自己的信念,無論這些信念是多么非正統。據說他的母親曾說:“我們的大衛是一個令人愉快的、溫厚的火山口,但頭腦卻異乎尋常地清醒。”是否真有此事我們不得而知,如果是真的,它可能表達了大衛脫離家庭供養、變得經濟獨立時母親的一種惱怒之情。
1723年,還不到12歲的大衛與哥哥一起進入愛丁堡大學,在那里度過了三年美好時光。他們沒有拿學位,這在當時很常見。他們報名參加的必修課有希臘語、邏輯、形而上學、自然哲學或現在所說的物理學等,還選修了倫理學和數學等課程。雖然這些課程的水平似乎還比較初等,但在這個階段,休謨可能對牛頓和洛克的重要著作有了一定的了解。對于大學學習,他只說自己“成功地通過了普通教育課程”。
回到奈因威爾斯之后,休謨試圖著手研究法律,但很快便放棄了這種嘗試,因為他對文學(當時的文學包括歷史和哲學)產生了強烈的興趣。他在自傳中寫道:“這種熱情占據了我的一生,是我身心愉悅的巨大源泉。”這種熱情太過強烈,以至于他說:“除了研究哲學和一般學問,我對任何事情都不由得產生一種厭惡。”(D 233)雖然他說自己正在“暗地里如饑似渴地閱讀”西塞羅和維吉爾,而不是那些法學家的著作(他的家人還以為他一直在研究這些著作),但他的心思主要放在了哲學上。1729年,“新的思想景致”向年僅18歲的休謨敞開,并將在他第一部也是最著名的著作《人性論》中顯示出來。
這一發現所帶來的興奮以及巨大的工作強度損害了休謨的健康。他的不適是由精神壓力引起的。此后他按時鍛煉身體,輔以充足的飲食,沒到兩年就從一個“骨瘦如柴的高個子”年輕人變成了他所謂的“體格健壯、充滿活力、面色紅潤、朝氣蓬勃”的家伙。但實際上,他仍然患有抑郁,并且伴隨著心悸等身體征兆,他經常造訪的當地醫生無法使他痊愈。他最終決定,至少應暫時放棄研究,以便“更積極地生活”。1734年2月,他離開蘇格蘭赴布里斯托爾,在那里擔任一個糖業公司的職員。他決定離開蘇格蘭可能還有一個原因:當地有一個女仆在由休謨的叔叔主持的教會法庭上指控休謨是她私生子的父親。這一指控未被承認,即使在當地也沒有損害休謨的名譽。事實上,后來的證據表明,休謨易對女人動情,盡管他一生未婚,性情鎮定而寧靜,又完全沉浸于理智追求中,根本稱不上愛向女子獻殷勤。

圖1 休謨像,艾倫·拉姆齊作,1754年
休謨在布里斯托爾結交了幾位好友,但僅僅四個月,他就認定自己不適合經商。據說休謨被解雇是因為他總是批評其雇主的文學風格(M 90),不論這是否是事實,毫無疑問的是,休謨很高興能自由地致力于哲學研究。在布里斯托爾逗留期間,為了符合當地的發音,他將其姓氏“霍姆”(Home)改拼為“休謨”(Hume),這是這一時期所產生的最為持久的結果。
既已決定投入《人性論》一書的寫作,也許是為了使他那份微薄的私人收入能夠更好地維持生活,休謨移居到了法國。在巴黎短暫逗留期間,其蘇格蘭同鄉謝瓦利埃·拉姆齊為他作了一些有益的引薦。此后他在蘭斯待了一年,又在安茹的拉弗來什小鎮住了兩年,這里有一所笛卡爾曾經就讀的耶穌會學院。休謨與耶穌會的神父們交上了朋友,并且利用了該學院藏書甚豐的圖書館。到了1737年秋天,休謨完成了《人性論》的大部分內容,遂回到倫敦為其尋找出版商。
事情的發展并不如休謨所愿。一年之后,他才與約翰·努恩成功地簽訂了《人性論》前兩卷即第一卷《論知性》和第二卷《論感情》的出版合同,印數1000冊,他的收入則是50英鎊和12部合訂本。1739年1月,這部著作以不具名的方式出版,定價10先令,總標題為《人性論:將實驗推理方法引入道德學科的嘗試》。此書的第三卷《論道德》在出版時尚未寫成,直到1740年11月才由朗文公司出版,定價4先令。
《人性論》受到的冷遇使休謨大為失望。他說:“再沒有什么文學嘗試能比我這本書更為不幸了,它一從印刷機中降生就死了,甚至連在熱心人當中激起一句怨言的禮遇都沒有得到。”(D 233)這樣說并不完全準確。雖然休謨在世時努恩版的確沒有賣光,但這部著作還是引起了國內外刊物的注意,并且獲得了三篇較長評論。麻煩在于,這些評論大多數是懷有敵意的,有時甚至是鄙視性的。休謨認為,這種敵意主要源于對其觀點的誤解,為了消除這種誤解,他在1740年出版了一本不具名的定價為6便士的小冊子,并宣稱它是“遭到眾多反對且被說得異常糟糕的哲學新著《人性論》的摘要,對它作了進一步解釋說明”。但它出版時使用的標題并無攻擊性:《一本哲學新著〈人性論〉的摘要,對該書的主要論點作了進一步解釋說明》。這本小冊子逐漸被人遺忘,直到20世紀30年代末梅納德·凱恩斯發現和確認了它的一個副本,并與皮耶羅·斯拉法為其寫了引言,且以《1740年〈人性論〉摘要:大衛·休謨的一本迄今鮮為人知的小冊子》為題將其出版時才被人記起。此書引起了人們對休謨因果關系理論的極大關注,該理論的確是《人性論》的特色,《人性論》后來也因為這一理論而變得極為著名。
休謨漸漸認為自己要為《人性論》一書失敗負責,因為它在敘述上存在缺陷,后來則傾向于與之脫離關系。這種跡象最初可見于他兩卷本的《道德和政治論文集》第一卷的序言。這兩卷分別于1741年和1742年出版,且仍未具名。在這篇序言中,他被稱為一位“新作者”。這部文集共27篇,是由安德魯·金凱德在愛丁堡出版的,各篇嚴肅程度各不相同,論題內容廣泛,包括評論、風度、哲學和政治等。它們獲得了好評,尤其是像《出版自由》、《政府的首要原則》等主題的政治隨筆。《羅伯特·沃波爾爵士的品格》這篇文章引起了特殊的興趣,這位政治家失勢后,休謨覺得自己對他的評價過于嚴厲了。因此,休謨無疑未在這部著作后來的版本中重印這篇文章。他還刪去了書中《愛與婚姻》、《無恥與謙遜》等幾篇分量不太足的文章。
這些文章的出版不僅給休謨帶來了大約200鎊的收入,而且使他有膽量申請愛丁堡大學的倫理學和精神哲學教授職位。1744年,休謨的朋友愛丁堡市長約翰·庫茨建議他申請這一職位。在過去的兩年里,當時占據該職位的亞歷山大·普林格爾一直在國外做軍醫,且被任命為佛蘭德斯軍隊的醫務長,因此仍然擔任愛丁堡大學教授似乎不太合適。當時在市議會中沒有人公開反對休謨接任,但不幸的是,普林格爾直到庫茨不再擔任市長才辭職,此時休謨曾經得罪過的那些狂熱分子已經有了時間來聚集力量。在1745年休謨匿名出版的《一位紳士致其愛丁堡朋友的一封信》這本小冊子中,他否認自己曾經拒絕接受(而不是闡釋)“凡開始存在的事物必有原因”這樣一個命題,也否認其《人性論》的論點會以任何其他方式導致無神論,但并未平息那些人的怒氣。同年,該職位被授予了休謨的朋友和導師、格拉斯哥大學道德哲學教授弗朗西斯·哈齊森,哈齊森拒絕后,市議會決定提拔一個一直在代普林格爾工作的講師擔任這一職務。
由于仍然缺乏那項任命所能帶來的財務保障,休謨接受了一筆每年300鎊的薪水,擔任安南達爾侯爵的家庭教師。安南達爾是個古怪的年輕貴族,不久便被診斷為精神錯亂,住在距離倫敦不遠的圣阿爾班附近。盡管安南達爾侯爵行為古怪,而且家中有一名重要成員對休謨抱有敵意,但休謨對自己的職位非常滿意,哪怕降低薪水都可以。他這樣做無疑是因為能有空閑時間從事寫作。正是在這段時間里,他開始撰寫《關于人類理解的哲學文集》,后更名為《人類理解研究》,旨在取代《人性論》的第一卷。于1748年出版的《道德和政治隨筆三篇》很可能也是在這段時間寫成的。

圖2 休謨《〈人性論〉摘要》的扉頁,他試圖在書中糾正對《人性論》觀點的誤解
事實上,《人類理解研究》要比《人性論》寫得好得多,其區別更多在于側重點而不是論點。在《人類理解研究》中,休謨凸顯了因果關系這一中心議題,較少受到現在所謂的心理學的拖累。《人性論》中也有一些章節,比如論“時間”“空間”的章節,在《人類理解研究》中沒有對應。另一方面,《人類理解研究》增加了“論奇跡”一章,休謨出于謹慎把它從《人性論》中刪掉了。這一章的中心論點是:“任何證詞都不足以確立一個奇跡,除非這種證詞的謬誤要比它所要確立的事實更加神奇。”(E 115—116)這一論點以及書中所蘊含的反對偶像崇拜的思想使休謨在同代人當中聲名鵲起,這是他的純哲學著作中其他任何內容所無法比擬的。
1748年2月問世的《道德和政治隨筆三篇》是休謨第一次冠以真實姓名的著作,此后他將延續這一做法。這幾篇隨筆源于年輕的覬覦王位者的反叛。在這些隨筆發表之前,休謨說他們“一個是反對原始契約論的輝格黨體系;另一個是反對被動服從的托利黨體系;第三個則是新教繼承者,我希望人們在那種繼承確立之前認真考慮一下自己應該堅持哪一家的觀點,權衡各方的利弊”。事實上,關于新教繼承的隨筆直到1752年才發表,在1748年出版的書中則被代之以一篇名為《民族特性》的隨筆。休謨絕非英王詹姆斯二世的追隨者,但卻寫了一本小冊子來捍衛他的朋友斯圖爾特市長,這位市長曾因把愛丁堡拱手交給反叛者而在1747年受到指控。不過由于印刷者的膽怯,這本小冊子直到斯圖爾特被無罪開釋之后才得以出版。
雖然休謨甘愿就其家庭教師工作達成妥協,但并未奏效。1746年4月,他被解雇了,而且有四分之一的薪水沒拿到,直到大約15年后,這筆錢大概才付清。一年前,休謨的母親去世,對此休謨極為悲傷。他本想回到失去母親的蘇格蘭,但因遠房親戚圣克萊爾將軍所提供的一個職位而作罷。這位將軍曾奉命率軍隊遠征加拿大,以幫助英國殖民者驅逐法國人,他要休謨擔任自己的秘書。正當遠征軍在樸次茅斯港等待適宜天氣時,休謨從秘書晉升為圣克萊爾所領導的全軍的軍法官。由于風向不好,遠征隊改道去了布列塔尼,在那里沒有攻下洛里昂城。正當法國人決定投降時,他們放棄了包圍,幾乎一無所獲地回到了英國。圣克萊爾將軍的命運似乎比應受處罰更為不幸,面對伏爾泰的嘲笑,休謨后來曾撰文為將軍在遠征中的行為進行辯護。休謨不得不再次等待多年才從政府那里拿到他應得的那份軍法官的薪水。
遠征軍解散后,休謨回到奈因威爾斯小住。但在1747年初,他受將軍之邀回到倫敦,擔任這位身為“駐維也納和都靈宮廷的軍事使節”的將軍的副官。休謨身著一套可能并不合適的軍官制服。據一位年輕目擊者說:“這個胖家伙會讓人想起吃甲魚的市政官,而不是優雅的哲學家。”(M 213—214)同樣是這名年輕人,雖然后來自豪于與休謨的熟識,但評論過休謨豐富的心靈世界與茫然若失的面容之間的不一致,嘲笑他講法語或英語時帶有那種“非常濃重且極為粗俗的蘇格蘭口音”。
休謨在都靈一直待到1748年底,因此當奠定其文學聲譽的《道德和政治隨筆三篇》、《人類理解研究》的第一卷以及再版的《道德和政治論文集》出版時并不在英格蘭。法國大文豪孟德斯鳩對這些隨筆非常欣賞,遂將自己《論法的精神》一書贈予休謨,且在其生命的最后七年中一直與休謨保持定期通信。
如果我們相信休謨自傳中的說法,那么休謨本人乃是漸漸才意識到形勢正在變得對自己有利的。他在自傳中談到自己返回英格蘭后,看到《人類理解研究》和再版的《道德和政治論文集》都沒有大獲成功,頓感顏面盡失。不過,這并未使他氣餒,反倒激起了他的著述志向。回到奈因威爾斯后,他于1751年完成了《道德原則研究》一書,旨在取代《人性論》的第三卷。休謨自認為“這是我所有歷史、哲學或文學作品中的最佳著作”(D 236)。次年他又發表了《政治論》。在這一時期,他也開始撰寫《自然宗教對話錄》,并且潛心研究,為撰寫《英國史》作準備。與此同時,他的著作開始招來批評。用他自己的話說,“牧師們、主教們一年中有兩三次答復”(D 235),但休謨的應對方案始終是“一概不回應”。
雖然和休謨的其他著作一樣,《政治論》也沒有逃脫在1761年被列入羅馬天主教《禁書目錄》的命運,但這種敵意大體上并沒有延伸至《政治論》。休謨說這部著作是“我唯一一部甫一出版即獲成功的作品”。該書最初包括12篇隨筆,其中只有4篇是嚴格政治性的。1篇涉及古代世界和現代世界的相對人口,其余7篇則討論了我們現在所謂的經濟學。休謨是自由貿易的堅定支持者,他的隨筆在某種程度上預示了他年輕的朋友亞當·斯密在其名著《國富論》中提出的理論。休謨在去世前幾個月懷著欽佩之情讀了《國富論》第一卷。
1751年,約翰·霍姆結婚了,大衛和他的姐姐在愛丁堡建了住宅,隨著境況的改善,又搬到了更為舒適的住處。除了稿費收入,休謨在維也納和都靈擔任的職位使他“握有近1000鎊”。此外,除了他的50鎊收入,他的姐姐還有30鎊的私人收入。雖然他談到了自己的節儉,但其社交生活似乎很活躍;他經常受到各色朋友的款待,包括一些溫和的牧師,他自己也會加以回報。然而,倘若他能謀得格拉斯哥大學的邏輯學教席,他很可能會搬到格拉斯哥。這一年,該席位因亞當·斯密繼任了道德哲學席位而空了出來。盡管休謨得到了亞當·斯密以及其他一些教授的支持,但那些狂熱分子的反對再次阻止了他的當選。
休謨在愛丁堡擔任了蘇格蘭律師會的圖書館員一職,這對他未能獲得教席多少有些安慰。年薪僅40鎊,1754年后,休謨拒領這份薪水,因為圖書館館長以書的內容下流為由拒絕休謨借閱拉封丹的《故事集》等三本書的要求。休謨直到1757年才辭職,在此之前,他采用了一種折衷的辦法,即把這筆錢給他的朋友、盲詩人布萊克勞克。這個職位對休謨的好處在于,圖書館藏書極為豐富,他在撰寫《英國史》時可以閱讀所需的書籍。在把圖書館員的職位交給他的朋友、哲學家亞當·弗格森之后,他似乎仍能利用圖書館的資源。
休謨六卷本的《英國史》沒有按照通常順序出版。它從斯圖亞特王朝開始,第一卷包括詹姆斯一世及查理一世的統治,第二卷講到詹姆斯二世垮臺,這兩卷分別于1754年和1756年出版。接下來的兩卷于1759年出版,寫的是都鐸王朝。全書以1762年出版的最后兩卷而宣告完成,這兩卷從凱撒入侵寫到亨利七世登基,涵蓋多個世紀。第一卷一經出版即告失敗,部分原因在于,它試圖在國王與國會的沖突中保持公平,結果既惹怒了輝格黨,又沒能讓托利黨滿意;還有一部分原因似乎在于,倫敦的書商們合謀反對休謨所委托的愛丁堡商行。最終,這家商行把版權明智地轉給了休謨通常合作的出版商安德魯·米勒,后者后來出版了休謨的其余幾卷著作。這幾卷著作使休謨在評論上和金錢上都大獲成功。休謨售賣各卷版權總共得到超過3000鎊的收入,當時的人漸漸把這部著作看成一項杰出的成就,以至于休謨作為歷史學家要比作為哲學家更受尊敬。伏爾泰甚至說:“《英國史》的聲望沒法再高了,它也許是迄今為止用任何語言寫成的歷史中最好的一部。”(M 318)很久以后,利頓·斯特雷奇在其《人物小傳》的一篇關于休謨的隨筆中評論說,休謨的書“卓越而厚重,應歸入哲學研究,而不是歷史敘述”。這一評價較為中肯,哪怕僅僅出于休謨的機智和優美的風格,《英國史》也仍然值得一讀。

圖3 愛丁堡的國會方庭和法院。國會大廈內部的蘇格蘭律師會圖書館,休謨于1752至1757年在這里任職
在《英國史》出版期間,休謨又于1757年出版了另一本文集《論文四篇》。其中最重要的一篇是《宗教的自然史》;第二篇《論情感》則是《人性論》第二卷的濃縮和修正;第三、第四篇分別是《論悲劇》和《論品味的標準》。第四篇論文原打算討論幾何學和自然哲學,但因數學家朋友斯坦霍普勛爵勸告才用《論品味的標準》一文取而代之。放棄那篇數學論文后,休謨原打算補充《論自殺》和《論靈魂不朽》這兩篇論文,從而使論文總數增至五篇,但出版商米勒擔心這些文章會被視為對宗教的進一步冒犯,休謨只好將其撤回。雖然這兩篇論文手稿的副本曾私下流傳,1777年和1783年未經作者授權即出版,但它們從未被包括進休謨授權的著作版本中,后來可見于1875年格林和格羅斯版休謨著作集的第二卷“未發表論文”中。
1758年和1761年,休謨兩次到倫敦照看其《英國史》其余幾卷的排印。第一次去時,他在倫敦待了一年多,很想在那里定居下來,最后還是認定自己更喜歡愛丁堡的氛圍而放棄了這個想法。在倫敦期間,休謨受到上流社會和文壇的熱情款待。據鮑斯韋爾所說,約翰遜博士說只要休謨加入某個群體,他將立即離開。但約翰遜博士對休謨的“憎惡”并未阻止他們不久以后成為皇家牧師晚宴的座上賓,而且沒有發生公開沖突。特別是,休謨利用他對米勒的影響而使他的朋友威廉·羅伯遜牧師所著《蘇格蘭史》得以出版,甚至不惜自己著作的利益可能受損而去促銷羅伯遜的書。然而,當羅伯遜被任命為蘇格蘭王家史料編纂者時,他卻略為不快,因為他本人也很想擔任這一職位。
1763年,“七年戰爭”結束時,賀拉斯·沃波爾的一個表親赫特福德伯爵出任英國駐法國宮廷大使。由于不滿意官方委任的秘書,他決定雇傭一個私人秘書,并選定了從未謀面的休謨。由于他本人非常虔誠,這一選擇令人驚訝,但有人極力向他推薦休謨,說休謨在法國聲名赫赫。起初休謨拒絕了這份工作,但在再次邀請之下接受了。在倫敦見到赫特福德夫婦時,休謨很喜歡他們,并于1763年10月陪他們去了巴黎。
一到巴黎,休謨就取得了最為非凡的社會成功。正如利頓·斯特雷奇所說:“王公貴族們奉承他,風雅的女士們崇拜他,哲學家們把他奉若神明。”在這些哲學家當中,與他過從甚密的朋友有百科全書派的狄德羅和達朗貝爾,還有唯物主義者霍爾巴赫男爵。有一個關于休謨在霍爾巴赫家吃飯的故事說,休謨自稱從未遇到過無神論者,而霍爾巴赫告訴他,在座的人當中有15位是無神論者,其余3位尚未下定決心。在那些風雅的女士中,布夫萊爾伯爵夫人是其主要崇拜者,她在1761年給休謨寫信與之相識。她比休謨小14歲,是孔蒂親王的情婦,其丈夫去世后曾希望與親王結婚,但沒能如愿。雖然她從未忘記這個首要目標,但她似乎曾一度愛上了休謨,而他們的通信更有力地證明,休謨也愛上了她。雖然1766年1月休謨離開巴黎后他們再未見面,但是在此后的10年里他們一直保持著通信聯系。休謨在去世前不到一周寫給她的最后一封信中對孔蒂親王的逝世表示了同情,并說“我自己也看到死亡在步步逼近,我沒有焦慮,沒有悔恨,最后一次向你致以深摯的感情和問候”。

圖4 伏爾泰在晚宴上,參加晚宴的還有達朗貝爾、馬蒙泰爾、狄德羅、拉阿爾普、孔多塞、莫里和亞當神父。1763年被任命為英國大使秘書之后在巴黎逗留期間,休謨“被哲學家們奉若神明”,與百科全書派的狄德羅和達朗貝爾過從甚密
休謨離開巴黎時,盧梭與他同行。此前盧梭一直住在瑞士,但其異端的宗教觀點使之在當地成為眾矢之的,在法國也不能不受干擾地生活。他們共同的朋友韋爾德蘭夫人勸休謨保護盧梭,但也有哲學家警告說不能信任盧梭。盧梭的那位教育程度很低的“女管家”特萊斯·勒瓦塞爾也在她沿路勾引的鮑斯韋爾的護送下與之同行。初到英國時,一切順利,休謨與盧梭彼此欣賞。在尋找住處的問題上出現了些麻煩,盧梭沒有到原先答應住的地方去住,而是最終同意住在富有的鄉紳理查德·戴文波特提供的一個位于斯塔福德郡的只收名義房租的住處。休謨還為他申請到了國王喬治三世給予的200鎊養老金。但沒過多久,盧梭的偏執狂病發作了。賀拉斯·沃波爾曾寫過一篇針對盧梭的諷刺文章,而盧梭卻認為這是休謨寫的。英國新聞界有一些關于他的笑話,特萊斯從中進行了挑撥。盧梭確信這是休謨與法國哲學家合謀與之作對。他拒領國王的養老金,又開始懷疑戴文波特先生,還寫了言辭激烈的信給他在法國的朋友、英文報紙和休謨本人。休謨試圖讓盧梭相信自己的無辜但未果,此時他開始擔心自己的聲譽。他將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寫出來寄給達朗貝爾,說如果認為合適可將其發表。達朗貝爾的確發表了它,同時還發表了作為主要證據的信件。數月之后,達朗貝爾這本小冊子的英譯本也出版了。盧梭在英國一直待到1767年春,然后與戴文波特不辭而別,帶著特萊斯匆匆回到法國。對于休謨,盧梭的所作所為無疑十分惡劣,但休謨的一些朋友認為他應當體諒盧梭的偏執狂,這樣要比公開爭吵更有尊嚴一些。

圖5 蘇格蘭政治經濟學家和哲學家亞當·斯密(1723—1790),他說:“總之,無論在休謨生前還是死后,我始終認為,他在人的天性弱點所允許的范圍內已經近乎一個全智全德之人。”據說休謨曾經在臨終的臥榻上讀過亞當·斯密的《國富論》
1765年,赫特福德伯爵被任命為愛爾蘭的陸軍中尉,在啟程之前等待其繼任者到達的幾個月里,休謨擔任巴黎代辦,并且展示出外交才能。他謝絕了赫特福德讓他去愛爾蘭的邀請,卻在1767年應赫特福德的弟弟、國務大臣康威將軍之邀任副大臣,負責北方部的工作。此后兩年,他在這個職位上出色地履行了自己的使命。
1769年,休謨回到愛丁堡時已經是一個年收入1000鎊的“富人”了。他在可由圣安德魯廣場進入的一條街上的“新城”中為自己建了一座房子。后來為了紀念他,這條街漸漸被稱為“圣大衛街”。休謨繼續積極從事社交活動,不顧對其哲學的大量攻擊,專心致志地修訂《自然宗教對話錄》。這本書是其遺著,可能是他的侄子于1779年出版的。1775年春,用他自己的話說,“我患了腸道疾病,起初我沒有擔心,后來開始憂慮時,此病已變得致命而無法治愈”(D 239)。他幾乎沒有感到疼痛,“精神一刻也沒有消沉”。鮑斯韋爾問休謨是如何面對死亡的,休謨向他保證,自己對此看得很平淡。約翰遜博士則堅稱休謨在撒謊。1776年8月25日,死神終于降臨在休謨頭上。
休謨的一生基本上印證了他對自己的描述:“這是一個性情溫和,能夠自制,坦誠而友好,愉快而幽默,能夠依附但不會產生仇恨,各方面感情都十分適度的人。”(D 239)亞當·斯密在其朋友的訃告結尾所作的描述無疑是真摯的:“總之,無論在休謨生前還是死后,我始終認為,他在人的天性弱點所允許的范圍內已經近乎一個全智全德之人。”